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记（组诗）

宗曲河右岸

西宁入秋，留下空码头和一银碗月光

离客踟躇又踟躇

复过内陆，把阳光披在牛马身上。那不叫温暖

或许就是寒冷

奔波的人，那也不叫生活

低于尘埃

愿望卑微，什么也看不见

还有没有收集露水的红唇

内心空芜

上面结满了青盐。一层被过去挖尽

一层被未来吃干

一层化在血里

一层留下种子守望良人

秋天啊 宗曲河上

心独老

菖蒲低伏

阳光在天空建造仓廪，期望不近

万物多结几粒

苍 茫

一人自成边疆。陷入寂静的老城

太阳敲门

波斯菊独自开。骨头隐声不语

风声没入西宁。那不是呼唤

不是疼

远人不说更多，在深夜里扒开胸膛

那座鲜红的粮仓

颗粒全无

过了九月，月亮仍然孤悬城头

万事不及远人一念

朔风再吹又吹

心被凿空，自己为自己仅有

远眺拉脊山

心尖上剜下一块儿脂肉，点亮的那盏灯

冷艳

通红

战栗

静静挂在拉脊山巅

九月落霜，三四担泪水

马蹄下生火

雪不远

再远的花儿坐在炕上

面对面想你：没有赞美

没有祈祷

“假如我还能出征

我一定和你出征。”

雪山隐藏无名之痛

一两声断雁

五六片碎瓦

日子蒙尘

献出秋天和箜篌

老乐师，老乐师

失魂人

满脸夜色

在西宁城头敲响它：只有希望

只有绝望

我创造了别的世界

居西宁

和自己为邻，万物宽恕我——

选择实无选择，日月空阔

谁能发现那些毁灭世代的任何一个人

或听见他们

发出的微声？

生活近。旷野在南在西

太阳等候幼子。了无一人。魂魄含玉

仅有的光泽

尽没风尘。历经千辛万苦

自己认不出自己

良人提灯生活，不说悲欣

该承受的 和不该承受的

唯风不断。穿过了作恶的人

也穿过了受苦的人

一人夜过南禅寺

召归。胡笳失边疆

风声独守

一片月光入寺，疲惫的提灯者

经过那么多年代

依然清白：其中有痛苦的刑罚

它知道的

没有多少人知道——

孤独的祈祷者，只拥有今世的生活

后世或被遗忘

或被背叛。风吹雨打那么多年

最终把自己

活成了

自己厭恶的样子

念远道

黄昏隐入眼底。空旷的人世

或被驱逐，或被禁锢

唯有遗忘

让人安宁

思于青唐，苍茫在心底散开

远人仍远

内心被祈祷淘空。他把自己放在火上

心尖结满了盐花：

珍宝散失

日子兵荒马乱

你被辜负

你被抛弃

仅存的一丝念想

废墟遍地

落满一层又一层沙尘

——不朽的大地

承担所有创伤，荒芜又一次繁荣了

十月底，西北以远

这悲凉之地，被困于白天和黑夜

一年仅有的十月精疲力尽

万物缄口

宗河东流入海：我没有亏待人们

人们却亏待自己

止不住想念

——独自行走的风和阳光

运走金黄

艰难抵御阴影

埋葬了多少对美好的渴望

自由与梦想

这世界的美深藏于心

指引我：土豆、白菜和苹果

普通的果蔬

都是奢望。秋天长满栅栏

明天的粮食走出梦境。无数身影

被禁足在天空

他们人困马乏，脸上布满黑夜的颜色

没有人告诫：归于正途

那是平安的住所

之于未来

我们经历的所有沧桑

都微不足道

宋长玥 中国作协会员，发表诗歌散文1400余首篇，诗歌收入中国散文诗年选、中国诗歌年选等二十多部作品集，出版诗集散文集10部（其中一部合著），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