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易传》的心灵和谐思想

2022-02-25 21:39于磊孙世平
今古文创 2022年6期
关键词:程颐

于磊 孙世平

【摘要】 程颐在《易传》中对心灵和谐问题的阐述,源自其对“圣人境界”的追求。他延续了“《易》《庸》互释”的思路,在对“心”加以诠释的前提下,将赋予了理学色彩的“中”运用于心灵和谐的思考,提出由“中体”以达“心和”的观点。为了能使这种理念真正有助于心灵和谐而不是流于浮泛,程颐进一步提出了心灵和谐的方法,即视“居敬”为实践原则,视以经学撰述为主要载体的“集义”为实践内容,而其《易传》以心灵和谐视角对卦爻辞所做的众多疏解,也反映了程颐对自己思想的践行。

【关键词】程颐;《易传》;心灵和谐

【中图分类号】B244.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2)06-0055-03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唐代易学思想的发展与演变研究》(16CZX029)的阶段性成果。

《周易》是古代中国的重要文化经典,也是中华民族精神与智慧的集中体现,其中就包括和谐的理念。作为易学史以及理学史上的代表性著作之一,程颐的《易传》从理学的视域出发,对心灵和谐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借此,既可以看到理学对经学发展的推动,也可以看到经学在理学建构中所发挥的具体作用。虽然,程颐《易传》心灵和谐之道的逻辑终端——通过有意识的道德涵养与行为规范的约束,从而使社会生活中的个体都有着与最高范畴“理”相符合的精神状态,与今天语境中的心灵和谐并不完全相同,但不妨碍从中汲取有益于现实的智慧。

一、 程颐《易传》心灵和谐思想的背景

钱穆先生曾指出,“唐代人物,一面建功立绩,在世间用力;一面求禅问法,在出世间讨论归宿,始终是分为两扇的人生观。”故宋人要超越唐人,上溯三代的话,就必须另辟蹊径,从“功利”“心性”两个方面同时入手。“此非只是历史上之复古,乃是一种功利与心性之融成一片,即世出世之融成一片,亦即是儒释融成一片之一种理想境界,乃思想史上之一种更深更进之结合。”(《初期宋学》,《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而此种“结合”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对理想人格的重新诠释。

众所周知,“内圣外王”最早为庄子学派之理论,但在宋儒心中,却是圣王之道的一个标杆。由内圣而至于外王,这种理论并不为理学家们所独享。如,王安石就提出过“神”以“圣”而言、“圣”以“大”而形观点:“由其道而言谓之神,由其德而言谓之圣,由其事业而言谓之大人。古之圣人,其道未尝不入于神,而其所称止乎圣人者,以其道存乎虚无寂寞不可见之间。苟存乎人,则所指谓德也。是以人之道虽神,而不得以神自名,名乎其德而已。夫神虽至矣,不圣则不显,圣虽显矣,不大则不形……故神之所为,当在于盛德大业。德则所谓圣,业则所谓大也。世盖有自为之道而未尝知此者,以为德业之卑不足以为道,道之至在于神耳,于是弃德业而不为。夫为君子者皆弃德业而不为,则万物何以得其生乎……故曰神非圣则不显,圣非大则不形。”(《临川先生文集》卷六十四)

与之相比,理学家不仅高举先圣的大旗,以恢复三代之治为己任,更从工夫论的角度对“成圣”做深入思考。由日常之涵养,在点滴细节之中改过迁善,最终达到圣人的境界,虽然不同的理学家所提倡的存养之法各有侧重,但这“成圣”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譬如,周敦颐就在回答“圣可学”的问题时说:“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通书·圣学》)周濂溪被誉为“理学宗主”,他在人生理想方面,对后学尤其是二程影响甚深。史载他初为二程老师时,首先让二子思索何为“颜子仲尼乐处”。周氏这样做,就是想让二程在求学的初始阶段即确立“求圣成贤”的人生理想,不要因汲汲于功名仕途之路而背离对圣人之道的追求。事后证明,二程身体力行了老师的教诲。如程颐晚年从涪陵返还、顺长江而行之际,有一段水流颇为湍急,一时间全船的人都惊慌失措,只有程颐正襟危坐,不為所动。可见经过多年的陶冶磨砺,晚年时伊川的精神气质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因此撰写《易传》时,程颐才可以将自己在个人修养方面积累的多年经验与切身感受倾注其中,在“成圣”的动机下较为详细地阐述了心灵和谐的思想。

二、由“中体”至“和境”——心灵和谐因何而建立

在程颐的思想体系里,“心”的含义是被放置于人性论思想的之下。虽然与其兄程颢相比,程颐并不是那么看重内心的体验,但也不是将“心”这个范畴置于不顾。因为如果没有对人心属性的界定,其“性即理”的人性论就无法建构起来。程颐继承了孟子将心、性等量齐观的思路,提出:“心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住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河南程氏遗书》卷18)不过,心、性虽然都是“道”(理)在人类主体中的一种体现,但绝不意味着二者是完全一致的,心是“有形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者为之天,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河南程氏遗书》卷25)

此外,他又进一步提出了“道心”的思想——“‘人心’,私欲也;‘道心’,正心也。”(《河南程氏遗书》卷19)这里的“正”不能简单地看作修饰语,而是有实践指导性。如有人曾问程颐:“‘有所忿懥、恐惧、忧患,心不得其正。’是要无此数者,心乃正乎?”,程颐的回答清楚地告诉人们,“心正”是一个需要持续努力才能实现目标:“非是谓无,只是不以此动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同上)所以,心的构成不能说是程伊川关注的焦点,“何以正心”才是其关键之所在。

由此,程颐进一步完善了“已发”与“未发”的理论。《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在《与吕大临论中书》里,程颐即以此为出发点,通过对已发与未发的讨论,最终归结于人心之上:“所论意,虽以已发者为未发;反求诸言,却是认已发者为说。词之未莹,乃是择之未精尔。凡言心者,指已发而言,此固未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惟观其所见如何耳。”(《河南程氏文集》卷9)他认为,仅用已发或未发来判定“心”这个实体无疑是不准确的,因为心既可以有已发之时,也可以有未发之时。故探讨心境的已发与未发,必须落脚为切实的涵养实践:“若言存养于喜怒哀乐之时,则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河南程氏遗书》卷18)可见,程颐将“中”这个概念延伸为心境之已发与未发的“临界点”。

至此,一个逻辑链条已清晰地呈现了出来:想要心境的和谐完满,必须在“已发”与“未发”之际有所行动;而“已发”与“未发”的判断标准则是“中”。“中”具有形而上的意义,但其表现出来,即为“和”——“‘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只是言一个中体。既是喜怒哀乐未发,那里有个甚么?只可谓之中。如《乾》体便是健,及分在诸处,不可皆名健,然在其中矣。天下事事物物皆有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非是谓之和便不中也,言和则中在其中矣。”(《河南程氏遗书》卷17)也就是说,当喜怒哀乐皆发自“中节”的时候,就是内心和谐实现的时刻。

在其《易传》之中,程颐详细地阐述了这种“中体”以至“和境”的理论。如,对《谦》六二爻《象传》“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解释时,程颐就转向了内心和谐问题:“二之谦德,由至诚积于中,所以发于声音,中心所自得也,非勉为之也。”(《周易程氏传》卷2)《谦》为坤上山下之象,其中六二爻居中得正,为一爻最理想之状态。程颐以此为基础,将“中心得也”描绘成一种自然而为、不加矫饰的心灵状态,认为六二爻“鸣谦,贞吉”的原因即在于此。

又如,《周易·坎》:“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程颐在此的解释是:“阳实在中,为中有孚信。维心亨,维其心诚一,故能亨通。至诚可以通金石,蹈水火,何险难之不可亨也?行有尚,谓以诚一而行,则能出险,有可嘉尚,谓有功也。不行则常在险中矣。”(《周易程氏传》卷3) 《坎》为险陷之义,故全卦以阐述应对困境之道为宗旨,其中“维心亨,行有尚”无疑是关键之所在。对“维心亨”,唐人解释道:“‘有孚’者,亨,信也,由刚正在内,故有信也。‘维心亨’者,阳不发外而在于内,是‘维心亨’,言心得通也。”(《周易正义》卷3)此论的关注点是刚柔爻位,而程氏的落脚点在工夫论上,其认为“心亨”的原因在于“心诚”,心诚就能“通金石,蹈水火,何险难之不可亨”,这样就将处险之道与内心修养联系在一起,理学色彩的跃然而出。

三、“居敬”与“集义”——心灵和谐的实现方法

在理学思想体系中,“诚”“敬”是两个不同层面上的概念。一般认为,相比“诚”,“敬”有更多的工夫论色彩。而程颐由“中”以致“和”的心灵和谐理念,恰恰是建立在工夫论视野之下的,故在进一步探讨心灵和谐的方法与途径时,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敬”之上。

“敬”是程氏理学思想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与其说它是一个抽象性的概念,倒不如说是一个以实践为基本内容的方法论,“大体说来,程颢以诚与敬并提,他说的敬接近于诚的意义,同时他十分强调敬的修养必须把握一个限度,不应伤害心境的自在和乐。程颐则不遗余力地强调敬,他所谓主敬的主要内容是整齐严肃与主一无适,要求人在外在的容貌举止与内在的思虑情感两方面同时约束自己。”(《宋明理学》第二章)《周易·坤·文言传》中说:“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程颐的解释是:“君子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周易程氏传》卷1)此处的“不期大而大矣”与程颐在解释《谦》时所说的“中心所自得也,非勉为之也”应为同一思路,即倡导一种不加矫饰的精神状态,只不过在阐释《坤·文言传》时程颐进一步提出了具体的方法,概而言之就是“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

乍看之下,程颐《易传》对“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的阐发基本上延续了前人的基本看法,但如果将其放置于理学的视域之中,就会看到其创新之处。具体而言,程颐认为《坤·文言传》此句是在总结一种内心涵养之法,不管是“主敬”还是“守义”都是主体之事,落脚点并不在于外部世界。

“主敬”意味着什么呢?程颐曾说:“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河南程氏遗书》卷15)将“敬”的基本精神概括为“主一无适”。这种“敬”的“主一无适”不同于佛家的空虚寂灭的,因为根据其“理事合一”的观点,“至显者莫如事,至微者莫如理,而事理一致,微显一源。古之君子所谓善学者,以其能通于此而已”(《河南程氏遗书》卷25),世间到处都是理,有理则有事,因此要实现“敬”的“主一无适”必须在日常生活之中身体力行、涵养实践,即“人但看所养如何,养得一分,便有一分;养得二分,便有二分。”(《河南程氏遗书》卷18)

既然“主敬”不能视作一个口号,那在具体实践时,就需要有一个“集义”的逐渐的积累过程。所谓的“集义”,并不是指以外部之规律约束主观行为,而是自内而外,通過自身学识能力、道德气质等的积累与体悟,实现“事事皆敬”的目标。“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同上)“居敬”与“集义”并重是程颐思想的一大特点,后直接引发了程朱一派对“格物致知”的推崇。追本溯源,即可发现此观点来自对《周易·坤·文言传》的承袭与发展。程颐易学与理学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可见一斑。

也正因如此,程颐《易传》中有关道德修养、心灵和谐的内容随处可见。如,在《谦》九三爻《象传》“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处,他特别补充道:“夫君子履谦,乃其常行,非为保其位而为之也。而言存其位者,盖能致恭所以能存其位,言谦之道如此。如言为善有令名而为善也哉?”(《周易程氏传》卷2)程颐反对单纯把“谦”道视作“存其位”的工具,他认为《谦》于此所述之理是要求人们以“恭巽”的态度修养其心,当内心真的能做到平静祥和、率真而为时,自然会对外界之得失持一种谦让的态度,以此行事则能“高而不危,满而不溢”,相反如果本末倒置、违心而行的话,自然不会有好的结果。

四、结语

综上所述,程颐《易传》的心灵和谐之道是一个系统的理论。从心灵和谐的何以可能上讲,其源自程颐对“心”的讨论和对已发未发问题之思考,最终在体用相即的思想上将“中道”与内心之和谐熔为一炉,建构起了一套“由中致和”的思维模式。从心灵和谐的实现方法上讲,程颐用自己的理学工夫论对《周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句的含义进行了拓展,使其成了可以指导人们涵养内心的方法论,其中贯彻着“主一无适”精神的“敬”是基本性的原则,而“集义”则使其有了实践的基础。

前辈学者在评价宋代学术思潮时,大都注意到了彼时“由外而内”的学风转变,用古代的内圣外王之学来衡量,似乎是内圣之学日盛、外王之论日息,而理学的出现更加速了这一过程。对此,应当以客观的态度审视先贤留下的精神文化遗产,不能以今天的眼光来苛责古人,毕竟,理学家力主内心反省工夫固然有其在的因素,但客观的历史条件不给理学家以政治实践的机会,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客观原因。且以程颐的心灵和谐思想为例,其所想所思、所论所述也未必是空疏之言。此外,从易学史的角度来看,程颐《易传》的心灵和谐思想可以让我们对程伊川“以理解《易》”的特点有一个更为深入的了解,同样也只有放置于理学的大背景下,才能真正发现其《易传》相较前代著作的匠心独具之处。

参考文献:

[1]程颢,程颐.二程集[M].北京:中华书局,2004.

[2]陈来.宋明理学[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3]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M].北京:三联书店,2009,

[4]胡自逢.程伊川易学述评[M].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5.

[5](日)市川安司.程伊川哲学研究[M].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4.

作者简介:

于磊,女,汉族,山东临沂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潜艇学院讲师,研究方向:军事史、思想史。

孙世平,男,汉族,山东青岛人,青岛大学历史学院讲师,研究方向:思想史、学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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