小时候多病,面黄肌瘦,我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为了能够养活我,父母是煞费苦心,特意给我取名为“狗蛋”。据说,叫“猫娃”“狗娃”的孩子都好养。
说来神奇,自从有了“狗蛋”这个名字,我的病就痊愈了,人也精神了,而且能量过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痛定思痛,我一直怀疑是这名字有问题,一个光辉形象的人,偏偏贴着一个狗一样的标签。名字是父母取的,这是不容易改变的。乳名“狗蛋”,受之父母,不敢毁弃。何况,叫“狗蛋”以后是立竿见影,就更不容易改变,就像淘气、干坏事以后,受点皮肉之苦的结果不能改变一样。
我就是“狗蛋”,“狗蛋”就是我。村庄里,大人小孩儿都是这样称呼我的,只是和我在一起的小狗每次都条件反射地竖起了耳朵听;学校里,老师同学也是这样称呼我,只是每次点名的声音总是怪怪的腔调—“杨狗蛋”。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我想着,应该给自己取一个高端、大气的官名了。请教过老先生,翻过阅字、词典,终得一大名—杨清萧,如雷贯耳!问题是,这大名只有我自己在使用,课本的封面上、作业本的封面上都是大名。工作后,单位的同事叫我的大名;父母喊我还是“狗蛋”,村庄里的人们喊我还是“狗蛋”,伙伴们喊我还是“狗蛋”。我知道,“狗蛋”好像烙印,已经深深刻在他们的记忆了。
从此,在外面,我就是杨清萧,说“狗蛋”,他们不知道;在村庄里,我就是“狗蛋”,说杨清萧,他们也不知道。
后来,我碰到一位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他认不出我了,于是我自我介绍,说我就是“狗蛋”。亲戚恍然大悟:“狗蛋呀,你都长这么高了,我那个时候见你才这么高。”亲戚饶有兴趣地用手在地平线上比画着我当年的身高。
父母一直叫我“狗蛋”,村庄里的老年人一直叫我“狗蛋”,我的孩子都上学了,他们还异口同声地叫我“狗蛋”。他们叫习惯了,我也听习惯了,只是我的孩子们尴尬了,他们好奇素来不苟言笑、高大威武的父亲怎么有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以后,他们只能避讳地把小狗叫“汪汪”,就如同村庄里大人叫“猫娃”“兔娃”名字的孩子称呼“咪咪”“长耳朵”一样。
一次,父母来城市里看我,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单位,在楼底下大声呼唤:“狗蛋—狗蛋—”我诚惶诚恐地往楼下跑,我在单位还有个一官半职,大家都知道我叫“狗蛋”,颜面何在?父母却不以为然:“怎么了?我们的儿子就叫狗蛋,狗蛋就是我们的儿子。”没错,“狗蛋”这个名字是他们取的,他们就有呼喊“狗蛋”这个名字的权利。
现在,我都老了,父母还是叫我“狗蛋”。每次回家,父母总是忙前忙后:“狗蛋,喝水吗?爸给你熬罐罐茶。”“狗蛋,想吃什么饭?妈给你做。”村庄里的老年人还是叫我“狗蛋”,一声“狗蛋”,像三月的春风,暖暖的,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们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狗蛋,回来了。”“狗蛋,闲了到我们家里来吃饭。”“狗蛋”,是我大半辈子听到的最多的称呼,也是我大半辈子听到的最亲切的乡音,熟悉的乡音温暖着、慰藉着我那淡淡的乡愁。
我喜欢父母叫我“狗蛋”,我喜欢村庄的人们叫我“狗蛋”。我仔细地琢磨过,“狗蛋”这名字很亲切,很温暖,很朴素,很接地气,粘着泥土,带着露水,冒着热气,“狗蛋”这名字好!更重要的是,他们叫我“狗蛋”,我觉得我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即使我的年龄再大,在他们面前也永远是孩子。
父母相继去世了,村庄的老人都走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喊我“狗蛋”了,我孤独、寂寞,我有些惆怅若失的感觉,不禁黯然泪下。
我去祭奠父母,在花圈的落款处郑重地写着“狗蛋”。父母只知道他们的“狗蛋”,我写杨清萧,怕父母不认识,不知道是他们的“狗蛋”在深深地思念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