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儒林外史》看科举弊端对士人精神的影响

2024-12-31 00:00:00张浩任慧珍
长江小说鉴赏 2024年16期
关键词:士子科举制度儒林外史

[摘要]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为后人呈现了清代中期士大夫们的生活状态。小说以知识分子的生活和精神状态为题材,通过刻画那些热衷科举的文人形象,展现了科举制度下文人群体的生存现状。他们为了追求功名,不惜把生命耗费在毫无价值的八股取士上,甚至不惜丧失道德底线。这些特征在部分文人中尤为明显,他们精神空虚、虚伪做作、无病呻吟、麻木不仁。《儒林外史》通过科举士子的丑态,深刻揭露了八股取士对文人精神的毒害。

[关键词]《儒林外史》" "科举制度" "士子" "精神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14-04

科举制度在明清发展到高峰,这一时期科举出仕几乎成为士子们唯一的“出身正途”。有些士子为了科举不顾一切,《儒林外史》对这一现象进行了细致描摹。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中写道:“所以讽刺小说从《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谓之绝响。”[1]该书以辛辣讽刺的笔法,摹写了明代江南士绅的科举经历,写出了一些士子在科举制度下的悲剧命运,有因心中长期压抑苦楚,在贡院撞柱的周进;有考了大半辈子,侥幸中举后发疯的范进;有原本朴实善良却被科举腐蚀心灵的匡超人;有吝啬的严监生和霸道的严贡生。这些士子把科举作为唯一的荣身之路,闹出了一幕幕丑剧,反映出八股取士制度对当时文人精神和心灵的伤害。

一、科举弊端扭曲了文人的灵魂

明清两代是中央集权体制的鼎盛时期,封建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基础,以功名富贵为诱,积极笼络知识分子,把千万文人推上“学而优则仕”的科举道路,致使他们一生迷信科举,成为追求荣华富贵的势利之徒。书中刻画了士林群儒的丑态,深刻地揭示了科举制度下文人的悲惨命运,抨击了日益腐败的科举制度对几代儒生精神的毒害。

1.热衷科举,追求功名

书中首先出场的是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周进和范进,他们是迷信科举、笃于礼教的代表人物,是小说中典型的腐儒形象。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社会风气下,科举入仕是他们唯一的人生追求。

周进年近花甲还是个童生,举业不成给他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在几十年科举历程中,他尝遍冷漠、嘲讽,心理脆弱不堪,偶然进入贡院,“见两块号板,摆的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2],心中的屈辱一泻而出,因此醒来之后满地打滚,号啕大哭。但命运却出现了一个转折:他得到商人的资助捐了监生,之后又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国子监司业。之后,曾奚落过周进的秀才梅玖谎称是他的学生;周进在村塾中写下的对联被恭恭敬敬地揭下来裱好;曾经“坐馆”的薛家集也供奉起周进的“长生禄位”。周进前后半生不同的身份地位体现了不同的人生待遇,如此天壤之别,难怪当时的读书人竭尽心力也要爬上科举阶梯的高层。

范进出入科场二十几次,到五十四岁仍是童生,因周进的提携才考取秀才并中举。放榜前他家中断粮,不得已去市场卖鸡买粮。当邻居告知他中举的喜报时,他却以为是邻居在哄骗他,直至被拉回家才敢相信,却因过于激动直接发了疯:“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2]范进的异常行为,折射出八股取士对当时文人的精神折磨,写出了科举制度下落榜士子的悲哀:几十次的科举失败经历使他们失去了希望和信心,似乎自己只能接受落榜的消息,他们热切地渴望成功,可当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一天真的到来时又不敢相信。他们为此变得神情恍惚,心理脆弱不堪。

以周进、范进为代表的痴迷于科举、笃信礼教的腐儒是最具讽刺的人物形象,他们为了科举投入自己全部生命,但“在长期的屈辱生活中,他们……把自己的不幸和生活价值完全系于……科举考试中,从而失去了正常人起码的心理平衡”[3]。他们的悲剧命运也是当时文人的共同困境。

2.虚伪做作,死要面子

书中的士子们是“爱面子”的,这是他们自尊心的体现,但也经常发展为虚伪做作。《儒林外史》以精准的白描手法和黑色幽默的语言描绘了很多死要面子的士子形象。

周进、范进等士子之所以用大半辈子生命换取功名,不止因荣华富贵的诱惑,也是他们“爱面子”的体现。他们认为,只有科举及第才能实现理想,维护尊严。周进到六十几岁还是个童生,甚至年轻秀才梅玖都可以肆意取笑他,这是他最羞耻最遗憾的事。为了能参加科考,他不惜向几个替他捐监生的商人下跪,把他们当作再生父母,声称愿为其当牛做马。而范进中举后,其母看到家中突如其来的富贵,欣喜过度而亡。范进为表孝道,置办了一场极其奢华的葬礼:先是请阴阳徐先生写了七单(书写死者入殓时辰、冲犯禁忌和七七日期的单子),二七当天“请平日相与的和尚做揽头,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追荐老太太升天”[2],程序复杂,费用也多。范进硬着头皮为母亲置办奢华葬礼,尽管费用不够,却还是不肯节俭,恰恰表现出他“爱面子”的性格。

3.自视低下,胆小卑微

书中另一个文学典型是自视低下、胆小卑微的严监生。严监生虽未沉迷科举,却与科举有紧密联系。在以科举入仕衡量士子成败的时代,他虽给自己买了监生功名,但并未参加正规考试,比不上秀才和贡生。因此严监生始终受到其他士子的轻视,虽有万贯家财,却一辈子卑微、委屈,他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在生命垂危之时,他将儿子托付给妻兄后道:“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2]这番话正体现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当科举的影响渗透到各行各业后,没有人能跳出这个牢笼。这种科举情结和天性自卑的情感萦绕在一起,共同编织了严监生自视低下、胆小卑微的人格。他深知自己地位卑微,所以拼命积聚钱财,金钱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保全自己和家人的重要工具。哥哥严贡生因在乡里横行霸道被衙门追捕,提前溜之大吉,官差去找严监生。严监生胆小谨慎,唯恐得罪知县,只好留下差人吃饭,最后花两千钱了结此事;他对两位秀才出身的舅爷,也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不敢有丝毫冒犯;妻子病危,严监生想要将小妾扶正,即便妻子曾亲自提出此事,严监生仍不敢擅自做主,怕得罪两位舅爷。他先是拿出两百两银子以纪念妻子为由赠与二人,后又将妻子留下的首饰送给两位舅奶奶。妻子死时,两位舅奶奶“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2],可严监生不敢追讨,只好抱着“舍钱求安”的态度安慰自己。这些事都充分体现了严监生的一生活得卑微低下,他拼命讨好笼络两位舅爷,只因他们是秀才出身,他要借此给自己壮胆撑门面,防止被霸道的严贡生欺侮。他觉得拉拢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亲戚,搭建一个良好的人际网络是至关重要的,这不仅仅关乎他自己的生存,更关乎家庭和儿孙未来的发展。正是这种性格,使得他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浪费一丁点儿钱财,因为钱要花在刀刃上。他舍得拿出大笔银子讨好有权有势的人,却不舍得花钱享受生活。他既慷慨又吝啬,慷慨是对别人,吝啬全指向自己。临死前,直到两茎灯草被挑灭,他才放心闭眼归天。尊卑贵贱的思想支配了严监生的一生,他委曲求全的一生是他个人的悲哀,更是当时社会的悲哀。

二、科举弊端造就一批沽名钓誉的名士

明清时期的士子受到程朱理学的影响和八股取士的限制,沦为了科举的附属品,丧失了一定的个性和反抗能力。他们要么因科举失败,要么因个人条件所限未能入仕,便尽力出版诗书,组织诗会,撰写各种文章,以文人自居。他们外表风流,骨子里却对名利念念不忘。这群“名士”的劣行,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构成了一种文化怪象。

1.假冒名士,追逐风流

真正的名士,应如陶渊明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概,或如范仲淹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国忧民之情。但《儒林外史》的所谓“名士”,多是才学不高、互相吹捧、弄虚作假的假名士。

书中描写了出身名门的假名士娄三、娄四二位公子,这两人“因科名蹭蹬,不得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2],为了能得到“举荐”,整日想着做些“雅事”。他们刻意谈论“永乐篡位”,以彰显自己;又为了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多次寻访“老阿呆”杨执中,并与所谓高人张铁臂、权勿用等人结交。殊不知,他们眼中的“名士”其实多是些自吹自擂、欺世盗名的无耻之徒:杨执中虽酷爱看书,但其最出名的一首七言绝句是从吕思诚那里抄来的;张铁臂欲以侠客身份博得娄三、娄四赏识,假称“报恩”以猪头骗取五百两银子;权勿用意欲展现自己的“孝道”博取声誉,故意在与娄三、娄四相会时穿孝服戴孝帽,并且到处行骗,奸骗尼姑,在鸾脰湖边的名士大宴上被官府逮捕。娄家二位公子的一切行为都是试图向名士靠拢,他们渴望成为人人皆知的名士,却不知他们的虚伪做作不仅换不来别人的“举荐”,反而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杭州“名士群”更是一群华而不实的“斗方名士”,他们经常“以诗会友”,却打着写诗的幌子指点江山。匡超人为了扩大名声,想方设法加入这个雅集,读了两天《诗法入门》便自觉“做了出来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2],很快与这群西湖斗方名士相互酬唱了,可见他们的诗歌水平多么低劣。雄踞杭州诗坛的领袖赵雪斋每次雅集时都故意姗姗来迟,常常炫耀自己交往过的官员,借此虚张声势,抬高身价。只是他腹中空虚,只能故弄玄虚,伪装风雅,表面上是不慕名利的读书人,背地里却对自己不是进士出身而心存芥蒂,奔走结交官绅富豪以此显摆自己“名士”的身份。

2.欺世盗名,弄虚作假

蘧公孙出生名士之家,祖父是进士出身,为官清廉,注重修身养性,是真正有内涵的名士,父亲亦是谈吐不凡、翩然俊雅之人。他却没能继承父祖的深厚学识和清高品德,反而有渗进骨子里的求功之心。王惠落难时,蘧公孙与之相遇,蘧家念与王惠曾是故交,赠与王惠二百两银子,王惠便将自己珍藏的一个枕箱作为回报,箱子里装着的是一部被禁的《高青丘集诗话》。在知道这是一部世上绝无仅有的著作后,蘧公孙立刻起了歪念,大言不惭地添上自己的名字,刊刻印行并送给亲朋好友,因此收获“少年名士”的美誉,追求功名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

除蘧公孙外还有匡超人,他原本是淳朴善良的农村青年,流落杭州时受到马二先生的资助,经过马二先生传经授道后,踏上了科举之途。考上秀才后,他受到一群欺世盗名的杭州西湖“斗方名士”影响,仰慕他们表面上的“名士”气质,贪恋获得名士称号的捷径,于是放弃八股取士,以名士自居,作为追名逐利的手段。他跟着潘三等一群“斗方名士”混吃混喝,忘记了父亲的临终教诲,做起了恶棍流氓的勾当:吹牛撒谎,停妻再娶,卖友求荣,忘恩负义,最终变成一个衣冠禽兽。匡超人从一个好青年一步步堕落成卑鄙无耻之徒,原因在于他内心深处对功名富贵的渴望。

三、科举制度的消极影响

小说第一回借王冕之口评说:“一代文人有厄。”[2]但士子们并非厄运的制造者,而是厄运的承担者。明清时期僵化的科举制度不但造就了一批丧失人性,一切以所谓“圣人言”为准的“腐儒”,更造就了大量酷吏。

1.深信礼教、迂腐麻木

明清时期,道学家们对女性的压榨越发疯狂,统治阶级鼓励女性丧夫后殉节或守寡,做“贞洁烈女”。《儒林外史》第四十八回就写了一个烈女“王三姑娘”。但此回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王三姑娘,而是她父亲王玉辉。王玉辉是个穷秀才,生活上的窘迫不影响他对礼教的追求。他笃信“存天理,灭人欲”之说,女婿病重离世,女儿请求殉节,公婆尚且阻拦,作为亲生父亲的他竟然夸赞女儿“死得好”。妻子因女儿的死悲痛欲绝,他反指责妻子是个呆子,女儿此般是成了仙,他还担心自己“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2]。戴震曾说:“酷吏依法杀人,后儒以礼杀人。”[4]王玉辉之所以鼓励女儿殉节,是因为他从中看到了女儿青史留名的契机。他用礼教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他的迂腐、麻木、残忍是他在贫困生活和封建礼教中煎熬的双重结果,他对封建伦理道德的盲从,导致了自己及其家庭的悲惨命运。

2.贪污受贿、堕落腐败

书中还刻画了许多贪官的形象,这些人本来是穷苦读书人,但通过科举一旦进入官场,就立刻露出贪婪嘴脸,利用权势贪污受贿,压榨百姓。诚如顾炎武所说:“科举所得十人之中,其八九皆白徒而一举于乡,即有以营求关说为治生之计。”[5]

如王惠赴任江西时,接任了官至南昌太守的蘧佑的职位。蘧佑在任时,不贪图名利,注重修身养性,使南昌当地政通人和。王惠接任后,很快用“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2]代替了原先的“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2],痛打衙役、百姓,使得全城人个个都知晓他的厉害,连睡觉做梦都是怕的。

高要县汤知县向张静斋请教五十斤牛肉如何处置,张静斋煞有介事地引经据典,汤知县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实则张静斋只是在乱说一气。张静斋要汤知县严惩送礼的头子,汤知县为了为官清廉的美誉就照办不误,狠心将五个师傅活活枷死。

这些科举考试选拔上来的“人才”,没有积极造福百姓、建功立业,反而成了一批批愚昧的官僚,整日只知欺压百姓、中饱私囊。此时的八股取士不仅不能为国家选拔出真正的人才,反而腐蚀、残害了几代文人的灵魂。

四、结语

《儒林外史》以嘲讽的笔法描写了科举制下儒林士子的命运。他们为了名利双收而甘愿把生命耗费在毫无价值的八股制艺、无病呻吟的诗作和玄幻虚无的清谈之中。在那个注重功名富贵的世俗社会中,一代又一代文人被八股取士所影响,过度追求功名,精神荒芜,导致了他们独立人格的缺失和人生价值的迷失。

参考文献

[1] 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M]//鲁迅全集(第八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

[2] 吴敬梓.儒林外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3] 唐富龄.明清文学史(清代卷)[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91.

[4] 胡适.戴东原的哲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8.

[5]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六)[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责任编辑" 夏" " 波)

作者简介:张" " 浩,重庆三峡学院文学院。

任慧珍,重庆三峡学院文学院。

基金项目:重庆市教委高等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项目“中西比较视野下文学阅读鉴赏课程群实践教学优化与评价机制改革协同联动研究”(编号:213278)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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