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尔反尔”的艺术效果

2024-12-31 00:00:00张孝德白茹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4期
关键词:反语呓语冰心

在中国新文学史上,冰心可以说是一位非常独特的作家。无论如何时移世易,她始终发自肺腑地向人们倾诉她的“爱的哲学”。在《病榻呓语》中,我们会突然感觉到冰心似乎动摇了对其“爱的哲学”的坚持,她似乎对生活本身产生了抱怨。然而,当我们阅读至文末,就会恍然大悟。冰心在“动摇”了一阵后,更坚持她的“爱的哲学”了。如此看来,冰心似乎变得“拐弯抹角”,开始向她的“小读者”们“出尔反尔”。然而,正是这样的“出尔反尔”却造成了一种特殊的艺术效果,使“爱的哲学”得以深化和延伸。

一、呓语的“出尔”与“反尔”的消解

“呓语”即梦话,或者是指人在半梦半醒、朦朦胧胧之际所说的话语。沉浸于这样一种状态里的行为主体,往往会自觉这种状态是真实的,在主体看来,这种状态与清醒的现实世界并无二致。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里,冰心开始“清醒”地表达她的想法了。阅读过冰心作品的读者,都能感觉到冰心作品中的爱与温暖,这些都是十分积极的方面。“爱”与“温暖”仿佛成了冰心作品的代名词,即便是在作品中展现的是消极的事物,这些事物也并非冰心自身的思想所在。

冰心最早是以“问题小说”作家的身份登上文学史的舞台,在早期的“问题小说”中,冰心总会展示出一些消极方面的社会问题。当然,这种现象与20世纪20年代的文学思潮氛围密切相关。在整个启蒙时代语境的背景下,新文学家们以一种新的价值观、道德观来看待周边的生活。周边的一切都存在大量的问题,亟待解决的便是女性地位问题,尤其是冰心的《两个家庭》对女性在家庭生活中作用与地位的关注。

“只问病源,不给药方”是问题小说最显著的特色,也被后来的评论家认为流露的是浅薄的人道主义。但冰心不同,问题小说的源头在她这里开创,她也试图给出自己的解决之道。她俨然一位温柔敦厚的母亲或师者,教导人们要“相爱”。尤其是在《超人》中,她有这样一句劝导甚至是教导的话:“世界上的母亲和母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也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冰心始终是作为一个“爱”的宣扬者出现在她的作品之中。而在《病榻呓语》中,她却一改往日的态度,似乎变得压抑、阴郁,想要吐一吐“苦水”,发泄她所受的痛苦。在呓语中,她似乎开始抱怨,抱怨人在世上所必须承受的痛苦:生理痛苦和精神痛苦。她引用老子的一番话:“吾有大患,及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大意是,人痛苦的根源全部在于活着。这不由得让读者为她捏一把汗,因为其中轻生的意味已十分明显。但冰心作为一位极富学养的知识分子,她痛苦的根源并非来自生理,而是来自精神,而精神上的痛苦又要归咎于人的感情。这种态度一反其往日赞赏感情的常态。她似乎在告诉读者:人要是没有感情该多好。

然而,当读者对冰心的态度渐感失望的时候,她却来了个大反转—“我清醒了”。这便一把将呓语中的“出尔”内容全盘推翻。冰心在“清醒”之中,又回到对“爱”一如既往的肯定之中。前文绕了如此大的一圈,一直倾吐她的不满,最终却仅用四个字就将她的“出尔”否定,给人以一种“不守信用”的突兀感。但实际上,冰心早已在文章伊始,就已经做好将“出尔”内容推翻的准备了。在文章开头,她极力渲染一种似实非实、迷迷糊糊的气氛:窗外是沉黑的,路灯是刺眼的。这一切“出尔”的话语尽是迷糊之中作不得数的呓语。呓语本身就包含可怀疑的真实度,清醒之后的“反尔”内容才是相对可信的。“呓语”与“清醒”就像两个相反的系统:一个是虚拟,一个是现实;一个是想象,一个是真实;一个是模糊,一个是清晰。“出尔”与“反尔”的内容正像是梦境与现实,所以,呓语本身就包含了对自身的消解。

然而,真正消解“出尔”内容的,还是“反尔”本身。在“反尔”的内容中,冰心看到了亲人的笑脸、床边的鲜花以及大量的慰问信。在现实情景里,她又触碰到了爱。正是爱才在更深层次上对“出尔”的内容彻底消解了。至此,读者终于发现她在这篇作品中一以贯之的“爱的哲学”。在这一番“波折”后,冰心保持了她的“爱的哲学”。也正是这一番“波折”,使她的“爱的哲学”得以彰显、深化。

二、呓语模式与主题的深化

在《病榻呓语》中,冰心的“出尔”与“反尔”形成了这样一种呓语模式,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欲扬先抑”的效果。在“出尔”部分,冰心极力陈述人的痛苦、人的感情所带来的负面效果。这是“先抑”的行为。文末笔锋一转,在“反尔”部分又提及还是有感情好,迅速将“爱”的内容扬起。在冰心以往的作品中,无论是在《超人》等问题小说中,还是在诸如《繁星》等的小诗中,还是类似于《笑》的散文中,她都往往直接将“爱的哲学”不加掩饰地摆在读者面前。在《超人》里,她叙述完问题少年何彬的故事后,直接告诉他人与人之间是要相爱的;在《繁星》中,她无不显示出爱的含义;在《笑》中,她直接描写笑给人的温暖感受。这些作品直接呈现出爱的内容,而《病榻呓语》却在这一抑一扬之中,将爱的主题抬高不少。相比之下,这种彰显是有力度的。

另外,在这种“出尔反尔”所构成的呓语模式中,又产生了近乎反语的效果。文章整体呈现的“欲扬先抑”结构已经显示出,“抑”的部分是为“扬”的内容而服务,那么,“抑”的内容正是正话反说的内容。在“反尔”中,冰心说:“这世界上还是有人类才好!”说明,她从内心深处是认同这个世界的,而“出尔”中的“我羡慕那些没有人类的星球”恰好说明“我”并不是真正羡慕那些没有人类的星球。我们可以先回到呓语中的内容。内容的主体部分说人类有了感情才会生出许多精神上的痛苦。然而,引起“我”发出这一抱怨的原因是什么?是冰心刻意在回避的生理痛苦。正是因为生理的痛苦,才继而引发了对精神痛苦的感悟。“我飞扬的心灵,又落进了痛楚的躯壳。”冰心在醒来之前做了一个梦,虽然我们不得而知这个梦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温暖而充满爱的。如果我们把“飞扬”看作一种平衡状态,那么飞扬的心灵落进了痛楚的躯壳,无疑是对这种平衡状态的打破。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才会导致呓语中抱怨内容的产生。而“反尔”部分的内容又让她重回平衡状态。这样,呓语的内容更像是冰心在受到身体痛苦后所说的一种“气话”。而这些“气话”所要表达的意思与字面内容恰恰是相反的。所以,呓语中的内容正是一种反语。

宇宙的万物自然不会有感情,正是人有了感情,它们才被赋予感情,世界才会是美好的,而老子的那句话,意义也更偏向于“有身”的庆幸。而且,在呓语中,冰心是在刻意回避生理上的痛苦,涉及生理痛苦的只有短短两句话。冰心写这篇文章时已是风烛残年,衰老的身体自然会招来更多的病患。换作一般的老作家,在写生理痛苦时,很少会有人这么轻描淡写。或者,有部分作家上了年纪之后便停笔了。无论身体状况如何,冰心一直在坚持创作。冰心对生理痛苦的极力回避,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现出她作为知识分子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她也在告诉读者,生理上的痛苦并非十分难受,爱不仅能消除精神痛苦,也能缓解生理上的痛苦。这样生理上的痛苦在这一种呓语模式中变得微不足道了。所以,无论是生理上还是精神上的痛苦,都在这一“反语”的效果中消解了。

所以,正是在呓语模式下产生的欲扬先抑及反语的效果中,“爱的哲学”这一主题才更加深化。

三、“爱的哲学”的当代延伸

冰心的“爱的哲学”,在各个版本的现代文学史教材中被定义为“自然爱、儿童爱和母爱”。当然,这是对冰心的总体作品而言。在20世纪20年代中,冰心的“爱的哲学”是她给社会问题的一张“药方”。有人说,她的“爱的哲学”对于现实问题的解决似乎是纸上谈兵,它解决不了人的人权、经济等热门而迫切的社会问题。一味地宣传“爱的哲学”近乎是机械的说教,同情也显得浅薄。然而,冰心是一位文学家,并非社会学家,她的“药方”是精神层面的,她不追求即时的效果,而期待的是长久的幸福而光明的未来。在后来的创作中,冰心创作的受众转到了儿童。童年所感受到的爱,是可以影响一生的。于是,20世纪30年代后,冰心有了众多的小读者。这些小读者,不正是建设未来社会的中坚力量吗?

在《病榻呓语》中,冰心醒来后又落进爱和花的世界。花固然是指病床边所摆放的各种花,这是大自然的温馨,也即“自然爱”。冰心醒后,看到的是亲人的笑脸,还有更多的慰问信,这些信或许是来自友人的,或许是来自读者的,或许是来自政府领导的。这一封封的信中,包含的不仅仅是“儿童爱”或者“母爱”了,而是更广泛意义上的爱了。所以,冰心的“爱的哲学”在这篇作品里得到了扩展,范围更广泛了。

在这一广泛的“爱的哲学”里,包含着一种陌生之爱。这种爱是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感情,使社会不再冷漠。冰心写这篇文章时已步入晚年,她经历过残酷的动荡年代、亲人的离世、身体的病患。在改革开放后,社会的发展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情况。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一切以利为主,相应的社会问题也随之产生。在新时期文学中,无论是伤痕小说、反思小说,还是新写实小说,大多反映出动荡年代给人带来的心灵创伤、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人与人之间的伤害及人生的诸多烦恼。新时期后,冰心提倡的“爱的哲学”似乎已经不合时宜,但这正是现实所需要的,而且是每个时代都需要的。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再重读冰心的作品,不得不承认,她一生坚持的“爱的哲学”是有重要现实意义的。

可喜的是,在当代的许多作品中,如毕飞宇在《推拿》中对盲人焦虑世界的表现,刘醒龙在《天行者》中对民办教师挣扎的描写,余华在《第七天》中以魔幻现实主义写作手法对幽魂的叙述等,这些作品的内容虽然在故事层面叙述苦难,反映社会问题,但在故事的结局以及叙述风格当中都含有强烈的“爱”的因素,这不得不说是对冰心“爱的哲学”的遥相呼应。由此,“爱的哲学”在当代得到了延伸。

《病榻呓语》的“出尔反尔”模式,产生了欲扬先抑和反语的效果,这种效果使得“爱的哲学”意蕴变得丰富,不断深化,在当代得以继续延伸。作品一反往日的平淡式的说教,这种效果也正是文章的独特之处。而且,这种呓语模式也很难不使读者自觉地融入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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