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物语与后现代变奏

2024-04-20 03:38凤群
名作欣赏 2024年4期
关键词:作家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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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新移民与留学生队伍的不断壮大,新生代作家横空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世界各地的华语文学创作也有了可喜的变化。

新生代华语作家的写作姿态无疑是潇洒自由的,他们没有老一辈移民作家亲身经历唐人街谋生打工的痛苦记忆,也没有早期留学生作家因文化冲突造成的内心阴影。他们出生时就赶上全球化时代,甚至有的就出生在国外,属于第二代移民。还有的虽然生在国内,但从小就受过良好的教育,出国后精通多国语言且见多识广,在国外多元化的环境中迅速融入主流社会,并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处,不再为生计而烦恼。因而他们的作品内容少了早期华语作家的生存悲苦与内心挣扎,文本大多形态各异、洒脱从容,融众多艺术元素于一炉,呈现出一种开放自信的文化姿态。“95 后”年轻华语作家夏周,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夏周出生上海,有过留学澳洲、实习英国的经历。他还去过日本与韩国游历,目前已在美国帕森斯设计学院研究生毕业并留在纽约工作。但他早慧爱上文学或许受家学的影响,他曾回忆“从记事起,家里的大堵书墙便印象深刻。受此熏陶,对文学逐渐产生了兴趣”。后来夏周利用业余时间在国外勤于写作,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他的第一本小说集《戴王冠的白鹦鹉》(浙江文艺出版社2021 年1 月版)就是一个见证。小说集由六个短篇小说组成,出版前这些小说已经分别在国内各大期刊发表,形成一个完整的系列,分别打上了夏周不同时空的生命印记。这六个故事的背景分别发生在上海、悉尼、纽约、伦敦、东京与首尔六个国际城市,都是夏周成长、学习、奋斗与游历过的地方。他别具一格地将这些城市的典型坐标建筑作为背景,异国风情穿插其中,有声有色地讲述着一個个他所见所闻同龄人的青春故事。从小说文本看,这六个短篇除个别篇什外,基本属于传统写实主义范畴。夏周在本书的后记开诚布公:“写作者兼具时代观察者和记录者的身份,我会引用并改编真实事件。”这说明夏周的小说创作是与现实世界息息相通的。其实夏周也承认这些小说确实大多取材于世界各地发生的真实事件,既有现实的人物原型,也有夏周自己的亲身经历。他想做时代的观察者和记录者,注定他一开始就与写实结缘。首篇《左手》,也是夏周的处女作,充分展示了这种传统写实主义的创作倾向。小说写了上海两代人之间的爱恨恩怨:封宁的父亲封建国与高中同学姚川同时爱上了女同学江小惠。封建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奋不顾身救了心上人,车祸却夺走了封建国的左臂。他因此失去了体育学院的保送资格,同时也失去了江小惠的爱情。江小惠后来却毅然嫁给了法国学成归国的医学博士姚川。而落魄的封建国最后娶了苦命女裁缝林嫣,生下了儿子封宁。许多年过去了,中学生封宁竟然与姚川的女儿姚佳怡谈起了恋爱,自然这段恋情因江小惠的阻扰,无果而终。夏周写了间隔近二十年两代人宿命般的爱情与恩怨,把这个复杂的故事娓娓道来、不枝不蔓,显示出其新锐作家扎实的写实功底。优秀的写实作品常常以准确的叙事语言、清晰的情节和深刻的人物塑造为特点。这种写作风格强调事实和真实性,以此反映社会历史和人性的各个方面。它通常传达着一种严肃冷峻的情感,读者可以在其中找到一种共鸣与认同,而这些也正是夏周这篇处女作的不凡之处。《戴王冠的白鹦鹉》叙述人到中年在澳洲悉尼从事房地产中介的顾红梅,带着儿子李斌回到南京探望病中的老父亲顾楚翰。顾红梅悉心照料父亲,处处为他着想,但顾楚翰似乎对女儿感情很淡,这种淡漠是冷在骨子里,唯有顾红梅能真切感受到的。小说通过顾红梅的回忆引出一段不堪的往事:年轻时的父亲爱上了女同事金亚男,他们在一次桥下幽会时,被正在上大学的女儿顾红梅撞见。后来顾红梅直接插手阻止了父亲的这段婚外情,然而这正是顾楚翰一生最刻骨铭心的真挚情感。父亲后来虽然与金亚男断绝了来往,但内心深处还是没有原谅女儿当初粗暴的行为。顾楚翰在身患绝症之际,将遗嘱和存款全部给了儿子顾碧松,只有住房留给妻子养老,而女儿顾红梅则一无所得。小说将父女夫妻之间的人性冲突以及潜意识的内心恩怨,做了含蓄而极有层次的展示,而在叙述上沉稳冷静、不动声色,人情世故拿捏得当,心理刻画入木三分。这种老练豁达的写实文字,完全不像出自一个“95 后”年轻华语作家之手,不由让人击节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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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作为被异域文化熏陶的新锐华语作家,深受当前社交媒体和互联网文化的影响,包括影视与动漫文化,时常成为其创作灵感来源。夏周在继承小说写实传统的同时,也难免耳濡目染各种现代文学流派,尤其后现代派文学对他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后现代派文学的许多颠覆性的元素,如对传统叙事结构的挑战,采用非线性断裂或混沌的叙事方式,强调人生的不确定性、复杂性或偶然性,还有与其他艺术形式如多媒体结合等。这种后现代风格特征及表现形式,对同为艺术设计家的夏周无疑是具有诱惑性的,并由此投射在他的小说创作中。青春物语与后现代变奏,形成了有趣的结合,初步构建了夏周小说颇为独特的叙述风格。

夏周的小说叙述视角经常是多变的,这使得他的叙述带有跳跃性和节奏快的特点。传统的写实作品通常采用纵式或横式结构,用细节讲述事件、塑造人物,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晰。叙述者都在某一个特定的人称下完成。夏周的小说完全打破了这种叙事传统,他的小说可以同时叙述几个不同时间与地点的事件。如他的《左手》中两代人的爱情,封建国和封宁父子俩的情感,在夏周的笔下,始终处于一种共时性的语境之中,混淆了叙事时间与空间。两代人的情感经历交错跳跃式推进,形成一种鲜明的对照,折射出命运的奇诡与不可捉摸。

另外,夏周的叙述人称也常在不停变化之中,有的用第一人称叙述,不经意之间甚至连交代都没有,叙述主体瞬间变为第三人称。《比长跑更长》开头用第一人称叙述“我”和女友在英国旅行,女友和“我”闹矛盾不辞而别。“我”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邂逅了一个在伦敦大学学院求学的上海留学生顾一鸣。两人一见如故,但还没有交谈几句,下一个段落,第一人称“我”突然消失,小说以第三人称直接切入顾一鸣与他室友也是学姐王曦月的情感故事。顾一鸣的故事还没有完结,第一人称“我”又突然出现,继续讲述“我”和女友闹矛盾的原因。直到小说结束,才知道两个年轻人在火车上邂逅,分别讲述各自的爱情故事。然而顾一鸣的故事一直以“他者”的视角出现,与“我”若即若离,消解了彼此对话的现实语境。《哀矜之时》也有类似的处理,在首尔音乐学院学习的中国留学生韩小鱼,邀请“我”在韩国做路演嘉宾。韩小鱼曾经因韩国女同学崔梦然患抑郁症自杀刺激,得了健忘症,后来在友情的支撑下逐渐康复。当然其中也包括“我”创作的音乐作品,这也是韩小鱼邀请“我”来韩国路演的原因。小说是以第一人称“我”的角度叙述的,其中却插入了大量韩小鱼的心理描写与幻觉。韩小鱼的心理幻象,“我”是如何知道的?如果从叙事逻辑角度看,这在传统小说中是不可思议的。

此外,在夏周的系列小说中,偶然性引发人物命运反转,则是他惯用的一个写作策略。传统的写实主义作品大多重视必然性,讲求事物的因果关系,好人必有好报,坏人必遭报应。然而现实世界变幻莫测,没有什么是必然的,必然性有时可能只是作家的一厢情愿。偶然性指的则是事件或现象的无法预测或随机性质,后现代派文学通常以此强调对现实的多样性、复杂性和模糊性的关注。偶然性可以表现为人物的意外行为、情节的突发事件或者自然现象的变化,这些因素都可以为故事增加复杂性,用来推动情节发展,改变人物命运,从而使情节波澜叠起、变化多端,具有紧张感和吸引力。年轻的夏周对此似乎无师自通,处女作《左手》就有这样的情节设置:少年的封建国在一场偶然的车祸中救了女友却伤残了自己,由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自由与枪声》同样讲述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情感故事:“我”被就职的新媒体创意公司委派到纽约,为公司成立三周年拍摄一组特别节目。其中被采访的嘉宾是有一定国际知名度的舞蹈总监。她正在排演一出音乐舞剧《自由与枪声》,该剧被选进“我”的特别节目。在拍摄过程中“我”结识了该剧的女主演也是舞者的黄锭欣,彼此产生了朦胧的情愫,并且与黄锭欣相约她回国演出该剧时,“我”一定要去观看。然而就在二人结伴出游去看自由女神像时,发生了一个意外的事件。一个杀手突然闯进了酒吧,对着无辜游客们开枪射击。在仓皇奔逃中,黄锭欣扭伤了脚。最后她不得不退出这次拍摄演出,甚至因为脚伤改变了她的职业生涯。后来这个剧组回国在大剧院演出,“我”特地去看了,卻不见主演黄锭欣的身影。两年后“我”再次来到纽约,却接到同事的微信,舞者黄锭欣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漫画家。突如其来的枪击事件,终止了两个年轻人爱情的发展,改变了女孩黄锭欣舞者一生的命运。正如小说标题暗示的,也使她意外获得了绘画的心灵自由。黄锭欣因祸得福无疑是幸运的,而《比长跑更长》中的马拉松运动员王曦月则是悲剧性的。在长跑过程中,王曦月被一个让警察追赶突然冲进跑道的小偷意外推倒在地,死于重力性休克。偶然性的事件造成一个青春女孩的瞬间夭折,这一突然反转的情节,加深了小说的悲剧氛围。作家无意通过这些事件去批评西方社会,而是做一种形而上的哲理思考。正如夏周后记所言,他是“借助这些事件将对终极问题的思考藏在字里行间”。青春生命的脆弱无助与人生命运的神秘莫测,则是他关注的“终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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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周这个小说集之所以命名为《戴王冠的白鹦鹉》,是因为六篇小说都有一只神秘的白鹦鹉意象贯穿其中。白鹦鹉最早出现在《左手》姚川的幻觉中,带有惊悚的意味。正式在现实中亮相是在《戴王冠的白鹦鹉》这篇小说中,顾红梅刚到澳洲留影时,“一只白鹦鹉从她头上飞过,降落在路灯上。这种鸟羽毛雪白,头顶的黄色冠羽愤怒时扇开,像盛开的葵花,故名小葵花凤头鹦鹉”。后来回国前儿子李斌也看见“一只白鹦鹉站在栅栏上”。这才勾起读者的好奇与关注。在后面的几篇小说中,白鹦鹉如影随形,充满象征意味。只要出现死亡的事件,白鹦鹉便神奇飞来并幻化为人形。这无疑给夏周这部小说集笼罩了一层玄幻的迷雾,也明显带有后现代派文学的拼贴色彩。在《以黄昏为例》这篇以日本东京为背景的奇幻小说中,这位化身“白先生”的白鹦鹉终于显了原形,他原来是位“地狱使者”。夏周通过这个作品将后现代变奏推向高潮,打破了他小说写实的一贯姿态,把读者带入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这篇小说可以看成是夏周系列小说之“纲”,也是破译小说中神秘意象白鹦鹉之谜的密码。夏周在后记中提到,他并不想写灵异传说,“科技的跃升、信息的爆炸、人心的疏离、思想的勾兑,或许白先生也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人在做天在看,原来白鹦鹉是一个降临人间的引渡者与见证者形象。虽然是“地狱使者”,夏周却把他当成一位人间天使来描写。在这个以白先生为重头戏的小说《以黄昏为例》中,白鹦鹉不再是惊鸿一瞥的死亡象征,当他成为男主角隆重登场时,俨然成为一位有血有肉、迷恋人间烟火的情圣。他捍卫自己的爱情,不忍心加害他钟爱的女子并为她抗命,这个地狱“白无常”形象,集中了魔鬼与天使的双重性格特征。他最后与同伴携手奋起还击,战胜了地狱王者凤凰,并取而代之由白鹦鹉蜕变为地狱新的王者白凤凰,当然他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爱情,小说充满浓重的寓言色彩。

前文所述,新生代作家通常受社交媒体和互联网,包括影视与动漫文化的影响。这种文化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谜团和流行元素,这些可能会成为他们创作的灵感来源,夏周也不例外。《以黄昏为例》这篇小说的背景设置在东京,无疑暗示着受日本流行的“鬼怪文学”以及动漫电影的影响。另外,夏周这篇作品带有明显的后现代派文学“元小说”的特征。何为元小说?其突出特点是以小说的形式反思小说创作,游走于创作与批评之间,表现了一种清醒的自反意识。这一点夏周在后记中已经讲得很清楚:“近年‘电影宇宙的概念非常流行,我喜欢这种在故事中构建完整世界观的方式,萌生创造一个‘小说宇宙的想法。”这正可以说明,夏周的华语小说创作之所以卓尔不群,与他少年勃发的才情以及智性的创作理念是分不开的。

夏周由艺术设计新秀成为有个人风格的华语作家,刚亮相即有文学个性尤其难能可贵。白鹦鹉经过涅槃也变成白凤凰,他还在默默关心人类,这在最后一篇《哀矜之时》中已经有所显示。当然,笔者希望在夏周今后新的作品中不再出现白凤凰,白先生作为引渡者与见证者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一个优秀的作家不应重复,而应不断超越自己。当玄幻的迷雾在年轻目光里逐渐散去,世界将会呈现出严酷的本质特征。期待夏周的“小说宇宙”视野更加广阔深邃,对现实世界有更多独特深入的发现与开掘。后生可畏亦可为,夏周尚不到而立之年,潜力无限,他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问世,再次给我们带来惊喜。

2023.9

作者: 凤群,作家、学者。著有中短篇小说集《谜船》《红碉楼》《海上花》,电影文学剧本集《蓝蝴蝶》,以及学术专著《黎民伟评传》《绿风景》《灰房子》等,现居加拿大蒙特利尔。

编辑:张玲玲 sdzll080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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