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强,张 洁,吴改红,李 甫,张 曼,张爱琴,贾 潞
(太原理工大学 轻纺工程学院,山西 晋中 030600)
潞绸因产自山西泽潞地区(今长治、晋城一带)而得名,是山西丝绸业鼎盛时期的象征,如今为省级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明代潞绸既继承了唐宋的提花,又运用了元代的织金,品类繁多、制作精美、质地上乘、艺术效果极佳。现在潞绸的辉煌已经不再,为了更好地对传统潞绸进行传承和保护,需要进一步分析潞绸的外观风格。目前的研究主要围绕潞绸的兴衰历史[1-2]、传统技艺风格[3]、保护传承[4]等方面进行了概述与分析。关于潞绸的艺术风格研究,芦苇等[5]根据史料记载对潞绸的色彩和图案进行了归纳整理,但并未专门针对明代潞绸的纹样和服装款式进行深入分析。而且,纹样与服装款式只凭借文字描述是无法传达清楚的,还需要佐以图片进行说明解析。
本文结合实物和文学记载,从明代潞绸的纹样和服装款式2个方面进行分析,后将潞绸纹样和服装款式的文字描述转化成图像信息,以便更加清晰直观地展现其外观形貌,以促进潞绸在现代信息化社会的传播和创新再利用。
明代潞绸服饰的纹样风格,按来源可分为自然纹样、人文纹样、官职等级纹样3大类[6]。
潞绸中很多纹样的创造灵感都来自于大自然,包括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以及自然景观、气象等。自然纹样见表1。
表1 自然纹样
果木之中的石榴和葫芦纹样被大量运用在服装上。石榴和葫芦都是嫁娶仪式中的吉祥物,寄托着对家庭和睦、多子多福、世世荣昌的美好愿望[7]。
动物题材中喜鹊有很重要的地位。鹊桥纹样用在七夕节十分应景;喜鹊结合梅花称为“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8]。喜鹊的纹样也经常出现在婚嫁服装上,象征吉祥好运。
鱼虫鸟类的纹样中,鲤鱼经常以“鱼”谐音“余”象征富足吉祥。又因为鱼的生殖能力很强,可象征子嗣传承,演变出“五鱼戏莲、鱼莲娃娃”等纹样[9]。
自然气象纹样中以云纹最为常见,寓意好运连连。在传说故事中,祥云总是伴随神仙一起出现,在自然气候中,云能造雨滋润万物。所以云成为一种吉祥的征兆[10]。
潞绸源于山西泽潞地区,其纹样深受当地特有的民俗文化、故事传说、文学戏曲等人文因素的巨大影响,产生的人文纹样如表2所示。
表2 人文纹样
八宝纹样在明清非常流行,常见的有佛八宝、道八宝和杂八宝。佛八宝中的8种吉祥物“法轮、法螺、宝伞、华盖、莲花、宝罐、双鱼、吉祥结”分别代表佛的8个部位“手掌、颈纹、头、顶、舌头、颈、双眼、心”[11]。道八宝也称暗八仙,为道家八仙所持的8件法宝,寓意福乐长寿。分别是:芭蕉扇、宝剑、花篮、笛子、宝葫芦、鱼鼓、阴阳板、莲花[12]。杂八宝的组合不固定,因此运用最为广泛。宝珠、金银锭、方胜、玉磬、犀角、海螺、古钱、珊瑚、如意都是杂八宝中常见的图案。用珍贵美丽或喜庆的物件象征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卍”源自佛教用语,意为集天下一切吉祥功德。“卍”也是古代的一种符咒,寓意生生不息的生命意识[13]。常见的还有“回”字纹。“回”勾连的方式有不同的演变,但总体排列有序,连续不断,具有简约宛转的特点。明代潞绸还常以“福、禄、寿、喜”的字样作为纹样,以其本身的含义直接表达吉祥美好的寓意。
明朝中后期,潞绸上出现很多人物造型的纹样。一是取材现实生活,再现泽潞人民的生活情景;二是取材于地方戏曲,展现泽潞地区的地方特色[14]。常有将孩童造型融入服饰纹样,用“百子衣”象征多子多福[15]。
明朝潞绸的纹样有着极强的政治意义,成为区别等级的鲜明符号。十二章纹和龙纹等级最高,一般是皇帝的专有纹样。飞禽走兽纹则象征官员的不同品级,由官员专属。
十二章纹见图1,承自周代冕服制度,由明朝皇室专用[16]。12种图案按序名为:一曰日,二曰月,三曰星辰,表现帝王统治天下;四曰山,象征安镇四方;五曰龙,象征教化百姓;六曰华虫,象征文章华美之德;七曰宗彝,象征智勇双全;八曰藻,象征为政廉洁;九曰火,象征百姓归附君王;十曰粉米,象征帝王对百姓有济养之德;十一曰黼,象征决断权威;十二曰黻,象征背恶向善[16]。
图1 十二章纹
龙的形象到明朝时已趋完善,受到整个民族的崇拜[17]。从明朝开始,龙纹与黄色搭配在一起被皇帝使用,龙纹逐渐成为皇权象征[18]。因为龙纹独一无二的政治地位,随之衍生的蟒纹、飞鱼纹、斗牛纹皆受到人们的崇敬。龙少趾即为蟒,蟒纹[19]见图2,龙有翅即为飞鱼,飞鱼纹[20]见图3,龙头有角即为斗牛,斗牛纹[19]见图4,常用在赐服上赏赐给官员[21]。
图2 蟒纹
图3 飞鱼纹
图4 斗牛纹
官服胸背的方形补子上都织绣有飞禽走兽纹样,文职武职和品级高低一目了然,如表3[22]所示。禽纹象征智慧高雅,兽纹象征刚猛威武。飞禽走兽纹兼具观赏性、实用性以及区分等级高低的政治功能,是非常具有文化意义的服装创新[23]。
表3 明代官员常服补子图案表
纹样是非常具象的,对照实物进行研究分析才能尽可能准确。而潞绸现存文物非常有限,主要收藏于故宫博物院与北京艺术博物馆。宗凤英曾在《明清织绣》《织绣鉴赏》中介绍了为数不多的潞绸作品,木红地折枝玉兰花纹潞绸就是明万历时期潞绸中的佳品之作。在木红色3枚左向经面斜纹组织的绸地上,又以黄色地纬兼作纹纬与地经交织成6枚左向纬斜纹组织的折枝玉兰花,玉兰花纹交错排列,一排花头朝上,一排花头朝下,花纹简洁,色彩艳丽,木红地折枝玉兰花纹潞绸[24]见图5。
图5 木红地折枝玉兰花纹潞绸
我国栽种玉兰花的由来已久,玉兰的花苞硕大饱满, 盛开时花瓣展向四方,极像莲花,仅外观而言就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25]。玉兰树木高大,开花位置较高,有傲立枝头、迎风摇曳之态,花开时无叶显得颜色更加纯净,气味幽香沁人心脾但花期较短,比之牡丹更显清雅,比之莲花更具坚忍。因为玉兰这样的特性被人们赋予优雅高洁、安宁平和的寓意。
折枝纹是一种经典的装饰纹样,形态大都比较写实,分为折枝花草纹、折枝石榴纹、折枝串花纹、折枝十字纹、折枝叶纹。这件潞绸上的折枝玉兰花纹肥阔疏朗,线条宛转自如,根据图5绘制了线条纹样,折枝玉兰纹绘制图见图6。
图6 折枝玉兰纹绘制图
故宫博物院现藏有木红地桃寿纹潞绸,由自然纹样与人文纹样进行简单组合,呈现出双桃捧寿的形态,双桃顶寿字纹花纹横向上下交错排列,形成四方连续纹饰。木红地桃寿纹潞绸[24]见图7。
图7 木红地桃寿纹潞绸
织物中的寿字纹有不同的变化形式,总体而言分为长寿和团寿2种。在这件潞绸中,将楷体寿字的笔画做出适当调整,同时整体字形有所拉长,以寓意“长寿”。与之配合使用的寿桃纹也是常见的传统纹样,在此处为以中轴线为中心对称的对称式单独纹样,造型自然,结构完整,线条简练。二者上下组合在一起,富有简约均衡的美感,且象征意义指向统一,着重表达了古代人民对健康长寿的美好愿景。根据图7将纹样信息进行提取,绘制出了线条纹样,桃寿纹绘制图见图8。
图8 桃寿纹绘制图
灰绿地平安万寿葫芦形灯笼潞绸[26]见图9,相较单一纹样和简单组合纹样,其纹样显得更加复杂:将灯笼宝盖下的灯球替换为葫芦,并在内里装饰“平安、万寿”的文字,灯笼穗也不是普通的流苏,主要以葫芦、花朵作为装饰。该潞绸织物的纹样细节不甚清楚,可以与同期的其他明代葫芦灯笼纹织物图进行比对,金地缂丝灯笼侍女纹袍料的葫芦灯笼纹样结构就与之极其相似,可以使我们更加直观、生动地了解其中的细节。金地缂丝灯笼侍女纹袍料[27]见图10。
图9 灰绿地平安万寿葫芦形灯笼潞绸
图10 金地缂丝灯笼侍女纹袍料
葫芦就自身形态而言,圆润饱满,藤蔓延绵且多籽,被赋予子孙兴旺的象征意义。从语言文化的角度,葫芦谐音“福禄”,具有富贵福泽、节节高升的吉祥寓意。从宗教文化的角度,葫芦是八仙之一铁拐李的法宝,也就成为道教文化的象征符号之一,具有驱邪避灾、祈求平安的寓意[28]。
灯笼纹因元宵节观灯的习俗而产生,寓意五谷丰登,寄托了古代人民对谷物丰收、平安喜乐的期望。《明宫史》记载“年节则大吉葫芦万年吉庆,元宵则灯笼,端午则天师,中秋则月兔……”[29],明朝讲究纹样应景,以葫芦纹样迎接新年,灯笼纹样迎接元宵,2个节日相近且都有年节的氛围,经常将葫芦纹与灯笼纹结合在一起使用,再加上“平安”“万寿”的字样,表达风调雨顺、福寿安康的祈愿。根据图9绘制了2幅线条纹样,平安葫芦灯笼纹见图11,万寿葫芦灯笼纹见图12。
图11 平安葫芦灯笼纹
图12 万寿葫芦灯笼纹
潞绸作为一种衣着饰品,承载了深刻复杂的审美、习俗等文化内涵,融入于灿烂的中华丝绸文化之中。潞绸现存的文物极少,从实物分析款式较为困难,而潞绸在明朝时期的兴盛状况,不仅在官书和正史里多有记述,在野史杂记、诗、曲、小说、戏剧里也有真切生动的描绘。现将贴近生活的文学作品与明朝服饰相结合,对潞绸的服装款式进行分析。
《禅真逸史》第十三回记载“道士头上戴一顶撮顶罗巾,身穿一领霞色潞绸道袍”。霞色即红色,道袍的衣身上下通裁,交领右衽,有暗摆,既有敞口大袖也有收祛琵琶袖,既可以直接外穿也可以衬在其他袍服下,该形制在明代十分流行,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会穿着,道袍款式图[30]见图13。
图13 道袍款式图
《醒世姻缘传》也有潞绸的相关描述,如第十四回“珍哥上穿一件油绿绫小夹袄,一件酱色潞绸小棉坎肩”。酱色指深赭色,即深红褐色,小坎肩应为衣长较短的比甲,穿在袄衫之外,方领或圆领,对襟,缀金属纽扣,短袖或无袖,衣身两侧开叉,领袖及衣襟有缘边。方领短比甲[31]见图14,圆领短比甲[32]见图15。
图14 方领短比甲
图15 圆领短比甲
明万历年间的《金瓶梅》,在第十四回提到了对襟袄,“潘金莲上穿了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沉香色,也就是像沉香木一样的颜色,即深棕色,眉子即对襟处镶的缘边,明竖领对襟袄,长袄常配直袖,短袄常配琵琶袖,竖领对襟琵琶袖短袄[33]见图16,竖领对襟直袖长袄[33]见图17。
图16 竖领对襟琵琶袖短袄
图17 竖领对襟直袖长袄
《醒世姻缘传》除了坎肩也提到了对襟袄,在第五十四回中“童奶奶穿着明油绿对襟潞绸夹袄”。明油绿即有明亮光泽的深绿色,对襟袄有长款也有短款,领式有圆领、方领、竖领等,袖型有敞口直袖、琵琶袖、宽袖。袄与衫形制相同,袄为有挂里的夹衣,衫为无挂里的单衣。对襟袄除了竖领,常见的还有圆领和方领,与之相配的袖型也不相同。圆领对襟直袖长袄[33]见图18,方领对襟宽袖短袄[34]见图19。
图18 圆领对襟直袖长袄
图19 方领对襟宽袖短袄
《张献忠陷庐州记》中记载“走至花园中,即八大王张献忠住处。但见八贼头戴水色小抓毡帽,眉心有箭疤,左颊有刀痕。身穿酱色潞绸箭衣,脚下穿金黄色锻靴,坐在皮椅上”。酱色即深赭色,箭衣[33]见图20,其衣身形制与直身类似,交领、右衽,袖型应为窄袖。
图20 箭衣
《金瓶梅》第六十八回,吴银儿“上穿白绫对衿袄儿,藏花眉子,下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滚边”[35]。纱绿指有透明度的浅绿色,羊皮金又称皮金纸,是将金箔贴在薄羊皮上裁为细缕缉于裙边缝。明代常见的有马面裙和百褶裙,马面裙[36]见图21,前后正中作马面,两边打褶;百褶裙[33]见图22,裙身前后皆作大小相同的褶裥。
图21 马面裙
图22 百褶裙
在对潞绸纹样进行分析时,选择了现存的、有代表性的3件潞绸织物的纹样进行解析。从纹样颜色上看,有花地同色和花地二色2种,分别对应了潞绸品种中的暗花绸和两色绸;从纹样类型上看,虽然纹样取材多种多样,但从现存潞绸织物来看,多见植物纹样,也常常结合文字共同使用,器物纹较少;从纹样布局上看,多为整齐均衡的四方连续排列;从纹样内涵上看,讲求平安健康或富贵高雅的吉祥寓意。在对潞绸服装进行分析时,以古代文学作品中记载的潞绸服装为研究对象:道袍、坎肩、对襟(夹)袄、箭衣、裙,服装形制有着较为严格的规定,同时服装款式又丰富多样。将潞绸服装进行具象的形貌呈现,一方面展现出明代服饰文化的灿烂多彩,另一方面展现出潞绸在明代兴盛至极的发展状况。本文对传统潞绸的艺术风格特征进行了更加深入的分析,有利于对潞绸文化的传承与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