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与太阳》中的空间转换

2024-12-31 00:00:00任佳玲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4期
关键词:壁龛乔西黑一雄

《克拉拉与太阳》是石黑一雄创作的长篇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经历了从封闭空间(商店)到过渡空间(家宅),再到开放空间(堆场)的渐进式开放形态变化过程。这一过程与克拉拉从“商品—人格之‘人’—完整之人”的逐步递进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在此过程中,人的机器化和机器的人格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为科技时代的人们敲响了自省的警钟。

石黑一雄自幼随父移居英国,后为了学业与生活辗转于英国各地,每一个地点对他来说都象征着不同阶段的人生体验和境遇。这种移居的空间转换体验,深刻影响了他长篇小说的创作风格,他的长篇小说通常会以故事空间的转换来推进情节的行进。所谓故事空间,就是“叙事作品中写到的那种‘物理空间’(如一幢老房子、一条繁华的街道、一座哥特式的城堡等等),其实也就是事件发生的场所或地点。任何叙事作品都必定会有一个或多个故事空间,因为构成故事的一系列事件必然会占有一定的空间,就像它们必然会占有一定的时间一样”(龙迪勇《空间叙事学》)。石黑一雄长篇小说中的空间,整体上展现出由封闭空间到过渡空间,再到开放空间的渐进式开放模式。以同样属于科幻小说的《莫失莫忘》为例,主人公就经历了从黑尔舍姆学校到农舍,再到康复中心的空间转换。

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概念认为“空间里弥漫着社会关系,它不仅被社会关系支持,也生产社会关系”(《空间的生产》),即空间与社会互相作用,互相影响。在《克拉拉与太阳》中,随着故事空间的变化,科技时代人类情感淡漠、阶级意识浓厚的问题逐渐显现,主人公克拉拉在体验“封闭空间(商店)—过渡空间(家宅)—开放空间(堆场)”的逐步开放空间的同时,在社会关系上也实现了“商品—人格之‘人’—完整之人”的逐步递进。通过智能机器人的“人”化与人类的“机械化”,石黑一雄呼吁人们对机械时代美好品质的缺失进行深刻的反思。

一、封闭空间

本文中的封闭空间具有两个指向性:一是指向人物内心世界,这个具体空间对于人物来说有特殊意义且难以再次返回,是人物内心深处的家园;二是指向外在世界,封闭空间是一个旁人难以进入的空间,有着自己的准入原则。

小说伊始,克拉拉作为新上架的商品—B2级人工智能伙伴(Artificial Friend,后简称AF)出现在商店这个封闭空间。封闭特征一是体现于商店内外的区隔,没有接受过基因提升手术的家境不良者,无法进入商店。

第二个最明显的特征是空间内的分区。AF既不能进出商店,也无法在商店内随意走动,只能站在商店经理给他们规划好的位置。商店被分为前区、中区和后区三个区域。前区的视野相较其他两个区域更加开阔,能够稍微窥探到外部的世界。而视野最开阔的地方是前区的壁龛位置,与外面的世界仅仅隔着一层玻璃。当克拉拉第一次进入壁龛时,她感叹道:“当我意识到此刻我和人行道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意识到我能够无拘无束地、近距离地、完完整整地看到那么多我以前只能窥到边角的东西时,我是那么激动。”同时,当一位顾客走进商店的时候,目光总会先落到壁龛那里,能够大大增加被选中的概率。对于以太阳能为动力的AF们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能在壁龛里充分接受阳光的滋养,而不至于在中后区与众多AF争抢为数不多的太阳滋养。所有AF的位置都由经理决定,她告诉AF,无论站在哪个位置,他们被选中的概率都是相同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经理会挑选样貌上等且容易被顾客选中的AF放置在前区的壁龛中充当店铺的“门面”来吸引更多的顾客,又或是选择B2的升级版B3型AF放置在壁龛中以最新款来招揽客户;而品貌一般、无人光顾的AF会被放置在中区,甚至是需要穿越拱门才能达到的后区,不见天日。

布尔迪厄在研究社会分层时提出了“区隔”的概念。他在1979年的《区隔》一书中写道:“社会主体通过美丑、优雅粗俗的区分而形成区隔,他们在客观分类中的位置就体现在这些区分之中。”而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福柯明确指出“纪律首先要从对人的空间分配入手”,实施者通过运用封闭和个人化分割原则来实现自己的规训,形成了“一种精心计算的、持久的运作机制”。

在商店这个封闭空间中,有资格进入其中的人类掌握着绝对的优势,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在各个AF间任意挑选,可以在看中其他AF后,将原先选定的直接抛弃。商店这个封闭的空间,对于AF们来说,就像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只能作为商品站在指定位置等待被挑选。

二、过渡空间

过渡空间起的是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作用,代表着克拉拉人生轨迹的转折。乔西的家宅是克拉拉开始近距离接触人类社会,探寻自己人生定位的过渡空间。

过渡特点首先体现于空间对于主人公的开放程度。当克拉拉被人类女孩乔西带回家后,在乔西家宅中的活动范围十分受限,需要经过他人允许,才能够进入某些场所,且在待机时只能位于各处的阴影之中。但随着她与乔西家人关系的密切,她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大,活动也愈加自由。而在她逐渐丧失使用价值后,她的活动空间又回到了狭小的阁楼,“‘没人说你得藏起来。’乔西曾经这么对我说,但她也并没有给出任何替代方案,所以我就这样住进了杂物间。”这为后文她被弃置在垃圾场做了铺垫。

在这个过渡空间里,克拉拉得以进一步观察人类社会,却发现了许多令她不解的现象,如为何梅拉尼娅管家对她怀有莫名的敌意,“老是想要缩短我和乔西相处的时间”;明明乔西也承认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是为何自己不能和乔西的人类朋友里克相提并论;为何在宴会上,乔西能面不改色地说“现在我开始觉得我确实应该要(一个B3)了”;母亲要求她模仿乔西的言行举止,她做到了,为何母亲却对她更加疏远;乔西和里克曾经心意相通,两人也都在努力实现“一直在一起”的约定,但是为何却越走越远?这些问题不断累积,直到克拉拉得知母亲希望自己在乔西去世后能够“延续”乔西时达到高潮。不同于母亲希望克拉拉延续乔西生命的恳切,乔西的父亲极度反对“延续”乔西的计划,他认为尽管克拉拉能够精准地复刻乔西的一言一行,但是永远无法复刻乔西的内心,因为人心就像无穷的套娃,在打开这个娃娃之前,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娃娃是什么样子的。这时的克拉拉经过思考后回答:“当然,一颗人类的心必然是复杂的。但它一定也是有限的。即便保罗先生说的是它的文学意义,对于它的学习也是终有尽头的。”

作为机器人,克拉拉只需要遵从母亲的命令,在乔西逝去后“延续”乔西的生命即可。但是在家宅中的所见所闻让克拉拉真正感知、认识和分析了人类的情感,她有着自己的想法,认为让乔西重返健康才是最佳解决方案。作为太阳能机器人,她向自己视为神的太阳多次祷告,与太阳签订契约,完成了自己的献祭。此刻,克拉拉的无私奉献让她脱离了固有的机器属性而具备了一系列人格特质,她不再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而是成了具有“人格”的人。然而,即便克拉拉的身份完成了从商品到人格之人的转变,但从人类对克拉拉的态度以及克拉拉活动范围的变化来看,人类始终将AF当作工具,而不是真正的朋友。“表面上看,作者似乎已经接受了AI作为未来社会的一分子而存在,然而事实上,这种存在对一个真正渴望融入人类的AI来说,又是极为残酷而屈辱的。”(陈嫣婧《石黑一雄〈克拉拉与太阳〉:书写与凝视》)

三、开放空间

开放空间则是一种针对小说主人公内心世界感受的一种空间,这种空间呈现出一种更加包容的特质,处在这一空间时,人会感到更加自在,更加舒心。

乔西离家上大学后,克拉拉也被遗弃到了堆场。堆场是露天的,四周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一望无垠的天空让克拉拉的记忆开始重叠,她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也能够跟偶遇的经理敞开心扉,无所不谈。克拉拉认为自己让乔西避免了孤独,完成了自己身为AF的基本使命。更重要的是,自己通过努力避免了乔西的死亡,让大家都获得了更好的结局,而且她意识到,“人心”实际上是一种社会属性,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卡帕尔迪先生相信乔西的内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无法延续的。他对母亲说,他找啊找,可就是找不到那样特别的东西。但如今我相信,他是找错了地方。那里真有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但不是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

克拉拉在堆场这一空间里则实现了从乔西的AF到克拉拉的转换,身处露天,周围没有任何干扰,她只是她自己。她回顾了自己作为AF的一生,对自己的表现做了评价,并且从对记忆的不断梳理中解决了人类都无法解释的问题:何为人心。如果说正如克拉拉所言,人心的本质属性是社会关系,那么乔西和里克在分别之际主动给予的拥抱和诺言,母亲对她主动地保护以及经理对她的思念和爱护都证明她已经拥有了“人心”,除去她赋予自身的美好品格之外,克拉拉在社会意义上也真正成了一个“人”。

石黑一雄曾强调:“新基因技术—比如基因编辑技术CRISPR—以及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进步都将为我们带来惊人的、足以拯救生命的收益,但同时也可能制造出野蛮的、类似种族隔离制度的精英统治社会。”(石黑一雄、王敬慧《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细小处的突破》)也正是前文中提及的随着空间转换,文本呈现出了人类情感淡漠、阶级意识严重的问题。

一是封闭空间的区隔。如同被当作商品分门别类摆放的AF一样,在文本展现的社会图景中,那些没有接受基因提升手术的普通人被视为“次等人类”,他们受到歧视,被剥夺了与基因提升人接触的权利,需要居住在集体宿舍,更无法享受公平的教育和工作机会。

二是过渡空间中人情的淡薄。首先是人与机器的关系,即使与AF们交往密切,人类也始终将AF们视为工具,有的AF被当作玩具一样随意摆弄。其次是家长为了“光明”的未来,强制要求孩子接受有死亡风险的基因提升手术,强制切割“次等人类”亲属与孩子的联系。

而克拉拉通过“封闭空间(商店)—过渡空间(乔西家宅)—开放空间(堆场)”的空间转换实现了在“人性”上的突破,她从商品变为人格之人,最终成了完整之人。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机器化和机器的人格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看到了科技对人类的改变,也看到了机器在追求人性过程中所经历的挣扎。通过科技与人性的交织,作者暗示人类在追求科技进步的同时,不应该忘记人性的本质。我们应该时刻自省,究竟何为人性,何为人心,时刻保持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科技时代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科技所迷惑,真正做到科技与人性的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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