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虹
驻村包户扶贫二年,我总踩着一路春色、秋意、露水和白霜,日日去走访贫困户。
朋友会讲方言,与村里人亲切地说着话,长声短语缀在清薄空气里,好像我们是彰保村小马街人的远方亲戚,要么原本熟络,要么宾至如归。走进小马街的游子,总会由衷地让心放在这里,把情献给这里。
不一会儿,人渐渐散了,去做各自的事情,村街在车来人往中活泛着。听到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从周边的树林中扑棱着一下子飞到房顶屋檐。枝条蓄意已久的绿叶芽也嫩鲜鲜的样子,衬着蓝茵茵的天,犹如一幅精致迷人的剪影。置身小马街,就如不经意间忽逢桃花源,宠辱皆忘,功名利禄如过眼烟云,心地释然。
小马街很小,其实是彰保行政村所在地的一个乡街子,从严格意义上说,还算不上一个繁华的集市,只因偏僻边远的绿色坝子深处有一个风景旖旎、人来车往的贸易区,带动着村民们渐次建起了百货店、卫生所、小饭馆、饮食摊、幼儿园、药店、住宿店等,經营日杂用品农用物资,是为方便村民百姓而形成的人性化乡村小街。
龙潭苗族村是彰保村委会唯一一个有建档立卡户的少数民族高寒山区村组。去贫困户龙响富家,给他带了年画、挂历,还带了几本关于乡村振兴的新书。偶尔我也会给彰保龙潭村的结对帮扶户寄礼物,但相较于他们为我所做的,那实在是太少太少,到了微不足道的程度。有人说龙响富在苗村是个文化人,他更喜欢和在意这些东西。
龙响富是个老高中生,逢人一脸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写字,写对联,作祭文,掌事。他一到,字一写,要喜气,喜气马上到了,要悲痛,悲痛的气氛也会立马出来。
入村进门,院坝里的晒谷坪竹席上有山楂果、红辣椒、甜玉米、黄柿子,龙响富笑着出来迎,喊我们在晒席上拿山楂果和柿子饼,我们也不客气,自己去拿,村妇女主任还把院墙边树上的甜拐枣拿过来,一人一大挂,要我们驻村帮扶工作队的人尝尝,说别看是干瘪干瘪的拐枣,经露水过白霜甜得要命。龙响富忙作证,是呢,是甜,但要小心,不要被小绒刺刺着嘴巴。我们忙捂着嘴巴笑。大伙吃了山楂果,吃了柿饼,吃了甜拐枣,气氛更好。然后,就说正事,就说根据上面的政策,易地搬迁这房子,平顶上还要盖上瓦,验收后按人均保障标准内每户补助60000元结算。
龙响富就笑,那敢情好,政府真是好,想得细,想得全,想得周到,怕老百姓冻着,饿着,晒着,热着,怕吃饭不饱肚,怕吃水不安全,怕住房不安全,透风漏雨,怕义务教育不到位,一个都不能少……真是想得要多周全就有多周全!
在堂屋里,我看见有两幅红对联:感恩堂中无限乐,苗家室内有余香;修新屋全靠共产党,建华厦感谢党中央。对联又宽又长,写得遒劲有力。龙响富站在一旁,笑着自谦地说:涂鸦,献丑啰!
再去看他家的厨房,冰箱、抽油烟机、饮水机等一应俱全,还有新式的厨房组柜和省柴灶。卫生间里,是海尔牌的全自动洗衣机,悬挂式的洗浴池和浴镜,还有抽水马桶,四壁都贴了两米高的壁立砖,崭新。
年近古稀的龙响富,在家里的只有一个老伴,他的儿子媳妇孙儿孙女都在外面打工。他和老伴在家里种田耕地,田里地里,也不闲着。晚上的时候,他喜欢去村里的图书室借书看。
静下来的时候,爱看书的龙响富对乡村的情境有些忧思。忧思归忧思,可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他的大道理。碰上了,大伙都说忙,或者远远地看到他就躲开了。尤其,村子里的年轻人常年在外,一年到头难逮着几个人认真地听他说道。
这样,他就常常一个人在村里头自言自语:人嘛,光有吃有穿、有车有房,没有文化,还不是一具皮囊!是行尸走肉,一个地方再怎么富裕,如果不讲礼仪,不讲情义,不讲诚信,不讲信仰,不讲善心,不讲传承,没有文化,终将成为一盘散沙,终将成为一团乱麻……社会主义新农村,绝对不是这样的!
每次,我听到龙响富老人自言自语,总在不远不近处停下脚步。
村子里有红白喜事时,大伙才记起龙响富。这时,他的一手好字派上用场,礼仪上的事也都是他在主持,事无巨细,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妥当当。
可是,他最焦心的是白喜事。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每逢村里有人过世,入殓殡葬村里头连帮忙的劳动力都没有几个,要去外面请人,工钱开得天价一般。
一到春节,苗寨村子里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了他手写的春联,龙飞蛇舞,句雕风月。红火火的日子,春光无边。这个时候,是他最高兴也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刻。他写的春联,有“江山千古秀,祖国万年春”,有“新路新房新景象,新风新貌新农村”,有“党重三农铺就小康路,民勤四季敲开富裕门”,有“家和万事皆兴旺,人勤五谷全丰登”,有“耕为立命之本,读是修身之策”,等等。苗村二十几户人家,每一家春联,他从不重样。都是同一个福字,却有百十种写法;都是喜庆的春联,却各是各家的喜庆。大伙都赞说龙老先生,一个个竖起大拇指。他最幸福的时刻,是踱着方步,一户一户门前去检阅,去欣赏。他抚着山羊小白胡子,看一眼,点一下头,再看一眼,又点一下头,整个苗家村庄都仿佛装在他的心中。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和四野合围的青山,心中的喜,心中的忧郁,心中的幸福,心中的悲愁,心中的希望,心中的思索……刹那间,一切都在青山绿水间飞扬。
春天是躁动的,走在路上,我到底还是忍不住,问村支书的微信名为何叫“品茗雾撵”?村支书嘿嘿笑着,要我猜猜看,我说都猜了五个月了,硬是猜不到一星半点。他接着说:五个月,也就不远了。
哦,难道五年?就是五年我也猜不出啊!我定定地看着村支书,一脸疑问。
村支书姓张,是一个致富带头人,原本常年在外办厂,主要生产山猪火腿、乌骨壮鸡等土特食品,生意做得活,家产上百万,有个老娘住在村里。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一个月要回来一次看娘,待不上一两天,又要火急火燎地往城里的厂子里赶。
去年换届,一时半会儿,村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村支书。有人向镇党委书记推荐过他这个能人,一个电话叫回来,镇党委书记问他愿不愿意带领大伙脱贫奔小康?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一口应承下来,接着就选上了。
有人告诉我,张书记的爹早年也当过村里的支书,也是一个能干事的人,只是没干几年就过世了,没能带着大家走出苦日子。
硬着头皮上,张书记说干就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拼命五年干一届,务实干五年!于是,选上的当晚他就给自己的微信改名为“品茗雾撵”。
明白底里,原本谐音,原来如此!我大呼:“品茗雾撵”,拼命五年,务实带头干好!
他说,村里这几年,村支两委班子换得勤快,搞得不像样,得好好地拾掇拾掇,拼命五年,务实五年!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大伙。他是一个不怕难的拼角色,狂干实干是他的法宝。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打拼,一个人拾掇得真是不错!
他说,他回到村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贫困户的精准识别。他说,他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精准,起码要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乡里乡亲的,都喜欢讲情义,讲势力,讲脸面……他就自己一个人唱黑脸,有些村干部的亲戚投票评上了,他也不通融,一次两次三次去做工作,硬是把不符合条件的人劝退了。村主任的哥哥,就是这种情况。他做通了村主任的工作,终于也做通了村主任哥哥的工作。大伙都说,这个村支书绝不是说说看的,较劲较真得很。
第二件事修通村组公路。没钱也要修,欠账也要修。他说,路不能不修,修路不能等,欠账慢慢还。他说,路是天大的事,路是长远的事,路是致富的翅膀。有了路,各人都能走出自己的一方天地。第三件事是管起村里的钱,开流节支,抠门得很。不该用的坚决不用,能少用的就少用,一分錢当作两分钱用。村组干部和驻村扶贫干部加班是常有的事,从来不发加班费,就是上馆子吃饭也舍不得。不过,他隔三岔五掏自己口袋请大伙的客,却是一点儿不吝啬,大方得很。第四件事就是大力发展村里的产业,把一家家种养殖合作社办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村里那些养鸡养牛养羊养鱼的、种烤烟栽板栗的、种大棚西瓜蔬菜的……都一个个风风火火,脸上流光。
还有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事……一下子数也数不过来。去年村里整体脱贫出列,脱贫18户92人,事情繁杂,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他不能不在场,不能不带着大家一起狂干实干,他就顾不上厂子里的好事。把厂子里的名额好差事换给了一个贫困户的儿子,但年轻小伙毕竟手生,节假轮休一定得要回村里请教张叔,不然会被厂里淘汰。
他当这村支书,不可以去厂子上班,收入少了,生活质量免不了有些下滑。
他最烦的是村里总有几个人老爱往网上捅他,说些无中生有的事,诋毁他。还有一些人暗中走动串联,想要把他扳下来。他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稳,随他们上蹿下跳。耍横耍狠的,他也不怕,有一次他把自己右手的四个指头砸得鲜血直流,那个耍横的人终是落荒而逃。
他也不唯上,造假作伪的事,形式主义的事,他敢顶着干,撤职也不怕。
他在班子里也很强势,总喜欢自己一个人拿主见,有点个人英雄主义。我是第一书记,就对他说,还是要注意,强班子,带队伍,注重团结,体现民主,要发挥大家的积极性,弹好钢琴,拨动全村人……尽管他听着既没赞成也没反对,但我知道他还是听到心里去了。
有一阵,张书记脾气有些急躁,脸色不好看。
有一次,走在路上,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男子汉,没有后悔的事!
他说,干一届村支书,付出多少也是值得的。再说,付出了,也是收获了。当然,为乡里乡亲付出,付出多少,都是应该的。
我说,“品茗雾撵”,你真的只拼命务实干五年?
他有些踌躇地说,是的,原来是这样打算的。
我又问:你在乎大家对你的评价吗?
他拍了拍胸脯说:大伙的评价,当然重要。不过,善良为人,凭良心做事更重要!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善意、真诚和委屈。
然后,两人默默地走着。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一直想找个能信任能干事能带着大伙奔前程的人来接手。
搞完乡村脱贫,还有乡村振兴呢!有文化有远见的他像是回答我,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说,是呀,这个人不好找呀。“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领导领导,不是好听”我继续说,不光是村支书难找,承接乡村的下一代也是各奔东西,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他没有回答我,陷于沉思。他一口深一口浅地吸着香烟,望着大山深处,面朝初升的太阳。烟雾袅袅中,黎明的霞光从山峦中静静地浮出来,从微白、淡紫、浅蓝,瞬间幻化成橘红。
我们从龙潭村走来,四野青翠欲滴,彰保的春色愈来愈深了,小马街的春意是更浓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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