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蜂记（25）——血的教训

程永春

（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区天太供销社，吉林 龙潭 132021）

（续上期）

随着国家全面禁止采伐和封山育林工作的不断深入，五道沟林场职工由原来的采伐砍树转为植树护林和多种经营。许多职工只能另寻出路自谋职业，林场新增了5 家养蜂户，华文彬就是其中之一。他三十五六岁，年富力强，头脑精明，在一条被称作“死孩子塘”（那是过去村里扔小死孩的地方。当地习俗，不满5岁的孩子死后，不能埋葬，只能扔到沟塘子里） 的沟岔养殖林蛙。林蛙养殖春季孵化和秋后抓捕用工多，夏季林蛙都上山捕食昆虫自然生长，人就清闲无事。所以，他就从我这里购买30 群蜜蜂进行饲养。做到充分利用时间，也算是多种经营吧。

5 月12 日上午，正是蜜蜂育王分蜂期。我徒步到他的蜂场指导帮助组织交尾群，告诉他等蜂王交尾成功后，采用壮大交尾群的方法分蜂。一簇簇盛开的蒲公英宛如两条金色的绸带平铺在山路两侧并向前蜿蜒伸展，一只只后腿上夹着黄色花粉团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飞行，不时地落在花蕊上吮吸花蜜，腹背上的纤细绒毛沾满黄色粉末，显得贪婪可爱，耳畔不断回响着蜜蜂发出的嗡嗡声。使我想起教科书上那篇《蜜蜂引路》的课文，并为亲身得以体会课文中内容感到无比快乐。他的蜂箱全都摆放在离地一尺高的楔子上，相互间距宽阔。一只只蜂箱的巢门处，满载花蜜、花粉而归的工蜂如珍珠落玉盘般降落在巢门踏板上，与打算出巢采集的工蜂交织纠缠在一起。他早已把交尾箱布置妥当，接着开始提脾分蜂，我边操作边跟他讲解技术要领。工作将要结束时，他的妻子宁彩蝶穿一身迷彩服，手里提着篮子从一棵大椴树旁走来，看上去她比丈夫要年轻，那身迷彩服同周围娇嫩泛黄淡绿的树叶融为一体，显得和谐优美，亦真亦幻。她采摘蔬菜满载而归，篮子里有刚刚长出两三片嫩叶的刺五加和香椿嫩芽，还有口感略甜、质感柔嫩的山糜子菜。两口子热情好客，中午请我吃香椿炒鸡蛋；辣椒油拌刺五加；山糜子煲汤。席间我打趣地说，你俩在这“死孩子塘”居住，晚上不害怕吗？他俩说，扔死孩子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现在生孩子都上医院，安全。俗话说：只要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赞同他们的说法和见解。

由于管理有方，他饲养的蜂群当年秋天就繁殖到70 群，冬季采用室外越冬，用树叶子和苞米秸秆当保温物，严寒时覆盖一层积雪保温，简简单单的方法越冬效果反而很好，转年开春打开时蜂群强壮。又是一年春来到，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天气渐渐暖和了。夫妻俩把蜂箱周围的保温物全部撤掉并垫上木头轱辘。苞米秸秆上有些被遗弃的未成熟的瞎苞米，冬季极易招引老鼠啃食蓄窝。山上有一种类似拇指大小周身黄毛脊背从头到尾有一条黑毛的山老鼠，听当地人说，这种老鼠极易携带鼠疫。我还听说过在山里居住的人吃了被这种老鼠污染的食物感染鼠疫殒命的事情。宁彩蝶平时有吃零食的习惯，那天，也许是累了，她清理完苞米秸秆没有洗手就剥橘子吃。2 天后，出现头痛、畏寒、呕吐、发烧的症状，体温升到40℃，这才意识到可能是清理苞米秸秆感染了鼠疫，林场领导了解情况后立刻派车将她送到桦甸市传染病医院。经检查确诊是患上鼠疫，治疗3 天未见任何好转，医生建议转到省传染病医院。于是便安排专车将病人转到设在长春市的省院治疗。

鼠疫是一种传染性强、死亡率高的传染病。清朝末期曾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大面积传播，继而扩散至整个东北地区，持续6 个多月，导致6 万多人失去生命。当时，清政府任命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的医学博士伍连德为钦差大臣，领导指挥抗疫。经过科学有效的措施，终于将这场瘟疫扑灭。后来，发现传染源来自草原上的旱獭，经过皮毛商人收购，在买卖旱獭皮的过程中引起传播。

宁彩蝶转到省传染病医院后，医院全力以赴对她进行治疗，各种技术手段和治疗措施通通用尽，病情却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患者出现咳嗽、吐血、呼吸急促、血压下降等病危症状。一周后，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告诉家属准备后事。为了方便起见，院方建议将患者转回桦甸市传染病医院。事已至此只好听天由命了，于是又将她转回当地医院。

当时的林场书记侯瑞卿经营有道，治场有方，关心体恤职工，是位德才兼备深受群众拥戴的好领导。当获悉宁彩蝶的情况后亲自与医院领导协商治疗方案。侯书记说：既然省医院给病人下达了病危通知，咱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了。该用什么药你们最清楚，就当是给小白鼠做实验。真要救不回来医院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百倍努力，决不放弃。侯书记的表态给医院吃了定心丸，打消院方的担心顾虑，于是组织骨干力量重新制定治疗方案，调整用药种类和剂量。因为鼠疫属于传染病，医护人员全都做好防护措施，24 小时轮班坚守，与死神展开一场殊死较量。治疗进行到第3 天，奇迹出现，患者体温降至38℃以下，血压由之前的偏低逐渐接近正常，心肺功能也有明显好转，病人有了意识。这极大地鼓舞了医护人员的信心和士气，更为下一步治疗指明了方向。经过历时2 周的精心治疗，病人转危为安，基本治愈。为了安全起见，再继续留院观察2 周。

林场这边，患者原来居住的房屋及周边环境由专业防疫人员进行消毒灭菌和投放鼠药。为了不伤及蜜蜂，提前将蜂场转运到5 km 以外的场地。主人虽遭遇不测，但蜂群却发展良好，这得益于周围丰富的蜜源植物，在5 月下旬早早就加上了继箱。

隔离期结束后，林场专门派车去把她接回家，并向桦甸市传染病医院赠送锦旗，上书写：“医术精湛、救死扶伤”八个大字。感谢医护人员的精心护理和锲而不舍、永不言败的医术医德。

她与死神擦肩而过重获新生，又回到之前的林间住所，回想起刚刚过去的那段痛苦难忘的日子，不由得胆战心寒、浑身颤栗，如同做了一场噩梦。已是初夏时节，林间枝繁叶茂、草木葳蕤，骄阳穿过枝间绿叶洒在地上，透着温凉惬意。空中传来布谷鸟嘹亮高亢的欢唱。门前水塘边上一墩墩齐腰高的黄花菜蓓蕾绽放，细长的花瓣呈喇叭形张开，招引着蜂蝶纷至沓来、流连忘返，淡淡的幽香氤氲飘荡，沁人心脾。因为管理不便，他又将蜂场搬回原址。一排排蜂箱齐刷刷摆放，正值蜂群高速发展期，又是黄檗和软枣子盛开之时。宁彩蝶徘徊在蜂场周围，看到蜜蜂穿梭往来，错综交织，忙于采集蜂蜜花粉，看到安装在蜂箱巢门的脱粉器上聚满携带黄色、浅白色花粉团的工蜂正在紧张地寻找孔眼进巢，看到下边接粉盒里簌簌落下的花粉颗粒，看到心爱的人搬下继箱检查蜂群，上下调整蜂脾。她那颗因病患折磨而变得颓废消沉的心灵如同冬眠的林蛙在冰雪消融的春天里苏醒一样有了生机、活力，开始萌动欢跳，一股蓬勃向上的激情在胸中冉冉升起。蜜蜂如此勤劳，生活如此美好，世界如此奇妙，活着就是一种幸福，一种快乐，一种享受。同样，我也要调整心态重新振作，扬起理想的风帆，劈波斩浪勇往直前，朝着心中的目标航行。

吃一堑，长一智，经历此次血的教训，她的生活方式彻底改变。原来邋邋遢遢的屋子收拾的干净利索，窗明几净；原来破损漏风的屋门换成保暖严密的防盗门，不给老鼠和蛇留一丝缝隙；原来不注意饮食卫生的坏习惯也彻底改掉。对厨房、餐具、食物重新部署安排，做好个人卫生的防护。周围大环境进行全面整改，包括饮水安全、人畜排泄物、生活垃圾、有毒有害物质等做到安全处理，不留死角。

人的一生也许短暂，也许漫长，皆无定数，就如我们相信明天一定会到来，但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明天将会发生什么。生活中一个不经意的行为也许就会打乱我们的节奏，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意外事故那样，一个小的失误便可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她是大难不死的幸运儿，在后来的岁月里，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蜂场也办得红火兴旺，收益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