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本义是麦子,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周所受瑞麦来麰。一来二缝,象芒朿之形。天所来也,故为行来之来。”“来”最早获得动词意义“行来之来”,指空间上的位置变化。空间上的由此及彼义引申出时间概念上的“到来”“前来”,后来的使用中出现了动词连用的句式结构,“来”字在竞争过程中由并列地位渐渐变为附着成分,语义开始变得虚泛,成为助动词、趋向动词、叹词等,比如《庄子·大宗师》中的“嗟来桑户乎”,“来”只起到了加强语气的作用。而另一个走向则是时间概念义的不断引申,佛教自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原后,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语言入侵。佛教讲求因果报应和时空轮回,如“三界轮回,出没生死,六道去来”(《宝藏论》),这种语境下“来”表示时间意义,还具备较为实际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如上,与动词义连用路径相同,用于“X+来”结构中,且这一结构充当状语时,“来”保留着一定程度的词汇意义,发生了相应的词汇化,随着词例增加,使用频繁,“来”字虚化程度加深,逐渐降格为起扩充音节作用的词尾,可以看作一类时间副词的标记,且这一造词结构具有很强的再生性和生命力。
变文是唐代兴起的说唱文学,“变”指“经变”,佛教用语。以佛经的内容为题材写成的文学作品即变文。作为重要的白话研究资料,其中副词用例的分析有利于充实现有的副词研究。本文在蒋宗许研究副词词尾“自”“复”的基础上,旨在分析“来”作时间副词词尾这种现象。
一、变文中“X+来”类时间副词
(一)“本+来”
据笔者统计,“本来”一词在变文中共出现13例,其中副词用法有9例,主要修饰谓词性成分,包括动词、形容词和系词;其作形容词和名词时与“本”实词义无差。
(1)《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经文》:“此性净菩提,本来圆满,无法可得。”
(2)《佛说阿弥陀经讲经文二》:“拔悉密则元是家生,黠戛私则本来奴婢。”
(3)《佛说阿弥陀经讲经文二》:“声香味触本来空,空与不空总是空。”
《说文解字》:“木下曰本。从木。从下。”段注中认为:“本末皆于形得义。”《古代汉语常用字字典》有对“本”的解释,认为其最初含义是草木的根或茎干,符合其造字理念。由此发生了抽象引申,表示事情的源头、根源,如《礼记》:“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本”字在“草木根”义基础上,还被引申出时间副词用法,最早见于三国时期。可见,“本”字单独就可表时间副词“原先,原本”义,且出现很早。在敦煌变文中,“本”字单独作状语,表示“原先”义共出现约81例。
而“来”字与时间相关的引申义“在某一时间以后的时间段”最早在西汉已经开始与表示时间的词语结合使用,当“来”位置固定在“X”后,且“X+来”主要用作状语时,几乎可以判定该副词有时间副词的用法。“本来”一词似最早见于六朝时期佛教语录,“本”“来”二字都与时间相关,组合伊始与单独的“本”义似乎并无区别,作为事物名词,可解释为“本真,本性”等,“来”字便可看作无义词尾,之后“本来”朝着时间名词的方向继续发展,而当它被用来修饰谓词性成分或被与表示时间的副词对举时,便获得了副词词性。
(二)“比+来”
据笔者统计,“比来”一词在变文中共出现9例,都修饰谓词性成分,包括动词、系词、主谓结构等,以修饰动词最为突出。其用例如下:
(4)《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经文》:“束发堪嗟虚受禄,佩鱼可惜乱公卿。比来怕业嫌怨债,特地如今却煞生。”
(5)《丑女缘起》:“娘子比来是兽头,交我人前满面羞,今日因何端正相,请君与我说来由。”
(6)《搜神记一卷》:“问曰:比来闻君聪明广识,甚事皆知。”
(7)《燕子赋》:“燕雀既和,行至东邻,并乃有一多事鸿鹤,借问二子:比来争竞,雀儿不能退静,开眼尿床,违他格令。”
“比”“来”连用,若从非词角度来看,如例(7)涉及燕、雀对象双方,“比”理解为一般动词义,“来”解释为代动词也可通顺,但当作一词作“刚才”解似乎更为合理。从以上多例的语境来看,似乎“比来”大多能解释为“原本”“刚才”“近来”,如《燕子赋》中“比来徭役,征已应频”,征收徭役是一具体事件,语境为对现状的描写,情感色彩是消极的,“比来”与“已”相对应;在《丑女缘起》中,“比来”对照“今日”,表示时间的前后,充当状语,时态为过去式;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经文》中,“比来”与“如今”相对照,呈现的是相反的行为事件,表达说话者肯古否今的主观态度。
古汉语中能表达“原先”义的单音词除“本”之外,还有“比、故、先、初、近、固、旧”等。“比来”与“比”用法一致,“来”字作为词尾起到扩充音节的作用,其词汇意义隐藏不显。
(三)“元(原)+来”
“元(原)来”一词,在变文中共出现6例,其中5例用作副词,能修饰形容词、系词,能与否定副词“不”连用,且该用法占比最多,“不”位于“原来”之后,符合时间副词与否定副词连用的一般顺序。
(8)《佛说阿弥陀经讲经文二》:“声香味触本来空,空与不空总是空,法界元来本清净,都不关他空不空。”
(9)《太子成道变文(五)》:“既奉父王劝勉,原来不称情怀。”
“元”有“根源,根本”和“开端,起始”义,同“本”,也拥有副词“原本”义,如《秋胡变文》:“元期三周,何为去今九载?”而在例(8)中“本来”“元来”“本”的一致性极为明显,都用来修饰形容词,“本来”与“元来”相对应,“元来”与“本”同义连用。“元来”还能修饰状中结构“不+中心语”,“元来”在这种判断句的语境下,逐渐产生语气副词的用法,表达主观判断,与“本来”的虚化有相似的路径和过程。“本来”在最初常作为专门的宗教术语使用,“元来”的产生刚好能帮助分化“本来”的部分语义。
“本”“元”相同的另一证据是二者连用词汇化过程中的顺序不定性,变文《燕子赋》写道:“问君行坐处,元本住何州?”《坛经》写道:“一切万法,本元不有。”后在竞争中“元本”取得优势地位,固化成词。
(四)“向+来”
“向来”一词,在变文中只出现1例,联系其意义,是典型的时间副词用法。《燕子赋》写道:“阿你莫漫辄藏!向来闻你所说,急出共我平章。”
时间副词“向”与“来”相结合表“最近,刚才”义,较早用例见于魏晋时期,南北朝之后用例逐增,如《世说新语·文学》写道:“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
“向来”的含义最初与时间词“向”基本一致,“向”本义为“向北开的窗户”,由名词引申出相关的动词义“面对,朝着”,后又引申出“去,前往”的动词义,这是已经与“来”具有相似的属性,即“空间位置的改变”,表示时间概念也几乎顺理成章。但是,“向”字很早就产生了“从前,原先”义。《穀梁传·成公二年》写道:“今之屈,向之骄也。”“向”与“今”字形成时间对照,该词义渐渐确定使用,并引申出了“刚才”义。
“向来”表示时间,与“向”一致,最初在句中主要用作状语或定语,而且唐宋时期与同类“来”字结构的竞争中处于弱势,到明清时期才主要用作状语,且语义发生了转向,由表示过去的时间向表示“过去到现在一直持续的状态”演变。在这一转变中,“来”字的“某一时间到另一时间段”的意义发挥了更为主要的作用,加上“向”也有表示位移的含义,在一些语境中久而久之被使用,就发生了意义的转移。
(五)“适+来”
据笔者统计,“适来”一词在变文中共出现31例,使用已相当频繁。其主要修饰动词、名词和主谓结构,其中修饰动词22例,主谓结构5例,修饰名词占比最少;其还可与其他副词连用,如范围副词和频率副词,置于其他副词之前,符合副词连用的一般顺序。例如,《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写道:“适来都讲所唱经题,云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序品第一者:仁者,五常之首;王者,万国之尊……”
“适来”即“刚才”,表示动作在不久前刚刚发生。晋干宝《搜神记》卷三记载:“南边坐者语曰:‘适来饮他酒脯,宁无情乎?’”它还有“近来”义,如贯休《少年行三首》其三写道:“马上黄金鞍,适来新赌得。”“刚才”义使用更为频繁。《说文解字》记载:适,疾也;适,之也。“适”字从“走”,本义为“去,往”,后接地点名词,为“到达”义。当其后接抽象名词时便衍生出了抽象的“位移”义,进入心理范畴,即“适宜”,而行为动作的适宜不外乎两个方面,其中便包括时机,自然引申出了“正好,恰好”义的副词用法,战国时期,这种副词用法得到了极大的发展。汉代,“适”进一步获得了“刚刚、刚才”义,之所以获得该义,其实是时间上的“正好”,当表示心理的结果朝向时间的完成发展时,便有了时间上的先后性,特别是多个行为接连发生时。“适”之后与“来”“才”分别连用,凝固成“适来”“适才”,“适来”在唐代使用最多,“适才”始见于元代,后逐渐获得主导地位。
因此,“X+来”类时间副词拥有相似的来源、语义和功能,“来”字受隐喻机制的影响,从空间位移到时间位移概念的转向是重要条件之一。再者,“来”字从动词弱化为趋向动词和助动词,从时间名词词干到位置固定后弱化为时间词词缀,也为“来”作词尾的时间副词的出现提供了基础,起到了一定的类推作用,唐代开始大量使用。但这种类推要区别“跨层结构的词汇化”,如“从来”同样具有相似的结构和功能,却是“所从来”经过跨层组合后脱落成分形成的。
二、“来”作副词词尾的特点
以上是敦煌变文中时间副词词尾“来”的大致情形。归纳来说,“来”字作词尾时有以下特点:
其一,副词词尾“来”主要作双音节时间副词的构词成分,如上所举的6型(“本来”“比来”“原来”“元来”“向来”“适来”)60例分析,它们均属于时间副词,且“来”的词汇意义仅作为虚化的条件,在双音词中降格为词尾,只起扩充音节的作用。至于“来”作趋动词或助动词存在于词的构式中所产生的新词大多不是副词,且“来”保留其词汇意义。
其二,变文中的词尾“来”组成的某些双音副词存在同型的构词,即其所附着的对象后面也可以是其他词尾,如“自”。这个特点在早期六朝文献中十分突出,可以看作一种类化的机制。举例来说,“本来”有同形构词“本自”的存在,都是表追原的时间副词,如《世说新语·文学》写道:“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见,在当时的使用中人们即以“来”为词尾同义于“自”,这种不固定性恰恰符合词尾只改变形式的特点。
其三,词尾“来”在这种特定的构词下只有语法意义而无词汇意义,因而在之后进一步的语法化过程中,“来”失去了原有意义的束缚,成为适合多种场景语境的代动词,即副词词尾的去词汇化为代动词的出现提供了基础和条件。
此外,词尾“来”还有一个特点也不应忽略。变文是具有说唱性质的文学作品,且很大一部分是佛经的讲经文,符合这一特点,“来”字双音时间副词出现的环境也大多为整齐的对仗句,很少有例外。“本”“元”“本来”“元来”都是同时在使用的,如果不需要“来”字构成和谐对仗的形式,则用单音节副词即可,可以看出这类副词正处于词汇双音化的初期。
关于词尾的判定标准,前人也做了许多探讨,目前比较共同认可的观点是词尾应该具备以下几个特点:第一,意义相对较虚;第二,黏附在词的末尾;第三,不能拆开作语素的单独分析;第四,词例较多,使用频繁。用这些标准来检验变文的词尾“来”,是比较符合的,所以可判定“来”在中古近代时期有副词词尾的用法是客观存在的,根据分类的单一性,我们可将“来”看作某一时段下双音节时间副词的标记。
“来”字在唐代以前已经出现了虚化的迹象,逐渐获得了非实词用法,如用于动词后增强语气。在“X+来”格式中,“X”词性不定,多为介词、动词或状词,“来”则成为助动词或虚化为语素等。敦煌变文中也出现了“来”字的特殊的用法,它常常处于复音副词的末尾,即附着于虚词或其他成分之后,组成双音节副词,且按照意义标准分类该结构副词多属于时间副词,与蒋宗许先生讨论过的词尾“自”“复”“即”大体相同,但不同的是“来”在此可能还存在保留词汇意义的情况,可以看成时间副词词尾标志,据粗略统计,这种“来”字在变文中共6型(附着于6个不同的词后)60例,用例明显增多,是宋元频繁使用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