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实证批评与当代文学的经典化

2023-05-24 10:36陈国和
长江文艺评论 2023年2期
关键词:实证主义当代文学批评家

◆陈国和

李遇春近年来一直从事20 世纪旧体诗词的搜集、整理、评析、数据库建设等研究工作,为中国文学传统探幽发微、梳理文脉。那些富有创见的研究成果改变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历史图景,开辟了新的学术生长点。同时,李遇春一直从事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工作,自觉承担当代文学经典化的社会责任和时代使命。《心证·史证·形证——中国当代小说经典二十家》(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 年版)就是这一领域的最新成果之一。这一学术著作体现了李遇春鲜明的批评风格和成熟的学术品格。

一、实证的批评观

在著作的引言“新实证主义文学研究方法论纲”中,李遇春旗帜鲜明地倡导新实证主义的批评方法,甚至提升至当代文学批评理论体系建构的高度。这可以看作是他的当代文学批评观的宣言。

从理论资源来说,新实证主义文学研究方法体系既包括中国传统式的“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和“文史互证”之类的文论,也包括西方近现代丹纳的艺术哲学实证主义批评观,同时还包括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文学批评等古今中外的优秀文化资源。李遇春将新实证主义文学批评分为三个维度,即“史证”“心证”和“形证”。他将社会历史批评方法简称为“史证”,强调从文学创作的外部环境来揭示文学作品或作家的意义和价值;又将与心理学密切相关的批评方法简称为“心证”,偏向于挖掘文学作品或作家个人性或私人性的材料;而把与语言形式密切相关的批评方法简称为“形证”,旨在以文本为中心做形式逻辑分析,强调从文本内部来自我证明,带有逻辑实证主义意味。三个维度是紧密相依的整体,根据批评对象的不同,每个维度适用空间相应地发生变化,同时又各有侧重。李遇春将这种文学批评活动称之为“新实证批评”。

显然,这种“三证合一”的新实证主义批评观并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的标新立异,而是充分吸纳了传统中国学术和现代西方学术中的相关理论,将中西、古今优秀文化资源融会贯通,并进行了富有时代性创新的优秀成果。像其他批评家倡导的批评观一样,新实证批评说到底也是批评家精神世界的自我建构,也是一种知识再生产。一般而言,文学批评的学术实践和文学作品的创作实践共同构建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繁荣景象,推动了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化的过程。《心证·史证·形证》主要以改革开放以来的“50 后”“60 后”作家作品作为批评对象,同时兼顾孙犁、茹志鹃等1950至1970 年代的作家作品以及乔叶、朱山坡等“70后”当下文学中坚。作家作品的选择同样折射了李遇春作为批评家的文学理想光芒。

经过对20 位当代经典作家作品的精彩分析之后,在结语“实证与中国文学批评的有效性”中,李遇春从有效性角度再次总结“三证合一”的新实证主义批评观的理论体系。尽管结语中的诸多论述与引言有重复之嫌,但是这种创新当代文学批评理论的学术雄心表明了“70 后”批评家自觉承担社会责任、担负时代使命的拳拳之心。“三证合一”的新实证主义文学批评源于活灵活现的文学现场,萃取于批评家内在的思想积淀,透射了作家作品的精神力量,同时也彰显了批评家与历史和现实对话的勇气和抱负。

二、实践的方法论

“史证”“心证”与“形证”“三证合一”,相互渗透、彼此交融是新实证主义批评的理想境界。李遇春清晰地总结了新实证主义批评的路线图:第一步,批评家从“形证”出发,从具体的文学作品出发,发现文学作品的特殊形式;第二步通过作品的特殊形式,批评家反观作家的思维方式,去解析作家的精神和心理特征,即把“形证”与“心证”结合起来;第三步在第一、二步的基础上,进一步通过“史证”,探究作品的形式特征或作家的精神、心理或思维特征所形成的外在社会历史语境,由此可以透视出一个时代的特定社会文化精神风尚。通过这三个批评实践的步骤,达到“形证”“心证”与“史证”相互融合,从而形成理想的“实证”境界。

例如在探析路遥艺术踪迹的分析中,李遇春主要采取“心证”的方法,兼及“史证”“形证”等批评方法,系统分析路遥创作历程的嬗变。从创作心理焦虑角度来说,在创作《人生》的阶段,路遥主要表现了乡村青年在传统与现代冲突的两难中不可避免的文化和生命焦虑。而在创作《平凡的世界》时,路遥的文化焦虑逐渐淡化甚至消解,而生命焦虑则有强化的趋势。出现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此时的路遥已经坚定了传统的道德主义立场。两位主人公分别代表儒家文化的不同向度:孙少安之于厚德载物、重土安居,孙少平之于自强不息、志在四方等等。而儒家这种文化伦理对生命个体的本能欲望与自由意志具有天然的抑制作用,这必然强化孙家兄弟内在的生命焦虑。他俩的奋斗史、情感史就是一曲悲壮的生命之歌。为了精准分析文本,李遇春还将《平凡的世界》置于当时炙热的寻根文化潮流中进行系统观照,将《平凡的世界》和巴金的《家》进行对照阅读。他认为各种焦虑是路遥小说创作的内在驱动力,也是理解小说世界的密码。路遥既有追求政治认同时酿成的政治焦虑,也有文化认同带来的文化焦虑以及伴随政治焦虑、文化焦虑而跌宕起伏的生命焦虑。三种不同的焦虑彼此转换、消长,显示了路遥小说创作的精神心理踪迹,彰显了《平凡的世界》文学图景的丰富与精妙。这种精彩的分析源于新实证主义文学批评方法恰如其分的运用。

由此可见,“三证合一”的新实证主义文学批评方法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批评方法,为文本细读提供了一种科学的研究范式。这在该著中对贾平凹、韩少功、迟子建、刘醒龙等名家名作的剖析中表现得格外突出。

三、实感的文学史视野

李遇春追求文学批评、文学史和文学理论的三位一体,将作为文学史与文学批评的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二者融合。这种研究方法一方面保持了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锋芒,另一方面使当代文学批评具有文学史的视野。这种文学史视野是一种具有文学实感的视野。就是面对当代作家作品的时候,批评者不是从古今中外的各种理论出发进行脚注式批评,而是以中国当代文学演变的历史视野来观照这些作家作品,辨析这些作品的异质性和错位态,进行动态的历史分析,由此判定这些作家作品的文学史地位或贡献。显然,新实证主义文学批评不是简单的理论阐释,而是有了客观的历史品格,也就是实证基础上的客观化阐释。

《心证·史证·形证》选择了20 位经典作家孙犁、茹志鹃、张贤亮、张一弓、陈忠实、路遥、贾平凹、韩少功、莫言、姜天民、李锐、刘醒龙、邓一光、迟子建、苏童、格非、红柯、欧阳黔森、乔叶和朱山坡,这20 位不同时代的作家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的谱系,他们的创作历程折射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光谱,他们的创作成果代表了中国当代小说的灿烂业绩。看似随意却极具个性的作家分析使这部著作具有了文学史的艺术品格。而在具体的作家作品分析时,由于作者鲜明的文学史意识、自觉的“三证合一”式的方法论追求,同时,李遇春将精彩的文本分析与作家的创作史、当代文学文化史以及小说文体史紧紧结合在一起,使得《心证·史证·形证》既有精彩的文本细读,又有宏阔的理论概括,从而极大提升了著作的学术水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心证·史证·形证》为从事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研究者提供了学习、模仿的典范。

这本著作的主体内容基本上是李遇春近些年来的批评新作,就写作的温度湿度而言,都比他以前的文章更有把控力。即便是每一章的标题也颇显雅致,不仅整饬对称,有章回体风格,而且文质兼美、意境深远,一看就知作者深谙中国古学神韵。这也是值得笔者及其他批评家不断学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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