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昌玲
内容提要 文化研究以跨学科为方法论基础,在研究方向上实现了三重转向,分别是文化工业、文化社会学和文化政治学的转向。这三重转向最终形成了文化研究的基本面貌,但也使得文化研究远离了文学文本,给当前文论带来危机。在文化研究转向的理论背景下,我们需要对文学文本进行细读,恢复文学文本所具有的诗性,回归文学文本的诗学构建,在文化研究和文本研究之间寻找交叉的缝隙,重建文本诗学。这对纠正当前由文化研究所带来的诸种文论危机,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文化研究作为西方当代流行的一种学术思潮,兴起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英国。在政治上,与英国“新左派”的形成密切相关;在思想来源上,可上溯至英国文学批评家李维斯及其所代表的“细绎”团体。自上个世纪90年代起,文化研究思潮进入中国并对学术界产生影响,尤其在文艺学领域影响巨大。2000年,罗纲和刘象愚主编的《文化研究读本》①将文化研究的思潮介绍到文艺学领域,为文学的文化研究奠定了文献基础。通过罗纲等主编的《文化研究读本》的介绍,文化研究开始在文艺学研究领域扩展开来,并逐渐形成了文化研究与文学研究论争的高潮。②传统的文学研究注重文学史上的经典文本,注重精英文化和主流文化,封闭于校园的象牙塔之中,具有研究的学科性;而文化研究则注重大众文化和边缘文化,与社会联系密切,关注权利、性别和阶级等相关的问题,采取的是跨学科和反学科的研究方法。当文学研究被文化研究所替代,文学的文化研究去关注性别、政治、社会等方面的问题时,文学研究也就远离了文学文本自身,文本的重要性被忽视,文化研究成为了经济、政治和当代资本的角斗场,这些问题都是横亘在当代学者面前的难题。按照韦勒克的说法,文学研究实现了“外部研究”的转向,丢失了英国文化研究最初的文本细读传统。总而言之,文化研究的转向给当前文论带来许多危机,文学研究远离了自己的研究对象——文学文本,因而只有对文化研究进行细致考察,才能够真正看清文化研究对文学研究的具体影响,走出文化研究的窠臼,在对文本的具体解读中实现文学理论的自主和创新。
文化研究作为一门“后学科”,涉及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哲学、传媒等多个学科,其研究对象具有明显的无边界性:大众文化、意识形态、权力、性别、种族、阶级、身份……仅从上述对文化研究的概括中,我们似乎难以发现文化研究与文学研究之间的联系,从字面上理解,文化研究也看似和文本毫无关系,因此,理清文化研究与文学研究之间的关系将有助于接下来的分析。杜卫在《文化研究与文艺学学科》一文中提到,在很多学者那里,“文学往往被定性为‘审美’或者‘审美’的‘XX’。这里的关键问题是,把文学定性为审美就是把美学引入文艺学,或者说是用美学的观点和方法来研究文学,这同用文化研究的观点和方法来研究文学在方法论上并无二致。”③如若文化研究作为新的研究方法与研究视角下的文学研究,二者之间的关系显然就更为明了了。文化研究自诞生以来,经历了三次重要转向,它们共同对文学研究产生影响。文化研究转向的过程,也就是它扩界与增容的过程,只不过研究范围变大的同时,对文学性的关注逐渐减弱了,文学文本所具有的诗性意义被消解了。
文化研究的第一重转向,就是转向一种“文化工业”。法兰克福学派的本雅明、阿多诺、霍克海默对文化研究的“文化工业”转向进行了系统地阐释。他们认为,在资本活动和市场逻辑的操纵下,艺术的独立性、批判性不复存在,艺术生产渐趋同质化,通过满足欲望而生产欲望,使欲望进行无休止地再生产。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对“文化工业”进行了更为严厉地批判,他从人的个性丧失与反思能力的退化等方面控诉技术对人心的蒙蔽以及给人带来的虚假幻象。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以及詹姆逊对晚期资本主义文化现象的分析等,都与“文化工业”转向密切相关。
文化工业转向促使文化产品进入了文化工业的规则之下,这被法兰克福学派看作一场“祛魅”与“返魅”活动。一方面文化工业对文学作品进行“祛魅”,另一方面又为其加注另一层神秘面纱,进行欺骗式的“返魅”。在本雅明看来,技术的发展使得艺术作品可以无限生产与机械复制,艺术产品“神韵”就被破坏了。一方面文化艺术沦为商品,被经济和市场操控,另一方面商品借用文化符号来实现进一步扩张,随着商品经济的强烈扩张,文化与经济之间也形成了重叠与合流的多变关系。阿多诺认为,“祛魅”背后的虚假“返魅”,可以用“伪个性化”来揭示。文化工业又通过资本意识形态对大众实行欺骗与操纵,致使人的个性消失、反思能力退化,由此塑造了千篇一律的文化产品和文化消费者。总之,文化工业的转向改变了人们精神文化产品的原初性质,文化工业的标准化、商业化等使艺术产品变质与异化,魅力大打折扣。文学文本的生产被纳入到工业生产的领地,文学文本所具有的“光晕”也随即消失。
文化研究的第二重转向,就是转向“文化社会学”。这一转向的突出特征就是从社会学的角度对文化现象进行研究。伯明翰学派的查理·霍加特、雷蒙·威廉斯和E.P.汤普森三人的相关观点被后来的斯图亚特·霍尔总结为“文化主义”,他们对文化问题的关注,直接将文化从此前利维斯所主张的精英文化突破到更为广泛的社会生活层面。④威廉斯在《文化与社会》中将文化定义为人的整个生活方式,既包括了知识的、精神的,也包括了物质的生活方式,文化研究与社会学理论的联系就变得更加紧密了。
文化研究的社会学转变,为我们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后果。它逐步走向了科学主义与社会考证,把研究焦点放在社会阶层、文化、种族、性别等社会问题上,较少关注文学自身,从而忽视了对文学文本内在规律以及文学审美要素的把握。正如卡勒所说:“文化研究很容易变成一种非量化的社会学,它把作品作为反映作品之外什么东西的实例或者表象对待,而不认为作品是其本身内在要点的表象。”⑤这些变化表明,由于文化社会学的转向,文学研究与其研究对象——文学文本之间的联系逐渐消散,文学理论出现“断源”危机。
文化研究的第三个转向是转向一种文化政治学。作为文化研究的开端,英国文化研究从诞生起就与政治运动和政治期待密切相关。“文化研究并不被视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兴起,而是一种文化政治层面的介入……知识上的关切(intellectual concern)与政治上的坚持(political commitment)无法做截然的区分,这些是它与英国既有体制中学院派最大的不同之处。”⑥毫无疑问,最初开展文化研究的那些人就是英国的“新左派”(New Left),新左派与马克思主义以及社会政治实践的关系非常密切。因而对政治要素的关注从英国文化研究那里就开始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研究的“文化政治学”转向,从英国文化研究伊始就已经存在。不过,直到葛兰西的一些理论进入文化研究,文化研究才真正与政治学方面建立联系,因此西方理论界普遍认为是葛兰西促成了文化政治的兴起。⑦
从葛兰西开始,文化研究就与意识形态、权力斗争、阶级霸权等政治要素建立了某些深层联系。文化政治超越了“政治”的原先内涵和领域,包含了所有社会和文化关系。一切有关权力的问题,比如文本的权力、影像的权力、性别的权力等等,都可以纳入到文化政治的范围内。文化政治学方面的转向,较为彻底地把研究视角从对文学文本的解读转移到意识形态等政治要素上,一切文本都可以从政治、阶级、种族、亚文化等方面去进行分析。一方面,这一转变不再去关注文学文本的审美要素,而是带有强烈的社会考证倾向。从另一方面而言,文化研究已然沦为了意识形态与权力斗争的“角斗场”,自然也与象征着独立与纯粹的人文精神愈行愈远。
综上所述,以上三重转向体现出文化研究在两个方面的特征,首先是研究对象范围的扩容,文化研究的三重转向致使研究对象从传统的文学文本蔓延至文本之外的政治、种族、文化等社会文化现象之上,文化研究不再仅仅聚焦于狭义的纸质“文本”,而是将社会文化现象作为研究的“文本”个案;其次是研究方式的“向外转”,自从19世纪以来,自律主义在西方文论与美学界大行其道,这一观念直接影响到唯美主义、俄国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乃至结构主义等文学流派的发展轨迹,自律主义者们主张在文艺研究中悬置诸如社会、道德、政治、经济等外部因素,将文本的内部因素如形式、语言、意象等作为文学与美学批评的主要标准,这种研究视角的内转一度使文学美学研究面临与世界脱节的危险,在此背景下,文化研究再次将研究与评价标准与社会现实联系起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自律主义的垄断。然而,文化研究范围的扩大与研究方式的“外转”,终将导致文化研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文学性”,“文学性”是文学研究的根本特征,失去了“文学性”的文学研究,将无可避免地导致文论陷入危机。
从中国当代文论发展现状来看,20世纪90年代由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立,文学理论也由80年代的“向内转”转变为“向外转”。当文学形态、文学生产和消费方式以及文学的批评主体与批评标准等都发生变化时,经典的文论话语模式便会因为未及时转型而陷入重重危机。文化研究的兴起的确为文学研究带来了新的思想资源,为诗学注入了养分和活力,有利于诗学的创新和跨学科研究。然而,如今的文化研究矫枉过正,走向了文学理论的反面。文学研究不再将经典的文学作品作为研究对象,而是转向了广泛的日常生活。文化研究经历三次转向,最终结果是通过文化研究取代了以往的文学研究,文学被理论征服失去了主体地位,文学研究在“大理论”或者说文学的场外理论的强制阐释下逐渐被边缘化。“近来我们无疑在经历着一种美学的膨胀。它从个体的风格化、城市的设计与组织,扩展到理论领域。越来越多的现实因素正笼罩在审美之中。作为一个整体的现实逐渐被看作是一种审美的建构物。”⑧随着审美活动渗入到商品以及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文学艺术与日常生活的界限消弭。艺术的充分商品化成为审美日常生活化的最大动力,文化艺术借助于商品化(如畅销书)和精美的包装、炒作之后迅速广泛地进入大众,获取市场;商品借助于文化艺术符号,有效地促销和提高身价。在市场经济的侵袭下,文学作品中的理性精神要素不再是大众青睐的对象。作为原本文学研究对象的经典文学作品,正亲身经历着一场“生存危机”。
世纪之交,J.希利斯·米勒将“文学终结论”带到了中国。1997年,他的《全球化对文学研究的影响》一文关注电子媒介时代的文学的新变化,并对此保持警惕与反思。“在2000年北京举行的‘文学理论的未来:中国与世界’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米勒再次就此命题作了发言,并在《文学评论》发表长篇论文《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还会继续存在吗?》,详细阐述了‘文学终结论’的观点。”⑨以此为起点,我国文艺理论界对“文化研究转向”以及“文化研究转向”与“文学终结”关系的讨论愈演愈烈。
我国学者关于文论危机的讨论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关于“文化研究转向”,探讨文化研究与文学研究之间的关系问题;第二,关于“文学终结”,众多学者从不同方面回应了“当前文学还能不能存在”这一问题;第三,探讨“文论危机”与时代的关系,大众文化和电子媒介时代对文学的巨大冲击,以此作为当前文论危机的主要根源;第四,思考“文论危机”与传统理论以及西方理论的关系,从“西方理论的中国化”和“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型”这两个思路去尝试化解危机;第五,关于当前文论是否存在危机、能否解决以及解决途径的问题。在这些讨论中,赖大仁教授对“文论危机”的解决方案具有代表性。2005年,赖大仁的《文学“终结论”与“距离说”——兼谈当前文学的危机》,从“文学终结”的问题谈起,继而把引发文学危机的根源归咎于当代文学的距离感和张力的消失。2007年,他又发表了一篇名为《当代文论:危机及其应对》的文章,集中讨论了当代文论要不要存在和能不能存在的问题。
赖大仁先生总结出文学理论走出危机的两条路径:一是文学理论不需要对文学文本进行解释,而是可以像哲学一样成为“形而上”的存在;二是文学理论必须紧贴文学现实,针对单个对象进行具体研究,但这会导致文学理论向文学批评退化。⑩可以看到,这两种都不是恰当的路径构建,前者主张“自说自话”,以至于太过脱离文本,尽管文学理论可以按照本质规律自我构建,但它还离不开对文学作品当中规律的抽象、概括与总结,无法一直脱离研究对象而单独存在;后者则离文本太近,失去了抽象的理论归纳与概括。文学理论如果退化到文学批评,解决的只是单个文本的理论问题,就会失去普适性,无法维持理论的生机与活力。可见文学理论突破危机的两条老路已然行不通了,必须基于文化领域的新变化和文学发展的新事实对诗学构建路径进行重新思考。一个比较合适的思路是回归从文本出发的“本文诗学”。它既不是理论的自我演绎,也不是单纯的文本批评,而是建立在具体文本批评基础之上,有能够提出具有普适性价值的文论生成模式,所以它能够弥合上述建构路径之间的鸿沟,在单个文本与普适理论之间架设桥梁,这对当前文论危机的解决具有较大的积极意义。⑪
文化研究转向虽然给文学研究带来危机,但是并不会导致文学或者文论的终结。“文化研究已经帮助对文化去文本化,将文化分析融入文化建构中,这种建构不会导致传统的文学结论,尤其是所谓的伟大著作。文化研究者们把文化的概念扩大到利维斯所界定的传统‘文学’之外的各种口头的、声音的和视觉的表现方式。”⑫这就需要我们对文学研究进行一种方法论的调整:让我们回归到诗学的源头,看一看诗歌是如何与哲学发生冲突又是如何和解的。
默斯特(Glenn Most)认为古希腊诗学的演进经历了三种形态:“隐形诗学”、“显性诗学”和“哲学诗学”。⑬“隐性诗学”是诗人在文本中无意识地表达的哲学思索,例如《荷马史诗》中传达出荷马时代的伦理观、爱欲观、生死观,赫西俄德在《神谱》中所表现出的宇宙生成论;“显性诗学”已经有了与诗歌分立并挑战诗教传统的对抗意识,在诗中明确表达出了哲学思考;“哲学诗学”则是一种哲学与文学杂糅的混合物,借用诗歌的格律、语言和表现手法,扩大和传播哲学思想,最终目的是为了从诗歌那里争取读者,以提高哲学的地位和影响,例如巴门尼德以格律韵文的形式表达对于存在的哲学思考,以及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十卷借用厄尔神话来从宇宙论的角度论证哲学的正当性。古希腊三种诗学形态的演进背后隐含着诗与哲学之争的线索。诗教传统在古希腊文化中占据主导地位,早期希腊人的人文素养和道德意识是以《荷马史诗》为代表的史诗和神话培养起来的,诗人为希腊社会的运作提供了法则,而哲人认为诗教传统提供的这种立法原则是混乱的,惟有哲学才能为世界提供合理的立法框架。但是诗歌的表现形式富有节奏感和音乐性,在希腊人的审美心理结构中根深蒂固,哲学通过逻辑的枯燥表现形式难以被接受和推广,在最开始惟有借用诗歌的形式来与诗歌本身对抗。我们今天再来审视古希腊的“隐性诗学——显性诗学——哲学诗学”的诗学演进过程,可以将其理解为“文学文本——文学理论——哲学思想”的发展过程。文学文本本身就隐藏着一种隐性的诗学形态,其中潜藏着创作者的诗学思想意志,这就是诗学的原初形态——本文诗学,文学理论(显性诗学)则是在对“隐性诗学”进行逻辑化的归纳和呈现的基础上形成的对文本的原初立法,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就是在归纳的基础上对古希腊文学进行逻各斯立法的结果。⑭
然而,从目前文论现实境遇来看,在这场古老的“诗与哲学之争”中,哲学早已无需借助诗歌的外壳来为自己争取合法地位和话语权。反过来,哲学完胜了诗歌,理论家无需再向文学文本和创作经验那里寻找资源,理性诗学具备了独立的话语系统和构成方式。一方面,文学理论可以完全无视文学现实,从文学思想史和其他思想性学科之中寻求理论资源建构起来,变成了理论高蹈的自我推演。另一方面,文学理论对于针对具体文本的意义解读也远离了创作者的真实意图,文本的意义生成呈现出三种样态:其一是张江教授所指出的“强制阐释”,即背离文本,以前在立场对文本作出解释;其二是桑塔格提出的“反对阐释”,阐释发生时已经对文本构成破坏,扭曲和否定了文本本身;其三是过度阐释,即将文本之外的内容代入到文本之中。总之,文学理论中哲理意味越来越浓厚,直到完全覆盖了诗性,诗学远离了文学转而与哲学结盟。
“本文诗学”要求文论进行形而下转向,实际上是重返诗学的原初形态,恢复诗学与文学与生俱来的联系,使诗学恢复诗性。作为诗学的原初形态之一,“本文诗学是寄予在文学本文中的诗学思想,它是批评家对作家在本文中已经建立的隐含的诗学体系的理性归纳和逻辑呈现。”⑮简单来说,所谓“本文诗学”,就是指从文本出发总结出来普适性理论的一种诗学生成方式,它包含一个从单个文本到普遍性理论的诗学生成过程。“本文诗学”建立在口头诗学的基础之上,在审美经验上具有历史经验的传承性。口头创制是文学的原初形态,口头文学的创作和传播一方面依靠记忆,以保证前后不会出现矛盾,另一方面需要创作者的想象力的即兴发挥和思想意识的自由表达,以保证故事能够讲下去。口头文学的文本定型化导致了口头创作的衰微,但是“本文诗学”与口头诗学之间具有历史传承关系,“本文诗学”在继承了口头诗学的创作律法的同时,口头创制中记忆、想象和思想的自由表达在“本文诗学”中转化为了自由的文体意识和个性化的表达方式。“本文诗学”的本质性规定在于:首先,它必须要从文本出发;其次,它需要批评家从具体的文本中挖掘出来;最后,被挖掘出来的这种理论必须要具有适用性,也就是说,本文诗学具有诗学的普世性意义。应对当前文论危机不能忽视两方面内容:一是重视文本的价值,从文本出发进行理论生发;二是关注文学的审美价值,找寻失落的人文精神与艺术魅力。而重建“本文诗学”是应对文论当前危机的一条合适的路径。
“本文诗学”作为一种从文本中提炼出普适性理论的诗学生成方法,区别于从理论到理论的“理性诗学”模式,更加强调文本自身的重要性,也更具诗性。可以看到,从文学文本出发所进行的这种“本文诗学”,既没有忽视文学现实和文学文本的重要性,又没有看轻理论的抽象性特征,弥合了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之间的鸿沟,保持了文学理论在个体与普遍之间的平衡。这就表明,“本文诗学”能够弥合当代诗学应对危机时两种传统路径之间的鸿沟,使之既不走向封闭式的理论自我生发,又不退化为纯粹的文学批评,而是很好地沟通两者,化解当前文论所遭遇的诸种危机。回归“本文诗学”的目标是明确的,但如何从文本出发以及从文本出发之后如何形成普适理论等诸多问题尚不明确,下文旨在思考如何在“本文诗学”这一大的理论框架下探索进一步前进的具体方向。
“本文诗学”的生成模式不是空想的,这种不是通过逻辑生发与理论的自我构建,而是从文本经验中产生理论的诗学模式在中西文论传统中普遍存在,只不过一直没有人用“本文诗学”这个词去进行总结。从亚里士多德通过对古希腊文学的不完全归纳完成了西方文论史上的首部文学理论著作《诗学》,到巴赫金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基础上提出了“复调”理论,都是典型的“本文诗学”的生成模式。在中国古典诗学中这种从文本出发的文论生成模式更是十分普遍,可以说中国古典文论大多符合这一理论生成模式。“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就是从文本出发的,在对《诗经》文本的解读以及对文本的普遍的归纳方面它已经和“本文诗学”很接近了,等到“诗言志”或“诗缘情”这样真正成熟的理论话语出现时,因为具有一定的普适价值,也就真正算做“本文诗学”了。以“诗言志”为例,尽管不同时代对“志”的含义可能存在不同看法,但是他们都大体承认“诗言志”是从《诗经》开始的诗歌文本中总结而来的观点,即从文本出发,由批评家所挖掘,并且具有普遍适用性,也就是说它符合上文所总结的“本文诗学”的三个本质规定,而且经历了历代批评家与时间的长久考验。同样,刘勰的《文心雕龙》也是建立在先秦两汉文人墨客的作品之上。⑯这不仅说明“本文诗学”生成模式在中国传统诗学中的重要地位,同时也暗示了相比于“理性诗学”,中国古典文论与“本文诗学”之间更为契合。因此笔者认为,从中国传统诗学的构建模式中进行考察,无疑对“本文诗学”当下的构建路径有一定启发作用。
中国古典文论思维模式中的一个重要话语就是“感悟”,不过这一“感悟”与西方学者所理解的有所不同,“中国古代文论及其范畴除了因与文学创作和鉴赏实践联系密切因而可以说具有重视经验,尤其是感悟的特点之外,同时又有着自己的理论思维和逻辑特点……”⑰也就是说,中国传统思维中的“感悟”是建立在对文本进行细致研究基础上的一种理性与感性相结合的思维方法,它与随意而发的个人“感悟”也有很大区别,胡经之认为,“在感悟的背后,隐藏着极为抽象的内容。可以说,感悟是抽象的形象化过程,是理性的经验透视。”⑱这种以文本细读为基础、建立在文本经验之上的“感悟式”理论生成模式,在中国古典文论中十分常见。王夫之强调即景会心:“‘池塘生春草’、‘蝴蝶飞南园’、‘明月照积雪’,皆心中目中与相融浃,一出语时,即得珠圆玉润,要亦各视其所怀来,而与景相迎者也。”(《姜斋诗话》)中国古代诗学理论就是基于这种感悟的思维方式、以诗文评为载体搭建起来的。理论家在对文学作品进行鉴赏、评价和总结的过程中,需要调动个体性的想象力、感觉经验和生命体验,以获得审美满足和理解感悟。
“用感悟的方法讨论文学艺术创造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它摆脱了纯粹理性思辨所带来的单一的、科学化的束缚,最大限度发挥了文学艺术创作中游移不定的模糊机制,适应了文学艺术创作中的复杂状况。”⑲文学艺术创作最初也是受到外在事物的刺激产生感悟和情感,再以文本的形式呈现出来,而鉴赏者通过文学作品这一中介与创作者的情感和思想进行沟通和碰撞。因此诗文评与文学作品在经验性和个体性这一层面是同构的,能够最大程度保证对具体文本阐释的有效性,挖掘文本形式和深层的审美意蕴,进一步为作品创作提供指导和借鉴。这种依托感悟和具象思维的诗文评为我们解决当代文论“断源”危机带来启迪。“本文诗学”就是要回归到文学文本的一种诗学建构方式。
但是,诗学的旨归在于探索文学艺术创作本质,仅仅停留在对个别文本的感悟性阐发和回应是不够的,必须要超越经验性的层面才能上升为一种理论形态。中国古典文论并非不具有思辨意识和哲性品格,一方面对于“象外之象”“韵外之致”的一贯追求正体现某种精微的玄思和哲理,另一方面对于“神思”“风骨”“境界”“兴象”等诸多范畴的归纳也体现出了抽象意识。但是中国古代诗文评对于哲理的阐发主要针对具体文本,掺杂在感悟性的文字之中,甚至有意识地拒绝严密的论证说理以追求浑整和玄妙;对于范畴的归纳也还未具备高度的概括性和延续性,用于解读总结古代诗文的品目,如“绮丽”“豪放”“雄浑”“冲淡”等等,本身又组成了具有审美意蕴的意象世界。因此,中国古代诗文评还不能说具备了严密的逻辑性和系统性,“本文诗学”的构建可以借鉴诗文评以挖掘文本的审美特性,弥补目前文论缺失的情感体验,但是必然要超越这种前现代的文论形式,克服它所具有的零散化和主观化,加以创新性地改造和发展。一个重要的思路就是将“本文诗学”与文化诗学关联起来,形成兼顾审美品格与历史语境、内部研究与外部研究相结合的中国文论话语体系。⑳
文艺如何与社会互动自古就是一个难题,当下文化研究转向所引发的文论危机本质上也脱离不开这个问题。文学研究经历文化研究的冲击之后,只关注现实问题,而忽视了理想与诗性的维度。文化工业、文化社会学和文化政治等,文化研究什么都谈,就是不再包括文学及其特性了,它呈现一种“反诗性”的特征。如何从这一困境中突围?“本文诗学”一方面能够促使文学作品魅力与诗性的复归,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返魅”,纠正了理论脱离文本的问题,解决文学理论的“断源”危机,另一方面,回归文本、关注文学艺术作品内部的审美特性也对文化研究转向之后造成的巨大冲击有一定改善作用,避免文学研究成为资本意识形态斗争的“角斗场”。从事文化研究往往不用建立在费时费力的阅读基础上,就可以形成一篇篇文章,这似乎是一条学术捷径,但事实上只有回归对文学文本的细读、感悟与经验总结,才能形成真正有看法、有价值的学术理论,真正做到为文学、为社会发声,从而应对当前文论所遭遇的“终结”危机。
注释:
①罗纲、刘象愚主编:《文化研究读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
②有关文化研究与文学研究关系的相关争论,最初兴起于陶东风教授的论文《日常生活的审美化与文化研究的兴起——兼论文艺学的学科反思》,《浙江社会科学》2002年第1期。该文发表后引发了关于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论争。就与文学研究的关系而言,论争的焦点集中在“审美日常生活化”与美学、文艺学学科发展的关系,也就是文艺学与文化研究的关系,包括学科边界、研究范式、文学终结等。重要的论文有陶东风《日常生活的审美化与文艺学的学科反思》,《天津社会科学》2004年第4期;鲁枢元《评所谓“新的美学原则”的崛起》,《文艺争鸣》2004年第3期;童庆炳《“日常生活审美化”与文艺学》,《中华读书报》2005年1月26日;黄卓越《从文化研究到文学研究——若干问题的再澄清》,《求是学刊》2004年第6期;王元骧《文艺理论中的“文化主义”与“审美主义”》,《文艺研究》2005年第4期;杜卫《文化研究与文艺学学科》,《贵州社会科学》2007年第9期等。
③杜卫:《文化研究与文艺学学科》,《贵州社会科学》2007年第9期。
④陆扬:《文化研究导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39页。
⑤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53页。
⑥陈光兴:《英国文化研究的系谱学》,载陈光兴、杨明敏编《Cultural studies:内爆麦当奴》,岛屿边缘杂志社1992年版,第7~10页。
⑦李艳丰:《重返葛兰西:文化政治的理论溯源与文化研究的葛兰西转向》,《文艺理论研究》2017年第5期。
⑧陶东风:《日常生活的审美化与文化研究的兴起——兼论文艺学的学科反思》,《南阳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5期。
⑨赖大仁:《文学“终结论”与“距离说”——兼谈当前文学的危机》,《学术月刊》2005年第5期。
⑩赖大仁:《当代文论:危机及其应对》,《学术月刊》2007年第9期。
⑪详细的“文本诗学”建构路径,可以参见胡友峰《“本文诗学”论》,《文艺理论研究》2008年第6期。
⑫本·阿格:《作为批评理论的文化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0页。
⑬Glenn W.Most,“The poetics of early Greek philosophy,”in A.A.Long(ed),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arly Greek Philosophy,Cambridge:Th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9,pp.334~345.
⑭关于诗学演进规律的追溯,可以参见胡友峰的《理论诗学的困境与本文诗学的重建》,《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6年第2期。
⑮⑯胡友峰:《“本文诗学”论》,《文艺理论研究》2008年第6期。
⑰党圣元:《中国古代文论的范畴和体系》,《文学评论》1997年第1期。
⑱⑲胡经之、李健:《中国古典文艺学》,光明日报出版社2006年版,第25、31页。
⑳关于本文诗学与文化诗学的结合问题,详见胡友峰的《重建本文诗学:中国文论走出去的路径与方法》,《中国文学批评》202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