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形状录（组诗）

刘崇周

我亦飘零久

母亲过生日时，我不在现场

落下窗帘，远离家乡飘零久，小区黄狗追逐

白昼在午夜按响我年久失修的门铃

我不善言辞，朋友们大多不在新的城市

黄昏消陨，摘做情人致歉的背景霓虹

夏虫眼中的冰，摇曳于马头墙

喜欢看流动的河水吞噬星火明灭，会发觉

转角琴行新近的乐器味道

小时候母亲会让我弹钢琴，想着法子激励

面朝水岸，风灌满海浪，思绪飘过谷堆

我在金黄的稻田里弹奏肖邦《玛祖卡舞曲》

山的形状录

年轻的男人双鬓渐已灰白

男人让孩子看窗外围拢的山

孩子一直提问，山是什么？

山水画的山、干涩的山

石头堆砌的山

父亲致力于将高大的事物浓缩为

幼儿可以理解的概念

孩子头躺在父亲大腿侧，躺在一座山中

又用脸轻碰父亲的下巴

父亲矜持，羞于表达爱意

最亲密的父子关系在此时发生

伤心海浪之歌

切磋空无感里值得与人说的部分

把倦怠留给自己

远处的海水颜色更深

海水撞击礁石会留下淤青吗

未被文明浸染，礁石隔岸观火

拔掉一根上端依旧黑色的白发

两边的光景快速溜走，我在原地

转眼到了三年之后

对照公式判断生活

不如和海做一刻钟的约定

做一刻钟赶潮的人

去了解羽毛上垂下的轻盈

开垦海洋肌肤的纹理

远处有游轮经过，我们运输孤枕

原点在地平面一侧

大雪弥漫草图

大雪弥漫草图

成年后不再独上九重楼

三重山，温度反复升起又落下

三重海，饶恕太阳对云爱意的渐怠

三重屋檐叠，停落整齐划一的雁群

担心明日的馄饨少了一粒虾米

操心傍晚格子衫太婆的玫瑰卖得是否顺利

和你同一频率的鲸二旬九食

排列体内的战栗、纠结、理想

放至鼻息，几尾小板鲫轻轻游荡

大雪如青蚨壮烈的等待

拗口的春乏，在草丛觅旧词句

你用笔在本子上写道

每一棵树都在和风雪较量

海龟颂

海龟蹒跚在细软的沙滩

又被浪水冲击在礁石之下

距离大海不过百米，可是

你无法移动丝毫

如水的眸，狂喜或者绝望

想起刚出生就要挣扎到海岸

本能的驱使，你开始慢慢爬

海鸥成群，沙蟹结队，你抵达你第一次

接触的海洋，如今困于泥沙与礁石之中

你将失去舒展身躯甚至活下去的权利

你将凝望着百转千回层层叠叠的浊浪

你不曾闭眼，木讷的声带发出沉闷的雷声

是的，你很久没有说话，你的心声

在特定频率中游荡

后来，来了两个男人用木棍扫清你面前

堆积的泥沙，你再次蹒跚爬向大海

诚如你出生那日

梅里雪山观察录

雨崩村的梅里雪山落日滚烫

像火烧着一尊石像的侧脸

趋行在登山的路上，有藏民孤身纵马错过

耳中传来朝拜者遥远的祷告

午餐一块萝卜滑入汤匙中，搅扰陡峭的云

月亮湾向我吐露一株雪莲花见过多少前人

他们装束不一，肤色不同，年龄差距更大

他们在不同代，亦非同类人

在同一座山峰相互行礼

雨水来信，一个人穿过纳帕海依拉草原

放下所有的人和事，闭目屏息，去烧一壶

自雪山脚下流离失所的水，尝试慢下来

去草甸消磨一会时光，在冰水烧开时

请轻放一小勺普洱和我未曾安定的飞鸟进去

黄牛

透过祖父家老黄牛混浊的眼睛

我看到一垄垄麦田，粗壮的手臂挽着

生着铁锈的祖传的犁，分割、排序、阡陌

现在已经五十岁的中年人，我的父亲

在它眼里，只是身高不过杆子的小猴精

他拽着牛角，拍着牛背，在盛夏蝉鸣大睡

采一朵野花放在牛耳上，阻滞难熬的冬天

大雪盖住麦田，我的父亲从家乡走到城市

老黄牛在我八岁那年病逝

在祖父家矮小的牛棚里，据说它双腿慢慢

靠近地面，靠近它耕了一辈子的土地

父亲观影口述

童年的电影白幕布还未架好

有人失去耐性，在小广场迂回

寒风浑身战栗，李大爷的红旗牌收音机

应景唱到“恰似利斧剁”

孩子听到“琼浆”，会摇头晃脑构想

是易拉罐的红色气泡，还是玻璃瓶

流淌的橘色液体

放映的胶片终于从邻村赶到

白布交换时空的流逝

逾越现实，男主人公的面孔

恍惚中是自己的脸庞

外面的光怪陆离千军万马似的踏入

我万人空巷的童年

隐居之地

走过苍茫，走过我相似的面庞，雪山前

木马在缓慢沉淀，城市新奇玩意总最后落到群山

风靡的积木总引起村里孩童的艳羡

第一次成为一株草木，请土壤原谅

大理石砖纹中顾影自怜的老人，一束雪莲花

暮色中体味岩石的稀薄

草原走失的野马，一边舔舐眼泪，眼里一边

流下南岸的溪水，我和它对视良久

彼此迫切在象形文字中获得认同感

意旨降落在凹凸不平的羊群，悠闲吃草

每一只羊都有自己的名字，如同你我

唯一值得关心的事物，草青或绿，胜于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