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到底是什么

文/超侠 图/铅笔君

爷爷去了另外一个维度，带着他的场。

——题记

那天，爷爷要被运载火箭送上天，进行星葬，他会被放在一个小型的宇宙飞棺上，借着太阳风，吸收宇宙射线的能量，飞出太阳系，飞向宇宙深处。这是爷爷生前的愿望，也是爷爷的遗嘱。

爷爷要去到星辰大海，那里才是他的家园。爸爸说。

告别仪式上，爷爷的朋友来了，同样是一些老头子，但他们都穿黑西装、戴墨镜、打领带，庄严、严肃、神圣，他们不再稀里糊涂地吵闹，像清澈的溪水流过鹅卵石滩般轻盈，他们看着躺在圆形球体中的爷爷，一起默默鞠躬，一起轻轻离开。

爷爷的老同事也来了，听说爷爷是做园丁的，但他的老同事们身后，跟随着一连串跳动的、长出了细长的手和细长的脚的书本，还有飞扬在半空中，拥有一对对金色小翅膀的字词组成的句子。

我看到那些长出火柴人般手脚的书本手牵手走到奶奶跟前，冲着她喊“节哀”，那些如凤凰般飞舞的金句落到奶奶头上，化作天女散花，轻缓飘扬。

奶奶说：“他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我小声地问爸爸：“爷爷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些，是什么？”

爸爸想了想说：“爷爷是个作家，那些，都是他写的书，他写的句子，它们从书里跑出来了，它们来看爷爷了！”

我说：“爷爷不是个园丁么？”

爸爸说：“是啊，是人类灵魂的园丁。”

我这才明白，爸爸是用了一个比喻。

爷爷的老同事走后不久，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声音，激昂、热烈、粗犷，听得人心惊肉跳，震耳欲聋，我正觉惊异之时，便看到一阵风冲了进来。

这不是比喻。

我真的看到了那阵风。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呈流线型，前面如同一个半透明的大球，后面则若隐若现飘扬着细丝，像风吹起的银色秀发，也像短促的彗尾。

我感觉，它是声音，是一种叫声音的物质。

平时，我们只能用耳朵听到声音，如今，我们可以用眼睛“看”到它了。

它是风，也是声，是一种声波。

它悬停在爷爷要乘坐的星棺之上。

原本浓重的重金属之音变为了柔和悠长的清音，先是像轻快的笛子，再像黯然的长箫，最后是如泣如诉的二胡。

我听它说：“老同学啊，老同学啊，你，你，唉，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呢？唉，一声招呼也不打！你看，我现在又壮大了，我也改装了！呲呲喇喇……”它发出的声音成了电子音，颤抖着、拖长着、起伏着。

风环绕了屋子一圈，摸摸我的脑袋，握握奶奶的手，向门外飞去，它留下的空气的波动，如一条长龙，盘卷着屋子里的纸屑、桌椅，还有体重较轻的人，等大家落下时，它已到了高空，一个响亮的霹雳，不一会儿，雨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了。

我惊讶地问：“难道是它的眼泪吗？它到底是谁啊？”

爸爸说：“爷爷生前，也喜欢音乐，他是音乐的园丁，浇灌了音乐的花朵。”

然后更离谱了，一只蘑菇走到了爷爷的跟前，它伸着懒腰，脑袋像巨伞般撑开，乳白的长根茎的身体和微微分叉的双腿，也变长了，变大了。

我惊愕地叫：“啊，蘑菇会走路？”

奶奶说：“你们来了，很好，很好！送送他吧！”

那个大蘑菇就腾到了半空中，它的根茎处喷射着白色的气流，这是它得以悬停的动力。

等我仔细看它的伞叶，才发现，上面站着一些身穿红色铠甲的小人，大概有三十几位，他们庄严地向我爷爷敬礼，齐声说道：“老班长！一路走好！”

原来蘑菇只是他们的某种代步工具。他们退下之后，又来了另外一只蘑菇，是倒着走路的，它的伞叶在地下旋转，根茎指向天空，上面站着一群身穿蓝色铠甲的小人，他们同样向我爷爷敬礼，齐声说道：“老班长！一路走好！”

但是没想到，两只蘑菇仿佛拥有某种吸力，互相吸引，粘到了一块儿，上面的两拨小人竟然打起来了，又是用狙击枪、迫击炮，又是用手榴弹、冲锋枪，子弹是各种孢子。到了最后，他们开始肉搏，但一出手，红色的小人和蓝色的小人，都粘到了一起，动也动弹不了。

没办法，我和爸爸妈妈奶奶，忙用手将他们分开了，奶奶哄着他们说：“电磁小人们，你们不要闹了，你们的老班长当年带着你们打仗，是为了和平，如今，你们倒还是一边叫N，一边叫S！”

于是那些不同颜色、不同磁极的电磁小人们，就乘坐着自己的蘑菇飞行器，蹦蹦跳跳地走了。

奶奶对我说：“这是外星人，只有我们家族的场域能看得见啊！场你知道吧，指的是某种空间区域，其中具有一定性质的物体能对不相接触的类似物体施加一种力。以后你还要了解量子是怎么回事，微观粒子被观察之后，从波函数成为确定的值。”

奶奶说的，我似懂非懂。我的爷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场，能带来这么多怪异的朋友，不同的星球，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生命体？

接下来，牛顿、爱因斯坦、达·芬奇、莎士比亚、巴赫、海顿、莫扎特、卓别林、希区柯克……我想都没想过的各界名流都来给爷爷送行，他们都是想象出来的吗？我大脑宕机，不敢发问了。

直到两颗有人那么高、像丸子一样大的原子来吊唁爷爷时，我终于忍不住再次跳了起来，我看到其中一颗的核心相当微弱，微微有一些能量，而另一颗却相当强壮，将它体内的质子和中子中的夸克束缚在一起，又将原子核中的质子和中子束缚在了一起。它们告诉我，它们是核力兄弟，一个是弱核力，一个是强核力。

它们和前面的电磁力，构成了宇宙中的三种力。

便在此时，我看到牛顿对着我爷爷乘坐的星棺，轻轻拍出了一掌，与此同时，爱因斯坦将他的双手，抵到了牛顿身后，后面则是亚里士多德、伽利略、麦克斯韦、海森堡、普朗克、波尔等人。这个场面太过经典，我曾经见过很多武侠影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难道他们是在用内力进行传输么？

我刚想问他们这是干什么，爱因斯坦便说：“别急，我们正用所有人的功力，建立统一场，这样就能令时间和空间弯曲了，放心吧，没事的，你爷爷……”

话没说完，我只觉眼前的空间的确扭了一扭，视觉效果就像从凸面镜里看出去，又瞬间变成凹面镜一般。

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爷爷拖着拖鞋走进来了，他看上去年轻了不少，笑吟吟地对着大家抱拳说：“各位抱歉，来迟了，没想到我的告别仪式上有这么多的老朋友啊！”他一一和大家打招呼。

爱因斯坦笑道：“我成功了，时间和空间扭曲了，年轻时的他回来了。”

爸爸和奶奶激动地冲上来，和爷爷拥抱，泪水哗啦啦地喷了一大摊。

爷爷拍着他们的肩膀，鼓励道：“不错嘛，这个告别仪式搞得有声有色，但是大家得赶快走，否则就……”

这时，门外跳进一个幽深、黑暗、内里有黑色物质盘旋的洞，它笑道：“老哥们，我也来看你了！”

年轻的爷爷说：“好啊，黑洞，连你都来了？暗物质和暗能量呢？”

两股黑得不能再黑的黑烟，一个如有形态的集合体，一个又如无形变化，也走了过来，怪笑道：“老伙计，怎么着，还赖在这儿不走吗？”

年轻的爷爷说：“这就走，这就走！”他看看表，说：“时间到！”

他和暗物质、暗能量兄弟，走进了黑洞，黑洞最后一口吞食了自己，便消失不见了。

我那逝去的爷爷，依旧躺在星棺里，安详如昔，嘴角带笑。

奶奶说：“时间差不多了，让他走吧！”

在众位宾客的注目礼下，爷爷的星棺就这样升上了天空，我以为它会飞向宇宙，却没料到它骤然收缩为一个点，小得如同一个英文的句号，又爆炸开来，占满了整个天空，星云流动，星辰再生，一个个银河圆盘相互旋绕。但最后，所有星星一同熄灭，它再次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且往下降落，等落到我的手上时，早已消失不见。

爷爷去了哪里？

奶奶说：“老头子已经成了奇点啦！”

我仰望星空，看不到他的存在，可是我却觉得，他无处不在，他正在天上架着竖琴，弹奏着一根根细小的弦，奏响了整个星空的旋律。他与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用弦构成的膜，极薄，极小，又始终无法冲破。

这大概就是维度的力量吧！

是超弦？还是膜呢？

爷爷去了另外一个维度，带着他的场。

我的爷爷，到底是什么？

望着宇宙，我仿佛看到了他，闭上双眼，我仿佛听到他的叹息。

啊？我明白了，难道我的爷爷是——

一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