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老十年我决定重新出发

2022-05-30 10:48杨建伟
北方人(B版) 2022年6期
关键词:初音店长客厅

杨建伟

踏出房门

这天下午,我不再穿印有初音未来的T恤。穿一件紫色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我开始准备一次视频面试。长发留了半年多,长到肩头,乱糟糟的,原本我打算在脑后梳个辫子,最后想想还是算了,把头发剪短,修出刘海,用发胶简单打理了一下,显得整齐。

三点钟,面试我的人让我再等等,说还要调试相机设备。“这么正式吗?”我心想,我面试的,只是一家相机体验店的店员而已。要不是我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对我不工作这事忍无可忍,我会像往常一样,找个借口推脱掉。

31岁的我被视为“家族之耻”,毕业后一直没有找正式工作。亲人和朋友,叫我“啃老族”的不少。十年间,我和我妈的关系时好时坏。有时我们推心置腹,聊人生、情感,无话不谈。我和她分享我疯狂迷恋上虚拟歌姬“初音未来”的诸多事情,还和她跑到日本看过一场初音未来的演唱会,教会她打Call、给初音未来应援。我为了追初音未来花了快35万元,大部分钱都是我妈支援的。

但三天两头,我妈会在心情不好时把气撒在我身上。激动时,还会砸家里的东西,甚至哭着给我一巴掌。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也会跟她对骂。我深谙刺痛她的方法,用一句话就能揭开她的伤疤,卸掉她的气焰:“我最困难、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你在哪?”

我六岁那年,我妈坚持跟我爸离婚。她一开始没带上我,让我跟着我那没有稳定工作的父亲生活,我也因此体会到什么叫做朝不保夕的生活。直到我12岁这年,父亲失踪了,才不得不跟着母亲生活。

往后的二十多年间,我都憎恨着我妈。在我看来,是她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幸福的生活和圆满的家庭。她也很愧疚,想尽办法弥补我。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忍受我在家啃老十年之久。

在这方屋檐之下,我们互相取暖,也互相伤害,拧巴地生活着。

三点一刻,视频面试终于正式开始。面试我的其中一位是门店的负责人,如果我拿下这份工作,他就会成为我的顶头上司。看着视频信号里的他们,我有些紧张,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知名大公司的白领,而我只是一个躲在家里的宅男。同时,我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受——这场面试可能是我人生最后的退路。我还生出了一种想抓住它的感觉。抓住了它,或许就是我走出房门,结束十年啃老的契机。

面试继续,我坐在客厅里,对着摄像头回答他们的提问。我的身后,是大白天还开着顶灯的客厅。2015年之前,姥姥还在世时我都住在这里。后来姥姥去世,我才得以搬进她的房间住。

由于不用上班,我每天睡到中午11点起床。通常来说,我妈早已出门上班,桌上会出现她上班前给我留的午饭。十年里,我正是在她这样的照料下存活。

阳光照不进我们的客厅,不开灯的话,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没有区别。事实上,我的生活也不需要时间感,一整天,吃、睡、看动画、打游戏,不参与团队协作、不需要交付工作,没有所谓“死线”,也就不需要知道自己身处白天还是黑夜。

十年啃老

十年啃老的开端是2011年6月,我从北京一所大专院校毕业。大专三年我浑浑噩噩,逃课、挂科,每天的功课就是在宿舍玩PSP游戏机、看动画。毕业的前半年,海投简历近乎大学准毕业生的本能一样,发生在每个同学身上。相比之下,我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投了三四封简历,参加了两三场面试,最后都没有了消息。这可能跟我缺少足够的实习经历,和不如意的学习成绩有关。在这之前,我只在一家手机品牌的校园俱乐部里实习过半年。在班里,我成绩排名倒数,毕业时还补考了两科。

回到家,我敷衍我妈说我在很努力地找工作,转头就把书包一放,躺在床上瘫着。我当然憧憬成为白领,穿着正装打着领带,在人前风光。但我讨厌跟人打交道,讨厌团队合作,因此害怕职场,总觉得它平静的外表下暗潮涌动,些微不小心,就会把我卷走。

我决定放弃找工作,先回家待着。这个决定没有让我迷茫,反而给了21岁的我解放身心的感觉。

我不担心我妈养不起我。在北京,她有两套房,其中一套还是西城区的学区房。接受我的啃老,某种程度上讲,是她决定离婚后,伤及无辜的我,理应给我的弥补。

2013年,家里的亲戚催促我去澳洲。二叔在那边开了生意,想让我去搭把手,帮他忙,也解决我的生计问题。我动摇过,开始学雅思,准备出国。第一次雅思考试,我只考了4.5分,加上因为一些口角,我跟二叔家的关系恶化到极点,第一次离开啃老生活的尝试,就这样夭折了。

为了挣点儿零花钱买周边,2014年,我向我妈要了2000块钱,花了两个月考了个导游证。隔年开始,每年暑假、春节我都会带一下旅游团,一个月挣3000块钱,但这也是杯水车薪。为了收集各种限量周边,我经常哄骗我妈的钱。在我眼里,这本来就是该给我花的。

2018年,由于我不節制地购买初音未来的周边,演唱会也场场不落地追,我在各种互联网信贷产品上到处借钱,最终背上了五六万的信贷,无力偿还。这一刻,我深陷决堤般的无措。

在我家阳光照不进来的客厅,我哭着跪下来跟我妈坦白、认错。她愤怒地让我“去死”,却还是借钱替我还了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妈面对我的啃老,其实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其实,我一直都懂,也不像亲戚们以为的那样不自知、没救了。在家里蹲了一年之后,我开始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我的牙齿掉光了,身体完全坏掉。像是某种暗示,我的体检报告开始出现尿酸超标、心律不齐等症状。或许那个梦代表着在我的潜意识里,其实觉得生活正和身体一样逐渐坏掉。

重新融入社会

面试结束第三天,这家公司的人事通知我,我被录用了。

我不再是被刷下来的失败者,拿下了人生里第一份正式工作。

2020年11月16日,我入职第一天,也是我人生里第一天正式上班的日子,内心五味杂陈。我免不了有点儿担心能不能适应职场生活,也担心自己对相机领域一窍不通会给我招惹一些麻烦,因此心情忐忑。

公司有两个月的试用期,我妈时不时会敲打我,说:“不是试用期过后就一定能留下。”她还是担心我在家待了十年,走出家门后还能不能改掉先前萎靡不振的状态,去适应职场生活。

但我还能继续往前走,因为占据了我的内心的是另一种声音:我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证明我不比别人差。

每天7点多,我从家里出门,在正式上班时间半小时前到岗。第一天,店长到店里发现我早就到了,寒暄了一句:“呦,来得够早啊。”后来,同事们每天见我都来那么早,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觉得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冬天的北京很冷,有些同事难免迟到,但在实习的两个月里,只有我从没有过迟到记录。

“反正韩奕肯定第一个到,保证准时开店。”店长说过我。

早到岗不是作秀。我比其他人少了十年,更觉得在其他方面,不能输给别人。

打开店面后,我会先盘点相机、镜头,扫去展示品上的灰尘,之后开始打扫店里的卫生。这是我入职后带起来的风气。一开始,同事们觉得我是多此一举,觉得没有必要天天擦玻璃,就连旁边店的人都认为我只是“三分钟热度”,在作秀似地表现自己。直到店长发现卫生状况确实有待改善,才开会要求所有人每天打扫卫生。

后来,我们直营店开了网络直播。作为店员,我们也被要求坐到镜头前,详细、有重点地介绍各种相机机型。第一次直播时,我吞吞吐吐地介绍着,半小时后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顿住,哑口无言。幸亏店长临时进来,坐在我身边接着介绍,我才逃过一劫。

直播结束后,窘迫的我打开了邮箱,才发现店长在上一周发了一份口播资料给我,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未读邮件的列表里。我已经记不起是我忘记这事,还是店长忘记通知我了。那一刻,我想得更多的是,如果我要保住这份工作的话,我还要学习更多、付出更多。

(摘自2022年第1期《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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