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阿姨的礼物②

路航

上期回顾：宗秀骨折了，只有陪护机器人小七在医院照顾她。

“我叫陈宗秀，住在305。”宗秀说完，又指了指身旁的小七，“它叫小七，是我的陪护机器人。阿姨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找它就行，它很能干的。”

“那就提前谢谢了。”梁阿姨也不推辞，冲宗秀笑笑，又一摆一摆地往康复科的方向走了。

等梁阿姨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宗秀忍不住问小七：“人中风之后会变成这样吗？”

“会啊。”小七故意吓唬宗秀，“中风过后不好好休息，就会变成这样。”

本以为和梁阿姨的相遇不过是个住院期间的小插曲。但接下来的日子里，宗秀常常遇到她。打招呼次数多了，他们也就渐渐熟悉起来。她还记得第一次去梁阿姨病房拜访的情景。

一进门，她就注意到病房墙上那幅引人注目的绣画，惟妙惟肖，绣的正是医院楼下的三棵异木棉。屋内画，屋外花，相映成趣，别有韵味。远看，让人分不清真假。近看，却又能看出花瓣里那根根分明的绣线。

“这花也绣得太好了吧！”宗秀惊叹，“阿姨你在哪买的呀？”

“我自己绣的。”梁阿姨看着那幅刺绣，一时似乎陷入了回忆，“我在这间病房住过好几年，每年这时候都会来复查。这窗外景色看久了，我就忍不住动手。医生不让，我就偷着绣。断断续续绣了好几年，也才绣成这个样子。你看我这边角都没处理好。不过也没什么办法了，身体越来越差。”

听了梁阿姨的话，宗秀又凑近细细看了一遍，可是她瞪大眼睛看，都没看出哪里没处理好。以她的评判标准，这幅异木棉刺绣已经足够完美了。

看完墙上的绣画，宗秀转头，发现梁阿姨床头柜上还摆着一本厚厚的粤绣图谱。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宗秀看到里面那一张张精美的刺绣图片，她忍不住感叹：“这也太好看了！梁阿姨，这里面的花样，你都会绣吗？”

“这书就是我师傅编的，她还能不会绣？”宗秀问的是梁阿姨，回答的却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子，他身材健壮，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学刺绣的，没点文雅气。没等宗秀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放下手中提着的水果篮，大跨步进了门：“你是谁？不要打扰我师傅休息。”

“阿永。”梁阿姨不怒自威，只喊了一声，那年轻人就不说话了。

宗秀见状，知道这人不好打交道，急忙告辞：“阿姨，您这里来客人了，那我就先走啦。”

“阿永是我徒弟，一直就这个脾气，但人不坏。”梁阿姨一面解释，一面示意宗秀拿走那本图谱，“你要是喜欢，就把它带回去看吧。”

“真的？”宗秀捧起图谱，着重看了眼封面上烫金的名字——“编者：梁雅芬”，这才郑重收下图谱，“谢谢阿姨。”

从这以后，宗秀还是会去找梁阿姨玩，有时请教图谱上的花纹，有时一起去院子里散步。不过她总是习惯性避开阿永，只要一看到他来找梁阿姨，她就会躲。

梁阿姨见此，解释说：“阿永以前的经历很苦，也没读过什么书，是接触到刺绣，才算找到份安身立命的活。他是个好人，学刺绣也认真，就是说话不大好听。”

“男的刺绣会不会怪怪的啊？”宗秀口比心快，腾的一下就问了出来。

“以前粤绣其实男工用得更多，和苏绣那些不一样。”梁阿姨笑着答道，“多亏这些年时代变了，学粤绣的姑娘才多了起来。”

“为什么呢？”宗秀不解，“我们广东重男轻女吗？”

“不是。粤绣以前主要是出口，交期紧，篇幅大，用长针也多。男工相对来说体力比较好，扛得住。那时候有个说法是‘三千花佬，意思是我们广东这边做粤绣的男工有三千多，占大头。‘花佬指的就是绣花的男工。”梁阿姨细细解释，“当然干粤绣这行，确实也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我刚开始学粤绣时，就很难找到肯指点我的人。想求个学习机会，比登天还难。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想学粤绣的人，男女都少了。”

“原来如此。”宗秀若有所思。她本来觉得拜师梁阿姨学刺绣的阿永很怪，现在才明白只是自己孤陋寡闻。

时间一天天过去，宗秀和梁阿姨聊得越来越多，俨然成了一对忘年交。两人越来越熟悉，宗秀也越来越喜欢和她打交道。

宗秀觉得梁阿姨乐观、积极，与别的病人都不一样。与宗秀同病房的人自从受伤住了院，每次换药都唉声叹气，抱怨个不停，手边的呼叫铃按钮就没停过，一时叫护士拿水，一时叫护士端药，恨不得时时刻刻被人服侍。

梁阿姨却截然不同。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事，她绝对会自己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她也会客客气气地请人帮忙，不会卖惨。和她在一起，宗秀常常会忘记她也是个病人。

“她比我都乐观。”宗秀由衷地佩服，和小七说，“我从来没听到她的抱怨。”

可是再乐观的人也有烦心事。

十月底的一天，宗秀去找梁阿姨玩，發现她独自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张大红的请柬，闷闷不乐。

“怎么了？”宗秀歪着头打量她的神色，“梁阿姨，你今天不开心吗？”

“阿姨没有不开心。”梁阿姨将手中的请柬递给宗秀看。

请柬上明晃晃写着两个新人的名字，显然是张婚礼请柬，日期定在半个多月后。

“阿姨很开心。阿姨只是觉得有些事人力不可为，心里有点郁闷。”

“这请柬上的人是谁？”

“我女儿。”梁阿姨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异木棉花，慢慢回忆道，“我年轻时离过婚，有个女儿，归了对方。这些年，我自认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确实对不起她。每次想起她，我心里都很愧疚。本以为这些年她会很讨厌我，却没想到她给我送来了请柬。”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按我们老家的传统，女儿嫁人，我得送点压箱底的东西给她。她刚出生那会儿，我就想过她要是哪天出嫁，我要给她绣一幅《百鸟朝凤》。可你看看我这手，现在成了这样，我怎么绣？”

下期预告：梁阿姨绣不了《百鸟朝凤》，便让宗秀帮她挑个别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