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的时候,我是小院里的常客。小院里有一口水井。起先,上面安着辘轳,母亲种了一个小菜园,浇菜的水就靠辘轳汲取。后来,辘轳也退居二线,父亲找人安上了电泵。每每看到井水穿过篱笆,缓缓地流向菜畦,像唱着一支快乐的歌,我都会出神地望着、想着……
一年四季,小菜园里蔬菜不断。早春,除了蒜苗、韭菜,还有两畦绿油油的菠菜。在母亲的照顾下,菠菜鲜嫩嫩的。而那畦默默无闻的韭菜,只有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才是它释放的时候。夏、秋两季最为热闹,扁豆是主角。扁豆分早茬和晚茬。母亲有心,每年在谷雨前,就先用塑料薄膜罩上个矮矮的菜畦,种上扁豆。小苗出土后,有薄膜的保护就不怕霜冻。等到完全没有霜冻后,母亲就会除去薄膜,拔掉撑杆,浇足水分,再插上架竿,豆秧就会奋力攀爬。然后,母亲会在另外几个畦子种上豆角、黄瓜,还有晚扁豆。芒种前后,新结的扁豆就可以上桌了。
每次回家,最吸引我的就是那架黄瓜。抽空就会去敞开的小园门寻找绿味,去找那些吊在绿秧上,带着毛刺儿的小可爱。从绿秧上摘下一根,在衣袖上蹭两下,便已入口,嘣脆声似乎能把那股生甜溢到园外。
母亲勤劳,院子里每一处角落都有她的成果。春天,墙角有她栽好的吊瓜;夏天,小菜园的篱笆上,也爬满了丝瓜。黄花绿叶,暗灰色的篱笆,愣是变成了彩色的屏幕,大放异彩。这些四季轮换的蔬菜,像是母亲的孩子。但这都是小院的配角,真正的主角是东墙根儿下的那棵杏树。那是勤快的大哥栽的,已经十几年了。杏树占去了大半个天井。春寒料峭时,杏树的枝丫上就已经鼓起了不易察觉的小芽。那些深暗色的小芽,藏着娇嫩,蓄着力量。清明节前后,杏花已怒放枝头。粉色的花瓣缀满枝丫,伸展在墙里墙外。
清晨,拉开窗帘,初升的太阳从杏花间穿过,照进屋内,满院生辉。这是母亲的小院最美的时候,大约会持续十天。杏花败落后,枝头上留下一个个毛茸茸的毫不起眼的小杏子。绿叶也随之茂密了起来。杏子长得很快,每个周末回家,都会发现比上次见的又大了一圈。枝叶也更加繁茂,绿荫浓厚。父亲常常把躺椅支在树底下,躺在上面。风儿在树叶间穿过,麻雀在树枝间穿梭,杏儿在一天天长大。每次看到父亲那凝神专注的神态,便不再打扰他,我就会站在堂屋门口观察。
父母年龄大了,田间地头不再是他们的舞台,街巷院落才是他们常待的地方。父亲是在看树上的一切吗?他的耳朵很背,他的眼睛很花,他能看得见那缀在绿叶间的绿杏吗?他能听见鸟儿穿梭在树枝间的响声吗?或许,他在沉思。那父亲又在思什么呢?是逝去的爷爷奶奶吗?是他已故多年的老朋友吗?还是他已故多年的老邻居?父亲常跟我说,他晚上做梦总是和那些离去的人聊天儿。看起来,父亲似乎很孤单。
杏子在和暖的春天长得真快,夏天刚到,就已被压弯了枝干。这时,父亲就会找来几根木棍,顶住下弯的杏枝。夏初,雨水多了起来,杏子总是挂不住的。在鸟儿的叼啄下,在风儿的摇晃下,在雨水的侵袭下,地上每天都会有落下的青杏。这时,母亲总会把它们一个个捡拾起来,放进舀子里洗净,再放在窗台上晾干。未成熟的杏子极酸,并不好吃,母亲只是爱惜它们。等到麦子熟了,杏子也渐渐熟了,大哥的儿子和儿媳妇便会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杏树下摘杏。
母亲总是不让他们摘完,要给我们留下一些,等周末我们回家采摘。其实,我们只是感到新鲜而已,我和儿子并不喜欢吃。杏子不同于其他水果,吃多了会上火。母亲喜欢吃,但她总是不舍得吃,把最好的分给她的儿孙和邻居们,自己则吃那些快要坏的。善良的母亲,让人心疼的母亲啊!
如今,父亲已走了四年,母亲也走了两年。人去屋空,但小院依旧。杏树还在,小菜园还在,大哥依旧种着青菜。
又快到清明节啦,小院里的那棵杏树应该快开花了吧!今年的杏花应该还是开得那么美,杏儿也应该结得那么多吧!可那个为杏树撑木棍的老人呢?还有在杏树下捡杏的老人呢?
我想,今晚会在我的梦中出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