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弱多病的女孩被带到一家疗养院度假,在那一周的时间里,她时常昏沉睡去,但每一次醒来的时光总是欢乐的。然而情形渐渐诡异起来,好友失踪,小仓鼠变了模样,妈妈老去……谜底将在返程日那天揭开。如果你的一周,是他们的一生,爱,何以为继?
到达日
小璇觉得,爸爸和妈妈在说谎。
他们说,是带小璇去度假。说谎。飞机飞了大半天,让小璇看了很久舷窗外蔚蓝的大海,出了机场,他们打的车又开了很长时间,经过充斥异国风情的城市和乡村,最后在傍晚抵达了山里的一扇大门。大门上是她看不懂的文字组成的招牌,虽然看不懂,但边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十字。小璇只有六岁,但她知道,这个地方应该叫作医院。之前,她已经去过好几次医院了,每个医院的门口都有这个红十字。虽然这座医院看起来不太一样,但应该还是医院。
像每个孩子一样,小璇害怕医院。而现在比以前更害怕。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怪物在游荡。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发烧、流鼻血,或者每天刷牙都会牙齿出血,他们不会不想吃饭,身上越来越没力气。这些症状最初很轻微,但越来越频繁和明显。
后来,爸爸妈妈带她去了医院,抽了血,做了很多检查。出来时,他们笑着对她说没事,只是小病而已。但小璇看到,妈妈的眼眶红肿,爸爸的声音沉闷,就像前一阵外公去世的时候一样。小璇问爸爸妈妈自己是什么病?爸爸说是肠胃炎,妈妈说是感冒。
爸爸妈妈带小璇去了另一家医院,做了更多检查。几天后,他们坐火车去了第三家……一家比一家更大、更森严、更深不可测。她吃药,吃更多的药,住院,又出院,再住院……最后,是海的另一边,这座大山里的古怪医院。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黑沉沉的隧道。小璇更加害怕了,但车子开进去之后不久,眼前霍然出现一个阳光明媚的山谷,山间坐落着颜色鲜丽、造型卡通的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一簇簇大蘑菇。
“好看吗?”妈妈问小璇。
小璇点点头:“可是,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呢?”她开始想念自己的几个小朋友,她害怕会很久见不到他们。
爸爸摸着她的头说:“度假而已,也就一个星期吧。”妈妈附和:“对呀,等假期结束了,我们的小璇就要上小学了!”
小璇心里还在嘀咕,车辆已经停在一栋球形的大房子跟前,爸爸妈妈拉着小璇下车,说去办理一下登记。他们走到入口处,停留了一段时间。一束柔顺的光从天花板照下来,笼罩在小璇身上。小璇知道,这是一种扫描式的身体检查。被这种光照过一次之后,医院就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了。她前不久刚照过。
小璇终于抽噎起来:“你们在给我办住院,要动手术了,对不对?”她仿佛已经感到无数手术刀在划开自己的皮肤,把自己切成碎片。
“什么呀?”妈妈忙说,“想哪儿去了,你没病……不是,你的病都快好了,我们是来玩的呀。”但她的声音很不自然,还颤抖着,小璇的哭声更大了。
爸爸也蹲下来,拉着小璇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说:“爸爸不骗你。绝对不是住院,不会打吊针,更不用做手术,就是以前的药坚持再吃一阵,我们在这里玩一个星期,然后一起回家。”
小璇泪眼蒙眬地看着爸爸的双眼:“你保证?”
爸爸郑重地点头:“我保证,来,我们拉钩!”
小璇和爸爸拉钩,放下心来,破涕为笑,扑入爸爸的怀抱。爸爸抱起了她,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旅行了一整天,无法抵挡的倦意袭来,她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一天
小璇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舒适的被子。妈妈躺在自己身边,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自己。小璇感觉脑子木木的,慢慢才想起昨晚的事情,又开始有点好奇,这是哪里呢?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醒了?来,看看房间怎么样?”然后扶她坐起来。
小璇看到,这是一个比家里卧室宽敞很多的房间,地上铺着木地板,床前有一块花纹鲜丽的地毯,床头柜上摆放着两盆她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整个房间明亮又洁净。她左边是一扇明亮的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窗外依稀可以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还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
但比湖光山色更引起小璇注意的,是窗台上放着的一个透明笼子,上下两层都铺满了刨花木屑,下层有一架红色的小跑轮,上层摆着一个绒布做的小窝。一个白色的小脑袋似乎听到动静,从窝里微微探出来,带胡须的鼻尖一抽一抽地嗅着。
“雪球!”小璇欢叫起来。雪球是她的仓鼠,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白得像一团雪。她生病以后,不能去幼儿园了,在家里病恹恹的,心情也不好,所以有一天,爸爸把它带回来了。那时候雪球还很小,但非常活泼好动,小璇立刻喜欢上了它,她特别喜欢看着雪球在跑轮上精神十足地跑步,这能给她安慰。这次出来小璇还很想念雪球,想不到爸爸妈妈居然把它也带来了!
“雪球怎么来了?”小璇欣喜地问。
爸爸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到,说:“当然是开着鼠鼠飞机来的喽。”
“就知道瞎逗孩子,”妈妈也笑着起身,“是托运来的,手续麻烦得要死。不过爸爸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太好了!”小璇说,“雪球能和我们一起度假了,耶!”
但在她心底,一个小小的疑问冒出头来,度假为什么要带雪球?前一阵他们去外地求医,就没带上雪球,只是在笼中给它放了很多食物和清水,回家时雪球也挺好的。
但这个疑惑很快又在喜悦中消散了。因为爸爸妈妈也舍不得雪球呗,她想。
“我们穿上衣服,”爸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出去转转吧!”
小璇跟着爸妈,首先参观了一家人临时住的度假套房。它有好几个房间,除去两个卧室、客厅、饭厅、厨房、卫生间等,还有一个放满了各种玩具的游戏房和一个钢琴房,比自己家还要大几分。
出去后,她发现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山谷,在翠绿森林的环抱中,有潺潺的溪流和镜子般的小湖,湖边是各种花卉点缀的草坪,湖的对面还有雪山,皑皑雪顶在流动的云雾中半隐半现。爸爸妈妈盛赞这里的景色清幽,是人间仙境。小璇对风景还没有太多感觉,但她承认,这里的空气比自己住的城市要清新很多,呼吸起来很舒服。这里的人不多,基本都是金发碧眼或者黑皮肤的老外,说着小璇完全听不懂的话。
他们往左边走了一阵,妈妈说:“那边还有一个游乐场,要不要去玩一下?”
小璇眼睛一亮:“游乐场?太好了!”
游乐场在一片树林的中间,地方不大但是设施不少,有些小璇都没有见过,像是会自己升降的滑梯、自动变形的充气城堡、形体仿真的动物摇摆车,等等。虽然没有很多游乐场里那些刺激的项目,小璇还是玩得非常开心,只是这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开始,小璇觉得一切仿佛都属于自己,很是开心,但后来又渐渐感到有些寂寞。她想,在幼儿园和别的小朋友抢玩具其实也挺开心的。
他们玩了一上午,中午回到家里,没过多久,饭厅已经摆上了丰盛的午餐,小璇吃完之后睡了一觉,醒来后吃了几块松饼,看了一会儿动画片。下午小璇还想出去玩,但渐渐感到浑身无力,还有些发冷,凭她多年患病获得的丰富经验,肯定是又发烧了。
爸爸妈妈自然也发现了小璇的异常,爸爸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不要紧的。”他们给她吃了点药,不过也没让小璇再出门,只允许她在房子里玩机器娃娃。爸爸妈妈不停地跟她说话,讲家里以前的趣事,讲各种小璇都觉得幼稚的故事,话比往常还要多。小璇感觉他们似乎有些异常,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他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但那是什么?
到了晚上八点左右,外面有人按铃,小璇又紧张起来:不会是医院的人来接她的吧?她听到有人用外语和爸爸说了几句话,随后,爸爸便拎着一个大盒子进来了!虽然上面是外国文字,但这盒子的形状和图案,小璇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蛋糕!”小璇忘了自己还在发烧,欢呼着冲向盒子。爸爸为她打开盒子,她看到那是一个不大但很精致的芝士蛋糕,上面有宫殿、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精致造型。“是谁的生日啊?”小璇问。她能够背出自己的生日,但那还在半年之后呢,她也知道妈妈的生日,上个月已经过完了,但她不记得爸爸的生日是哪天,难道就是今天?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爸爸挤出一个笑容:“不是谁的生日,但……正好出来玩嘛,就顺便给你提早过生日了!”妈妈忽然背过身去,捂着脸,发出轻微的鼻音,随即匆匆离开了房间。
对于这个理由小璇怀疑了片刻,但蛋糕的诱惑让她很快开始琢磨自己该先吃白雪公主还是小矮人。妈妈过了一会儿回来了,平静如常,陪她一起分了蛋糕吃,又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半,小璇喝了杯牛奶,又困倦起来。
“妈妈,我要跟你睡!”小璇咕哝说,甜腻地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她本来已经开始一个人睡了,但生病之后,每天又和妈妈睡在一起,爸爸则去另一个房间睡觉。
“当然啦,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妈妈说着亲了亲她,小璇觉得她脸上又有点湿漉漉的,那是眼泪吗?小璇没有多想,她听着那个童话故事,还没听到王子出场就睡着了。
第二天
“小璇!小璇!”半睡半醒间,小璇听到妈妈在呼唤她,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璇哼哼了两声,不想回答,只想再睡上七八个小时。
“小璇,你怎么了?”妈妈问,声音有些颤抖,“你醒了吗?怎么睁不开眼睛呢?老丁,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这话让小璇清醒了一点点:“妈妈……我没事……就是还想睡一会儿……”小璇口齿不清地说,但这也正常,自从她得了病以后,一直觉得疲劳嗜睡。
妈妈似乎放下心来:“差不多了,你已经睡了很长时间,赶紧起来吧,今天……今天我们还要出去玩呢。”
小璇睁开眼睛,看到妈妈正盯着自己。她也看着妈妈,不知怎么,今天的妈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脸色又憔悴了几分,眼睛红红地端详着她,嘴角微微抽动。小璇想,也许又是和自己的病有关的什么事让她难过了。
“妈妈,你怎么有点……怪怪的啊?”
“我……我不是和以前一样吗,是你还没睡醒吧?”妈妈擦了擦眼睛说。
“起来吃苹果派喽!”爸爸也进来说,“爸爸刚刚做好,你们闻到香味没有?”爸爸看起来倒还和昨晚差不多。
这话让小璇来了精神,她坐了起来,听到旁边有些声响,往边上一看,小雪球正开开心心地蹬着跑轮呢。
十点钟左右,他们又出去玩了一阵。小璇渐渐发现,外面的山谷看起来虽然很大,但真正能走的其实只有湖边的几片地方,也就几百米,稍微远一点就有铁栅栏挡路,虽然边上有一些门,但爸爸妈妈似乎也不想带她出去。至于湖对面,就更没法过去了。不过小璇也不太在意,她最想去的还是游乐场。
靠近游乐场时,小璇听到一阵人声。今天的游乐场和昨天不同,多了一个小男孩。他脑门出奇的大,但身材很矮,看起来比小璇还要小一点,正在那里不亦乐乎地玩升降滑梯,每次都操纵滑梯升到最高的地方,再欢呼着冲下来。旁边有一位头发半白的女性,不知是他的妈妈还是奶奶,在叫他小心点,他们讲的都是小璇能听懂的话,大概是小璇的同胞。
小璇最初没有和那个大脑袋男孩交谈,自己去骑熊猫摇摆车玩。不过男孩很快凑过来,很感兴趣地看着她玩。
“你拧一下熊猫的左耳朵,它会对你唱歌!”男孩告诉她。
小璇一试,果然熊猫唱起歌来,嘴巴还一张一合的。“哇,真的!太好玩了!”
“我跟你说,你拧一下它的右耳朵,它还会给你讲故事……”
两个孩子就这么认识了,不一会儿坐在同一个摇摆车上聊起天来。
“我叫陆思文,小名文文,”男孩说,“我六岁了,你呢?”
“我叫丁小璇,我快七岁了。”
“那你上学了吗?”
“我下学期就上小学啦,你呢?”
男孩摇头,声音低沉下来:“我应该不会去上学了。”
小璇有点奇怪,难道不是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学吗?“为什么啊?”
“妈妈说,我不用去上学了。”
“那个人是你妈妈?”小璇指了一下不远处那个有些年纪的女人,她正在和小璇的父母说话。
“是啊……”
小璇看到文文的妈妈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还用手绢擦眼睛。妈妈揽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你妈妈怎么哭了?”小璇问文文。
“她最近老这样,”文文说,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大概是因为我要死了吧。”
“什么?”小璇心跳加速。
“我脑袋里有一个瘤子,”文文郑重地说,指了指自己出奇大的额头,“平常也没感觉,就是有时候头晕,想吐。但这个瘤子一直长一直长,停不下来,把我脑袋都撑大了。前一阵做了什么放疗,也没什么用,反而搞得比以前还要头疼。后来我妈也不带我去医院了,就来这里玩。可能你也要死了,所以他们才带我们来度假。”
小璇感到一阵恐慌:“可是我妈妈说,我得的是小病,过几天就好了。”
“我妈妈跟我也这么说,”文文说,“大人都这样,但我知道他们在说谎,我就是知道。”
小璇不由得点头,说:“嗯,我也觉得是。”
“对吧?我们一起死也挺好的,路上可以结个伴。”
“什么路上啊?”小璇听不懂。
文文望着天边的雪山说:“就是那条上天的路嘛,我们的灵魂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文文!”他妈妈走过来,好像听到了一点,脸上带着怒意,“别跟姐姐胡说八道!我们要回去了!”
文文背着他妈妈做了个鬼脸,对小璇说:“明天我们再来玩,不见不散啊!”
小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小璇吃了午饭,睡了一个午觉,下午又在游戏室玩了一会儿积木,看了两集动画片。傍晚,爸爸妈妈带她去山谷的另一头散步,景色很美,可以看到一座白围巾般的瀑布从郁郁葱葱的山头落下来,垂到下面一个碧绿的幽潭。
晚上临睡时,小璇才把自己心底的疑问告诉妈妈:“妈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妈妈的脸色立刻变了:“你胡说什么!”
“文文跟我说的,他说我们的病都治不好了,所以才来度假……”小璇看到妈妈的脸色,没敢再说下去。
妈妈的脸色苍白:“别信他的,别信……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谁都不会死,我保证……”但两行眼泪已经从眼角流过脸颊。她忍不住揽过小璇,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是号啕大哭。
爸爸听到声音赶来,问了两句,也红了眼眶,和她们抱在了一起。
看来我真的要死了。小璇想,我会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第三天和第四天
这一天的上午,小璇在游乐场又见到了文文。两个孩子又一起玩滑梯、充气城堡和动物摇摆车,大人们在一旁继续他们诡异的聊天。
玩了一会儿,小璇和文文都累了,靠在充气城堡深处休息,她想到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问文文:“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也说不上来,”文文挠挠头说,“我想应该是一个疗养院吧。”
“疗养院是什么?”小璇问,虽然文文还比她小一点,但好像知道得比她要多很多。
“就是身体不好的人住的地方。不过不是医院,是一个……空气很好,风景很好,有人照顾你,每天不用上班,可以睡上一整天的地方。”
“那我们真的会死吗?”
“这个,我也是瞎猜的……妈妈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文文说,显然已经被他妈妈教育过了。
“如果我死了,爸爸妈妈一定会很伤心的。”小璇说。
“我妈妈也会很难过的。”
“那你爸爸在哪里啊?”
“妈妈说他很忙,这次来不了。不来就不来,反正他平常也一早出门,半夜才回来,我都见不到他……不过我有可可,它和我可亲了,可惜它也不能来。”
“可可是你弟弟?”
“是我养的狗,拉布拉多,”文文比画了一下,“它很聪明的,可以和我一起玩,比如说吧,我假装打它一枪,它就会倒在地上装死,特别逗。”
“我也有雪球,”小璇说,“它虽然没有那么聪明,但我一叫它,它也会出来迎接我,还可以在我手上吃东西。”
“雪球是什么呀,猫?”文文问。
“不是,我的小仓鼠,”小璇说,“它本来有个大房子住,但搬来以后只有一个小笼子了。”
“你是说,你把仓鼠也带到这里来了吗?”文文很惊奇。
小璇点点头。文文眼睛放光:“我可喜欢仓鼠啦,但家里有狗不好养,我能看看你的仓鼠吗?”
“当然可以,明天我把它带来给你看!”小璇说。
第二天,小璇提着雪球住的笼子去游乐场找文文。但不知道为什么,文文没有来,小璇问爸爸妈妈,妈妈给文文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抱歉地对她说:“今天文文有点不舒服,来不了了。”
小璇的心中掠过一些可怕的念头:文文是病了吗?还是住院了,还是……但她没敢问,她已经感到,这是大人绝不希望她问,也不会真正回答的问题。
小璇只好自己跟雪球玩,她把仓鼠笼放在一个比较高的台子上,打开笼门,想让雪球出来透口气。谁料雪球只是踱了几步,在笼子门口嗅了嗅,又钻回窝里睡觉去了,根本就不想出来,一点也不好玩。
“爸爸,雪球怎么这么懒啊?”小璇问,“它昨天不还到处跑吗?”
“昨天是因为你拿饼干引诱它呀,”爸爸说,“你拿点好吃的给它,它马上就出来了。你看!”
爸爸在笼子外面放了一颗蓝莓,雪球闻了闻,果然慢慢地走了出来。但它一口叼走了蓝莓,又快步窜了回去,躲到木屑底下享受起这顿美餐来,再不露头。小璇有点生气,连雪球都和她不亲了。
第五天
小璇梦见了过去,那一次,外公和外婆来家里过年,给她带来了一个漂亮的娃娃和很好吃的地方糕点。她开心地围着他们唱呀跳呀,各种耍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搞不清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了,小璇脑海中的时间意识是模糊的,但她也模糊地感觉到,这是永远无法回去的往昔。想到这一点,小璇惆怅地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她依然躺在妈妈怀里,妈妈温柔地望着自己。但妈妈看上去和昨天又有些不一样,她好像变得美丽了几分,应该是化了妆,化得还挺漂亮的。但仔细看,眼角还是生出了一些皱纹,头上也有了好几根被染过的白发。小璇想,妈妈一定是太为自己的病操心了。
小璇有些难过,对妈妈说:“妈妈,我想回家。”
“会回家的,”妈妈说,帮她坐起来,“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什么时候啊?”
“怎么也得等度假完了才能回去嘛。”
“我想外婆了,”小璇说,“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去看外婆呀?”
妈妈很久没有答话,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小璇回头,看到她正捂着脸,肩膀抖动着。她问:“妈妈,你怎么了啊?”
“没事……”妈妈说,“外婆和外公……他们一直在看着你,在保佑你……”
小璇还是不明白,但这时候爸爸又在卧室门口露出头,叫她:“快起床呀,今天的早饭可好吃了!有你最喜欢吃的巧克力鲜奶泡芙!”
小璇吃完饭,又在爸妈的陪伴下,带着雪球去湖边散步。没走几步,就看到文文朝他们跑过来:“小璇,你真的把仓鼠带来了!让我好好看看!哇,它真好看!”
小璇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文文没事,她是瞎担心。她问:“文文,你昨天怎么没来呀?”
“昨天?昨天我们不是在一起玩吗?你还说要带仓鼠来,这不就带来了吗?”
“你说什么啊,那是前天呀!”
“前……什么呀,就是昨天的事!你是不是把做梦当成真的了?”文文说。
小璇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难道“昨天”只是她在夜里做的另外一个梦?难道她分不清楚梦里的事和真实发生的事吗?小璇不敢相信,去问边上的妈妈:“妈妈,昨天文文是不是没有来啊?”
文文也问他的妈妈:“妈妈,昨天我们不是在这里和小璇家一起玩吗?”
“啊……哦……”
三个大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小璇妈妈说:“那个……你们小朋友一会儿在一起玩,一会儿又分开的,我们哪记得清楚!”
“可是……”小璇不信昨天的事妈妈都能忘记。
“好了好了,”爸爸说,“我们大人有重要的事要说,你们自己到一边去玩,好不好?”
文文做了个鬼脸:“我就说你记错了嘛!你爸爸妈妈都不相信你。”
“我才不会记错!”小璇生起气来,“走开,不理你们了!”
她自己走到一边去,随手把仓鼠笼放在地上,打开笼门:“雪球,我们俩自己玩!”
雪球试探地走出笼子,好奇地嗅了几下,似乎闻到了外面什么诱惑的气息,忽然一下子蹿出好几米远。
“哎呀!”小璇赶忙追它。但雪球这回来了劲,来回乱窜,她根本碰不到它的一根毛。
“爸爸,快帮我抓雪球呀!”小璇说。但当爸爸跑过来的时候,雪球已经从栅栏的缝隙里钻出去了。十来米外有一片树林,如果雪球钻进去,再想找到就难了。
爸爸眼看也越不过两米高的栅栏,有点犯难。此时文文却说:“看我的吧!”他跟一只小猴子一样,爬到了栅栏上。
“文文你当心,快下来!”文文的妈妈也赶来了,见状去拉他的裤腿。她不拉还好,这一拽文文失去重心,几乎要掉下来,伸手乱抓之际,更是惨叫起来,原来他握住了栏杆顶上的铁尖刺,弄得满手是血,顿时跌落下来,还好被小璇爸爸抱住了。
这一下乱作一团,没人关心仓鼠了,大家都围着号啕大哭的文文,看他手上的伤口是不是严重。但小璇百忙之中还看了一眼雪球,发现它并没有逃到让人看不到的地方,而是在栅栏外三米左右位置上直起身体,在空中抓挠着什么,就好像在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
不过,小璇还没看清楚,就开过来一台形状古怪的车,或者不如说是一个用轮子移动的机器人,它有一个不断转动的、闪着红光的脑袋,离得很远就以闪电般的速度伸出一只机械臂,一下子抓住了还在那里扑腾的雪球,把它扔进后面的一个袋子里,然后开走了。
文文很快被他妈妈带去了医务室,但爸爸说他应该没什么事;而一整天,雪球都没回来。小璇有点担心,求爸爸去找,爸爸打了几个电话,说应该是被放在这个度假区的什么办公室,但办手续得需要点时间,也许得明天了。
第六天上午
小璇担心了一夜,但第二天早上,雪球还是出现在了笼子里。爸爸说,那是人家早上六点送回来的。
“我懂了,这一定是风景墙。”文文说。
那天上午,他和小璇又见面了。他手上敷了药物,据说能刺激细胞生长、伤口愈合,一夜之间就好得差不多了,但还包着几层纱布。文文告诉了她自己的新发现。
“什么叫风景墙?”小璇不懂。
“就是一个巨大的屏幕,”文文比画着说,“我们看到的一切,远处的树林啊、雪山啊,都是它放映出来的,像是一个VR游戏……什么,你没玩过吗?可好玩啦。这么跟你说,我们的四面,也许包括头顶的天空,都是在放电影。你看,我们真正能去的地方也就是房子和湖周围的几百米而已。他们怕我们看穿,所以用铁栏杆挡住路,不让我们碰到风景墙。”
小璇好不容易才稍微理解了一点他的意思:“你难道是说,我们看到的风景都是假的?那么风景墙外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可能我们压根儿就在一个山洞里,也许在地下。”文文神秘兮兮地说。
小璇看着周围,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屏幕上的电影。“我要去问爸爸妈妈。”她站起身来,想朝不远处的爸爸妈妈走去。
“别傻了,他们不会告诉你的,”文文拉住她,小声说,“你没发现,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我昨天问我妈妈,为什么你说前天没看到我,但我明明记得我们那天见面了。她也说不清楚,而且我多问几句就发火。”
“嗯,我爸爸妈妈也是……”小璇也回想着,“每一天,他们都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雪球也是,前天还又懒又胆小,昨天忽然就跟抽风似的乱跑,好不容易才抓回来。”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这事和我们有关,但大人绝对绝对不想让我们知道。”文文老成地分析说,“就像格林童话里的那个‘蓝胡子’,他的城堡又大又漂亮,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有,但里面有一个绝对不能打开的秘密房间,房间里都是他杀死的女孩子……”
小璇没有看过蓝胡子的故事,但还是吓得打了个哆嗦:“你别说了!我不要听了。”
“不说就不说吧,不过,也许有个办法能搞清楚真相。”文文忽然说。
“是什么啊?”小璇又好奇起来。
“我妈妈每天晚上九点半就要我上床睡觉,还要我吃一片药,”文文说,“有时候特别奇怪,我明明一点不困,甚至很想玩,但吃完药后马上就睡着了。我觉得,那个是安眠药。他们一定是在夜里对我们做了些什么,你爸爸妈妈也让你吃药吗?”
小璇说:“没有,但我每天也差不多就是九点半上床睡着的,这也没什么呀。对了,睡觉前我会喝一杯牛奶,妈妈说喝牛奶对睡眠好……”
“看来也差不多,”文文说,“你也被安眠了,也许在夜里,他们会悄悄给我们打针,或者做手术什么的。”
小璇瞠目结舌,她从来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但想来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归根结底,他们到这个奇怪的“疗养院”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文文说:“我有个好主意,今天晚上你假装喝牛奶,其实悄悄倒掉,然后看看会怎么样。”
小璇犹疑:“可是,爸爸妈妈要是发现会生气的。”
“试试看嘛,”文文像魔鬼一样诱惑着她,“你倒在厕所里,他们怎么发现得了?少喝一杯牛奶又没关系,对吧?我们都不要睡着,明天ve7FH56/uXdx6ilLwJhffntuwGDiQCXABTB4d8pztcI=见面的时候,也许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小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不,小仓鼠!”文文说。
小璇和他拉钩:“要我说,谁反悔谁是小蚂蚁!”不过,她忽然想到,似乎这里的草地上还没有见到任何蚂蚁。那么,这是真的草地吗?小璇仔细看了一眼脚下,但看不出什么问题。
“小璇,文文,我们要回去了!”爸爸妈妈们冲他们喊道。
“马上来了,”文文答应着,又对小璇说,“要是真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你就装睡,就跟平常睡觉一样。你会吗?”
小璇有些生气,说:“谁不会呀,你看,呼呼呼,我睡着了!”她歪着头,闭上眼睛。
文文笑了起来:“好呀,那我们明天见!”
“好呀,明天见!”
小璇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和她同龄的小伙伴。
尽管,他们很快还会再见面。
第六天夜里
爸爸妈妈带小璇去餐厅吃了一顿大餐,晚上又和她玩了很久。小璇几乎忘记了和文文的约定,但当爸爸把牛奶端进房间的时候,小璇又想起这件事来,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履行和文文的约定。
小璇说:“我去尿尿!待会儿再喝。”说着就拿着杯子往厕所里面走。
爸爸说:“喂喂,你尿尿拿着牛奶干吗?”小璇只好把杯子放在床头。她在厕所里磨蹭了半天,希望爸爸先离开,但出来的时候,爸爸还坐在她的床边,见到她说:“洗手了吗?快把牛奶喝了。”
“好——”小璇拖长了声音说,装作在喝的样子抿了一点点牛奶,然后转过身去,走到仓鼠笼边上,自言自语,“雪球在干什么?它睡觉了吗?”
“晚上当然要睡觉了,你也快睡吧。”爸爸随口说,没有太在意。
小璇也是灵机一动,说:“不行,我要它起来陪我玩!小雪球,快起床,哇里哇啦……”她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借着声音的掩护,把一整杯牛奶倒进了仓鼠笼里,笼子里厚厚的垫料把大部分牛奶都吸了进去,雪球闻到味道,出来津津有味地舔起了表面的牛奶。
“你干什么!”爸爸好像看到了她的动作,“你干吗把牛奶倒给它喝?”
小璇忽然急中生智,说:“我已经喝完了嘛,就剩下几滴分给雪球。”
她拿着杯子转过身,心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生怕爸爸看破她这个小小的把戏,但爸爸居然相信了,说:“喝完了?那上床睡觉吧!我让妈妈来陪你。”
妈妈进来了,温柔地抱着她,给她讲睡美人的童话故事:“从前,在邪恶女巫的诅咒下,一个王国陷入了昏睡,国王、王后、骑士、士兵、仆人,包括猫和鸟儿,都睡着了……”小璇本来还有点紧张,渐渐地,她沉浸在了故事里,听着听着,开始觉得眼皮打架。她忘了牛奶的事,真的和故事里的人一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璇在一种奇怪的轻微晃动中醒来,那感觉有点像是在汽车上,但又不是,眼前柔和的光影变幻不定,身下的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小璇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习惯地转向左边:“妈妈……”
但妈妈不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怪物。它闪着绿光,不停转动着铁皮脑袋,圆筒形的身体上有很多按钮。几米外是墙壁,一扇扇有些古怪的窗户不住地往后退去。
小璇还没有完全清醒,迷惑地转过头,望向另一边,看到了另一个大同小异的机器怪物,脑袋同样在转动着。它们好像正在拉着床往前走,下面的轮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小璇发现,自己躺的也并不是入睡时的双人床,而是一张可移动的单人床。灯光昏暗,她在一条漫长的甬道里,被两个怪物带走……
忽然间,怪物好像看到了她,绿光变成了红光,同时发出“嘟嘟”的报警声和一串小璇听不懂的音节。
“啊——”
小璇寒毛竖起,并发出一声几乎可以刺穿天花板的尖叫,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使她纵身跳下床来,顿时摔倒在地上。小璇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她看到,这是一条诡异的长廊,两旁隔几米就有一扇金属门,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窗,每扇玻璃窗里都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些一动不动的人影。他们好像就站在门边上,或者悬挂在那里,紧闭着眼睛,毫无生命……就像童话里蓝胡子的密室一样!
“蓝胡子!”小璇带着哭腔叫了起来,“蓝胡子来了!妈妈!爸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
忽然身上一紧,她的身体被提了起来。一个机器怪物用章鱼般长长的机械臂从后面抓住了她,小璇挣扎了几下,大哭起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真正的活人。那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大胡子男人,看起来十分凶恶,说着小璇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小璇哭得更厉害了。
男人不住地跟她说话,狰狞的面孔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丑怪的鹰钩鼻向她逼近,再逼近……
这是小璇在失去意识之前,所看到的最后景象。
第七天
接下来是一段难以描述的噩梦。小璇仿佛在一个黑暗的地方躲藏着,又仿佛在黑夜的荒原上奔跑,二者实际上也没有多大的区别。许许多多的妖魔鬼怪想要抓住她,而无论她躲得再久,或者跑得再远,最后还是会被那个机器怪物抓住,然后她只能逃到另一个梦里……
在机器怪物不知道第几次抓住她的时候,小璇哭着醒来,却感到了一股亲切的温暖——她仍然在妈妈的怀抱里。
“怎么了?”她听到妈妈说,“小璇又做噩梦了,是不是?”
“妈妈……有妖怪在追我……”小璇睁开眼睛,梦呓般地说。此刻正是拂晓,房间光线朦胧,妈妈的面庞也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应该是妈妈……吧?
“傻孩子,哪有什么妖怪,妈妈不是在这里吗?难道妈妈是妖怪呀?”
确实是妈妈的声音,小璇安心了下来,随即又感到身上一阵阵寒冷和疼痛,头昏昏沉沉的,想坐起来都困难。
“妈妈……我怎么了……”小璇说。
“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你一发烧就容易做噩梦,现在都没事了。”
但小璇渐渐想起了当时的一些细节,可能后面一段的确是做梦,但在那走廊里的遭遇感觉太真实了,现在她闭上眼睛,都好像能看到那个陌生的大胡子男人,这一点也不像是梦境。
同时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她不是在妈妈的怀抱中睡去,又在妈妈身边醒来的吗?也许那是一个感觉很真实的梦,但仍然只是个梦……
况且小璇现在也没力气胡思乱想了,病痛这真正的恶魔又回来了,侵袭着她、消耗着她,让她仿佛变回一个婴儿,依偎在妈妈身边哼哼唧唧。生病是难受的,却又是幸福的,爸爸和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满足她的各种要求。
小璇的体温时高时低,过了大半天还没有退烧,自然也没有办法出门。房间里很少亮起灯或拉开窗帘,她好像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清醒一点的时候,她开始想念文文,他怎么样了?一整天看不到自己会不会很着急?他那天晚上是不是也看到了些什么呢?也许他也急着想要告诉自己一些事情。想到这里,她问:“妈妈,你给文文的妈妈打个电话好不好?”
妈妈正在给她剥橘子的手停下来了:“你想找文文玩吗?”
“对呀,我们约好每天都要去游乐场那边玩的。”
“可你现在不是生着病吗?等病好了再说吧。”
“你能让他妈妈带他来看我吗?”
“你生着病怎么叫人来呀,文文身体也不好,传染给人家怎么办?”妈妈耐心地劝她,“等病好了啊,乖。”
“可我的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小璇沮丧地问,“妈妈,我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别胡说!”妈妈低声呵斥,声音却又在颤抖,“将来……总有一天,一定会好起来的,将来。”
小璇觉得她的话很怪,但却说不出怪在哪里。
当天下午,或者傍晚,小璇拿不准时间,她从漫长的午睡中蒙眬醒来,听到爸爸和妈妈在门外说话,声音不大,但她能听到一些字句。爸爸说:“必须赶紧了……要不然身体条件没法……”
“所以,以后就不能再醒了吗……”
“她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再这样真的不行了……”
“可我舍不得她呀,我舍不得……呜呜……”妈妈哭了。
“这些日子还能见面……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要知足……”爸爸也哽咽了。
“还好有那两个,要不然我真的熬不过来……”
“唉,以后让那两个多陪陪你,我们也要好好照顾他们……”
小璇不知道“那两个”是什么意思,是外婆和外公吗?但她基本听懂了父母的对话。文文说的是对的,我要死了,这个奇怪的度假周,就是为这件事准备的。文文呢?也许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来找我。那条永远不会回来的路,我们还能一起走吗?
小璇想不出来死是什么感觉。她模糊地知道,那就是睡过去了,永远不会再醒来。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也许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可她总觉得这是无法想象的事。从出生到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就像天空和大地,就像空气和白开水,怎么会不见呢?再说,死真的是永别吗?奶奶去世的时候,爸爸不是说,她去天上见爷爷了吗?
爸爸妈妈进来的时候,小璇还在想这些注定想不清楚的问题,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再发问。每次问的时候,爸爸妈妈不是拿虚话敷衍她,就是流泪吼叫,小璇已经学会了装成开心的样子,让爸爸妈妈也开心一点。
妈妈扶她坐起来,喂她吃了两块可口的小蛋糕。小璇发现雪球不在这里,对一旁的爸爸说:“爸爸,把雪球拿过来好不好?我想跟它玩一会儿。”
“你身子虚弱,就看看啊,不要摸它。”
爸爸把笼子拿进房间,放在她的床边,雪球又探头探脑地爬出来。小璇想起来,爸爸曾无意中告诉她,仓鼠只能活两年。她还想过,等自己上小学了,也许就看不到雪球了。但想不到,她会比雪球更早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璇凑近笼子,似乎看到雪球有点不一样。
“爸爸,开下大灯,我想看看雪球。”小璇说。
“开灯对你眼睛不好。”爸爸说。
“哎呀,我就看一下雪球嘛。”
灯开了,亮度不算太高,但总也亮堂多了。雪球抬起前腿,支起小小的身体和她对视,乌黑晶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
但它的肚皮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毛,小璇记得,它明明是一只雪白的仓鼠,是什么时候长出黑毛来的呢?
难道它……
“爸爸——”小璇想跟爸爸妈妈报告她的这一发现,但抬起头忽然发现,爸爸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知什么时候,爸爸的头发掉了一大半,脸上长出了许多皱纹,最可怕的是,尽管他的左手大部分笼在袖子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却闪着金属的光泽,那竟然是一只机械手臂!
这真的是爸爸吗?还是某个机器怪物?她是不是还没有醒来,又或者还在那个怪异的甬道里?
她求救般地转向妈妈,却发现妈妈也变成了怪物,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但已经掩盖不住下面女巫般遍布的褶皱;她看起来是一头黑发,但发根处都是白色的了;她曾经丰满的胸脯也变得有些干瘪;她身上有小璇熟悉的气息,但又有一种怪异的陌生感……
爸爸不是爸爸,妈妈也不是妈妈!
两个怪物朝她走近:“小璇,你怎么了?你要说什么啊?小璇?”
小璇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想躲开,又没有力气,她指着妈妈,喉头咯咯作响,然后翻了一下白眼,晕了过去。
返程日清晨
“小璇!小璇!”
小璇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已经起床打扮停当,微笑着看着自己。她叫了声“妈妈”,脑袋还木木的,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睡觉前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总算醒了,”妈妈说,“快起床,我们走吧,嗯?”
“我们去哪里呀?”小璇问。
“当然是回家,我们要回家了。”妈妈亲切地说。
“啊?!”
小璇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她马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第一,她的感觉和入睡前完全不同,那时候她身上又灼热又乏力,而现在她的烧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其他各种不舒服也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生过任何病一样。这种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第二,妈妈看起来……真好看。她的脸蛋红润光洁,眼睛又大又亮,穿着某种颜色在流动的衣裳,时尚而美丽,像是一个大姐姐。这让她立刻回忆起入睡前妈妈那几乎成了巫婆的怪样子,看来,那又是自己的幻觉。妈妈还是那个妈妈,甚至变得更年轻美丽……
小璇怔怔地看着妈妈:“妈妈,你好漂亮啊。”
“哪有,”妈妈拧了拧她的脸蛋,“你这小家伙真会说话。对了,妈妈要送你一样礼物。”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说:“打开看看吧!”
小璇好奇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银项链,上面还有一块心形红宝石吊坠。那块宝石起码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色泽鲜艳如火,又幽深得仿佛藏了一个宇宙。小璇立刻就爱上了这串项链。
“好漂亮呀……”小璇赞叹。妈妈又拿来一套新买的童装,让她换上。小璇从内到外都焕然一新,然后妈妈把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带她去照镜子。小璇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面色红润,眼睛炯炯有神,华丽的蓝色丝带连衣裙配上亮闪闪的红宝石,看起来可爱极了。
但小璇渐渐想起了昨晚睡着前的情形,这反差也太大了吧?蓦地,一个有些吓人的念头涌上心间,她问:“妈妈,难道我们是在天堂吗?”
“天堂?什么呀!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哈哈哈!”妈妈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看起来不像是哄她。但不知怎么,这笑声又让小璇有一种陌生感。
小璇问:“妈妈,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妈妈的笑声戛然而止:“你爸爸?他……哦,他有点事,今天来不了了。”
“那我们自己回家吗?爸爸是不是在家里等我们?”
“嗯……嗯,是吧……”妈妈含含糊糊地说,“来,吃点早饭,我们就走了。”
小璇走到客厅,吓了一跳,一架像蜘蛛一样的大机器正在伸出许多机械手,将房间各个角落里的生活用品放进自己的嘴巴里。那机器看起来和前几天抓自己的机器怪物也差不多。
小璇往后一缩,问:“那是什么?”
“搬家机。”妈妈简单地说,“有它帮忙,回家就方便多了。”
“怎么来的时候没有用它呀?”小璇问。
“来的时候……没买,这是刚买的。”妈妈说。
小璇满腹狐疑,不过她已经感到了久违的饥饿。早饭已经摆在了桌子上,煎鸡蛋培根卷和巧克力酱浇华夫饼,很好吃,但小璇刚扒拉几口,忽然想起来:“哎呀,雪球!”她怕雪球的笼子给扔进那个什么搬家机的大嘴巴里,也许会摔坏的。
她向客厅跑去,但差点撞到一个男人身上。“爸——”小璇喊了半声,忽然感觉不对,那个男人很高,比爸爸要高一个头左右,五官当然也完全不同,而且明显要年轻一些。
妈妈走上前来,说:“这是麦克叔叔,是妈妈的朋友,来送我们回家的。快叫叔叔!”
麦克叔叔朝她俯下身来:“你好啊,小璇。”他的声音很深沉,但似乎带着几分紧张。
小璇看着麦克叔叔,不知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面熟。“麦克叔叔,我好像见过你。”
“哈哈,”麦克叔叔笑了,“没错,我是一个网络节目主持人,可能你在视频上见过我。对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形似魔方的大方块,轻轻一拉,它变得透明,里面一只小小的啮齿动物好奇地直起身张望着。
“雪球!”小璇欢呼着,“它怎么在这里啊?笼子呢?”
“以前的笼子坏了,我帮你妈妈买了一个新笼子,高科技的,非常轻。”麦克叔叔说。
小璇看着雪球,发现它洁白如雪,肚子上也没有一根黑毛。一切还是老样子,昨天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小璇想。
返程日上午
小璇吃完饭,妈妈和麦克叔叔就带她出发了,肚子里装着行李的搬家机跟在后面。小璇一出房门,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门外的风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山谷、小湖和雪山都不见了,变成了一片蔚蓝色大海,平缓的细浪在阳光下舒卷,小岛在海平面上时隐时现。小璇想起文文的话,原来这里的风景的确只是一幅立体画。
“妈妈,为什么外面的风景都变了?”
“这……这世界变化很快,你觉得风景美吗?”妈妈答非所问。
小璇放弃了盘根问底,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文文呢?他在哪里?”
“文文?哦,他跟他妈妈回家了。”妈妈说,“他昨天就走了。”
“可是你昨天也没说呀。”
“我昨天还不知道,刚知道的,是……是麦克叔叔跟我说的,对吧?”妈妈拽了一下麦克叔叔。
“啊?嗯嗯,是啊……”麦克叔叔含含糊糊地说。
不知怎么,小璇觉得妈妈和麦克叔叔之间有点奇怪。妈妈以前也没提过这个麦克叔叔呀!
“麦克叔叔,你认识文文的妈妈吗?”
“啊,这个……算认识吧……”麦克叔叔支支吾吾。
小璇觉得有些奇怪,忽然想到了一点:“叔叔,你就是文文的爸爸吗?”
“不是不是,远房亲戚而已。”麦克叔叔忙说。
小璇还要问什么,忽然间,她眼睛亮了:“爸爸!爸爸!我在这里!”
她看到了爸爸,他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前面几十米外的“海滩”上,双手合抱在胸前,凝望着他们,但好像并没有要迎上来的意思。
小璇开心地奔向爸爸,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小腿说不出的有力。她跑到爸爸面前,用力抱住他的腰:“嘿,抓住你啦!”
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抱起小璇亲吻,而是轻轻推开了她,退后一步。这陌生的身体语言让小璇又觉得不对劲。
“爸爸……”她端详着眼前的男人。爸爸今天看起来年轻而帅气,一头好像是刚长出来的长发在海风中飞扬。这是假发吗?他看着她,神色很复杂,好像有点悲伤、有点好奇,又好像很冷漠。
“你还是来了。”妈妈走到爸爸面前说,但两人也没有很靠近。
“我总得来看看她。”爸爸说。他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她不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吗?总得亲眼看看吧。”
“那……你要跟我们回家吗?”妈妈问,“那里也是你的家。”
“不,看一眼就够了。我说过,这不是我的人生,我不想接受。”爸爸说,“小倩你呢?你真的打算和这孩子一起生活吗?你甘心过这样的人生?你也是?”
这些话,小璇一句也听不懂,麦克叔叔说:“我们已经商量过很多次了,我们是因为她才走到一起的,我们放不下她。”
“傻瓜,”爸爸露出了有些玩世不恭的讥笑,这是小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你们两个都是。算了,人各有志,反正我不奉陪了。”说完,他转身离去。
“那你上次为什么要打给我那么多钱?”妈妈问,“如果你不关心这孩子……”
“别误会,我只是用来给我自己赎身,”爸爸回过头说,“我活了二十五年都没享受过的自由,现在终于有了!以后我不欠任何人的。”
“爸爸!你怎么了,爸爸!”小璇叫着,但爸爸不理她,反而越走越远。
小璇想,他们一定是吵架了,她回头说:“妈妈,你叫爸爸回……”
她忽然看到,妈妈神情哀伤地依偎在麦克叔叔身边,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虽然小璇还不懂得男人和女人是怎么回事,但她也依稀知道,这种亲密的动作是只有爸爸和妈妈之间才能有的,而不应该发生在妈妈和其他叔叔之间。她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麦克叔叔把妈妈抢走了,所以爸爸才伤心地离开的。这个坏叔叔呀!
“你别碰我妈妈,放开她!”她叫道,用力去掰开麦克叔叔的手,她自然是掰不动,但这么一来,麦克叔叔也不得不松手。小璇正要甩开他的手,却发现在他的手心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这令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她惊愕地盯着麦克叔叔,从成年男人的五官中,渐渐认出了一个大头男孩稚嫩的面容:“你……你是……”
麦克叔叔和妈妈对视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深深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终于吐出了几个字:“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小璇。”
六十五年
“你是文……文文?”
小璇都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荒诞,但麦克叔叔竟然点了点头。
小璇待了很久,忽然又明白了:“文文,你吃了神药了吗?一下子变成大人了?”
妈妈插口说:“对,陆思文……文文他……他吃了一种药,变成大人了。”
陆思文摇头说:“小倩,我们没有必要瞒着她,也瞒不了多久,我来说吧。”
他拉着小璇的手,在海滩上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望着海上那些无穷无尽的波浪起伏,过了一会儿才说:“从哪里说起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生了治不好的重病,眼看马上就要死掉了,她的爸爸妈妈没有办法救她,于是倾家荡产,把她送到一个地方去,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虽然不能治好她,但能够让她睡着,睡上五十年、一百年,将来的世界会发明出治愈她的办法。”
“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一样吗?”小璇问。
“嗯,就像睡美人一样,睡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学名叫作人体冬眠。但是如果她真的过好几十年后才醒来,她的父母肯定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的父母太爱太爱她了,舍不得离开她,更无法忍受没有她的漫长岁月,于是每过三四年就唤醒她一次,和父母团聚一天。
“小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到外国去度假一个星期。实际上,她每次醒来,都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每次她睡着后,就会被机器助手带去注入药物,放进特定的冬眠舱里,陷入漫长的睡眠……她的爸爸妈妈又要回到暗淡无光的生活中,去过好几年没有她的日子。他们还必须非常辛苦地工作攒钱,因为在这个地方冬眠和苏醒的费用非常非常高,对她的爸爸妈妈来说,在那些年中,他们唯一的幸福就是每过几年来到这里,和女儿在一起度过一天。所以每次他们都要吃顿大餐来庆祝……
“第一次苏醒的时候,小女孩在那个地方认识了一个小男孩,他也生了很重的病,也是每过三四年被唤醒一次,和家人团聚。那次,恰好两个人在同一天醒来了,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他们的家长也希望在未来两个孩子能够做个伴,于是商量好,安排他们每次都在同一天苏醒。
“他们确实也成了很好的朋友,不过也出过一些差错,有一次因为男孩的母亲有紧急的事来不了,男孩没有被及时唤醒,女孩空等了他一天,但对男孩来说,这一天根本就不存在。男孩更加敏感一点,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开始吵闹和不配合,差点闹出乱子。母亲只好不再唤醒他,让他一直沉睡了二十多年。后来有一天,治疗男孩疾病的新技术问世了。男孩被正式唤醒,接受了新疗法,过了一些日子,他康复了,回到了正常的人生。不过那也已经是他开始断断续续冬眠了四十多年之后,他妈妈幸运地看到了儿子康复,但那时她已经年纪很大,一年后就去世了,而他爸爸……”
陆思文声音开始哽咽:“他爸爸……其实他爸爸早在他冬眠的头几年就走了,只是妈妈一直瞒着他,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爸爸只是工作忙,不能和他一起度假。所以,从生理上来说这个男孩还不到七岁,就变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只能一个人去学习适应四十年后本不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小璇努力地听着,尽管许多内容都听不懂,但还是能明白一些:“那个男孩就是文文!也就是你!而那个女孩就是……是……是我?”
“是的,那男孩就是我,女孩就是你。我苏醒后过了几年,当然也明白了一切,很想回到医院,找到当年的你。只有你和我有着一样的命运,也曾说好要一起做伴,但时机一直没有成熟。最后,我长大了,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成了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大人,回到疗养院——或者说冬眠中心——问到了你的情况,你还在沉睡中。不过这时候已经诞生了新的医疗技术,有很大希望能治愈你的病,等再过几年,技术投入应用,就可以唤醒你了。我也认识了你的家人,和他们成了……成了朋友,所以就一起来接你出院。”
“所以,你和妈妈一起来接我……”小璇说,她当然明白了那个女孩是谁,“但是……但是为什么爸爸走掉了呢?”
“你爸爸其实……你妈妈也……”陆思文欲言又止。
“这是大人的事,”另一边的妈妈温柔地接口,“爸爸和妈妈有些想法不一样,所以他离开了家,但这一切和陆思文叔叔没有关系,你将来就明白了。”
“那,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了?”小璇说。
“不,你的爸爸永远爱你,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那他会回家看我吗?”
“应该会的。不过我们先回家,再一起等他,好不好?”妈妈拉着小璇站起来。
小璇还是有些疑问,但一时也想不到问什么。再说她也想回家了,想回去见见邻居家的那几个小伙伴。
他们走到出口处,某种自动运行的传送带把他们传送出了门口。但小璇没有见到来时的公路,而是发现自己站在高处一个奇怪的平台上,几十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飞行器在头顶起起落落,就像停车场一样。周围的山峦仍在,但远处比山还高的建筑林立,有的甚至与天空连接,宛如撑天之柱……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小璇好奇地张望着。这就是未来的世界,她已经在未来了。
这陌生的景象让小璇想起了那个真正重要的问题:“那么,过去多久了呢?自从我那个……‘冬眠’以后?”
妈妈和陆思文又对视一眼,妈妈说:“小璇,你要有心理准备。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小璇点了点头,妈妈接着说:“从你第一天到这里,到今天离开,已经过去了……六十五年。”
“六十五年。”小璇重复了一遍,“哦,六十五年。”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闪现:那些邻居家的小朋友,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大人甚至老人。但是……
“但是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一点也不老,而且还更年轻了呢?”小璇又问。
妈妈笑了:“因为医学进步以后,科学家也发明了新的药物让我们变年轻了呀。怎么样,你觉得妈妈好看吗?”
“好看,”小璇衷心地说,“将来我也想像妈妈一样好看!”
尾 声
私人空天机起飞,加速,飞出大气层,跃入太空。下方,二十二世纪的地球流光溢彩,变化万千;上方,宏伟的空间站如传说中的天宫般巍然高悬,甚至在月球上也可以看到人类建造的几座大型基地的踪影。
女孩看了半天的风景,兴奋了很久,但终于依偎在女人的怀里睡熟了。女人将头倚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抚摸着她的长发:“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你已经告诉了她足够多的真相,”女人幽幽地说,“但是这个……思文,不要对一个孩子太残忍了,况且这也是爸妈本来的计划。”
“我始终觉得叔叔阿姨的这个主意太冒险了,”陆思文说,“克隆一个自己,再把他们养大,让他们代替自己成为亲生女儿的新父母。他们甚至没有想明白,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可能成为夫妇啊!”
“他们只是怕女儿将来成为孤儿,无依无靠,”女人凝视着女孩沉睡的面庞说,“他们以为凭借天生的血缘,父母的爱也会在另外两个个体身上同样延续下去。父母的爱盲目而又深沉,你想,为了不让女儿察觉时间的变迁,他们用尽各种手段掩盖岁月的痕迹,甚至还安排了一只作为道具的仓鼠,每次唤醒女儿,都换一只新的……”
“但在你哥身上,他们失败了,他受不了这样被操控的人生。”
“我理解哥哥,”女人叹息,“其实我也叛逆了很多年。即使现在,我也不能说是全盘接受他们的安排。但在妈妈临终前,我想明白了,尽管我是因为她真正的女儿而生的,但我知道她也的确很爱我和哥哥,我们并不是单纯的工具,也曾拥有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这份爱让我理解了妈妈。我既然已经代替小璇得到了她的母爱,现在也是时候将这份爱传递给小璇了。”
陆思文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小倩,你太善良了,所以我才爱上了你。”
丁小倩笑嗔道:“我看未必,如果你多冬眠二十年,和小璇一起长大,也许你会爱上她吧?”
陆思文认真地想了想,说:“也许会,但那个陆思文也就不是今天的我了。是我们爱的人,才让我们变成了我们自己。”
丁小倩心中感动,吻了吻丈夫,微笑着说:“希望爸妈也能看到我们,还有和小璇在一起的幸福……”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凝视着小璇胸口的项链,殷红的宝石吊坠像是一朵永不熄灭的火焰。丁小倩想,偌大的两个人,骨灰竟然能够熔成小小的一颗宝石,就这样守护在爱女身边。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留下的遗嘱,而是陆思文的主意,但这样的安排也实在再妥当不过。
原载《科幻立方》2024年第3期
原刊责编 孙 艳 赵文博
本刊责编 杜 凡
创作谈
生活是时间深渊上的火
宝 树
人体冬眠(cryonics)是科幻作品中一个经典设定和题材,甚至可以说,它的原型比科幻文学本身还要古老得多。东西方古代都有在某个神秘地点经历一番梦幻般的遭遇,回到人间,发现已经经过漫长岁月的故事,比如刘阮采药,王质烂柯。故事通常结合了两个相反相成的要素:人们对于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希冀,以及对于时光流逝,天人永隔的哀痛。而二者背后共同的情结,是对时间本身的迷惘和感伤。
科幻中的人体冬眠技术提供了更具有可行性的设想,不过绝大部分作品只是提供一个让现在的人们“穿越”到遥远未来的道具,而对于这一过程中人类时间体验本身种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挖掘得还远远不够。《度假周》则通过一个孩子的视角,采用了叙述性诡计,尝试想象和表达一种更复杂怪异的时空关系:故事中的一方,始终懵懵懂懂,觉得自己只是度过平淡的一周假期;而另一方,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变迁,两代人的时光,只为了将前者送到未来。
在小璇简单平淡的度假生活之下,是时间的深渊与漩涡。熟悉的一切正在被时代的洪流吞没,女孩自己却一无所知。这仿佛是网上某一幅关于深海恐惧症的图片:阳光明媚的海面上,快乐的人正荡起双桨,但深不见底的海面下,庞大的海怪已经张开巨口,逼近小船。
但如果这个故事能带来一点惊悚与恐怖感,也不过是将生活的本相以更直接和尖锐的形式表达出来而已。当孩童好奇地和父母对视,或者被祖父母牵着手蹒跚学步时,关于时间不同的感知方式在这里错位和回旋。最后,我们都会长成大人,看似漫长无尽的时光总会流逝殆尽,童年的世界和熟悉的人们依次消失不见。每个人都要自己面对生命背后的残忍与虚无。
但故事也还是有一个略带光明的结尾。爱,世代相传的爱,战胜不了空无或者死亡,但能给我们以勇气和力量,去面对和忍耐那些生命中无可避免的灰暗与残酷。正如时间本身,在有与无之间生生不息,断裂又开始,孕育着新的希望。
宝树,科幻作家,中国作家协会科幻专委会委员。著有《观想之宙》《时间之墟》《七国银河》等长篇小说及多部中短篇选集。主编科幻选集《科幻中的中国历史》《未来亲子档案》等。译著有《冷酷的等式》《造星主》等。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日、德、意等十余种外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