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还是宽恕？那个车祸肇事者是漏网之鱼

半含羞

12年后的一天，广东女孩李慧华忽然发现，恨之入骨的杀人凶手就在身边。新仇旧恨要怎样报？

学生家长是仇人：当年他没坐牢

李慧华，90后，广东省清远市人，大学毕业后在佛山市一所教育机构当小学语文老师。

2019年8月的一天，李慧华还没踏入教室，就听到吵闹声。一名叫颜子睿的学生指着另一名同学说：“你爸爸坐过牢！”随后，他怂恿大家一起取笑那名同学，教室里笑声一片。见此情形，李慧华异常愤怒，冲着颜子睿脱口而出：“你爸爸才坐过牢！”

为人师表，本不该这样发火，可李慧华说的确实是实话。

2007年，也就是12年前，李慧华正在读小学六年级，与年近70岁的奶奶一起在农村生活。3月的一天，一个叫颜亮的男人开着一辆旧货车来到村里帮人搬家，那户人家的东西就堆在路边。

李慧华和奶奶正好路过，颜亮看到一些物件放得不稳，便朝奶奶喊：“阿婆，能帮忙搭把手吗？”李奶奶身体硬朗，乐呵呵地答应了。她扶着车上的东西，颜亮就去搬剩下的东西。李慧华就在一旁逗小狗，不时地跟小狗的主人、坐在轮椅上的坤伯说一两句话。她万万没想到，奶奶忙完准备离开时，颜亮坐回了车上，不知怎的，他把开车当成了倒车，车子猛地向后退去，重重地撞上了奶奶。奶奶轰然倒地，李慧华立马冲了过去，大喊：“奶奶——”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坤伯高声喊：“哎，撞到人了！”鲜血从李奶奶的头部流了出来，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艰难呼气。李慧华吓得大哭，不知所措，一遍遍地呼唤奶奶。颜亮也慌了神：“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说这个还有啥用，赶紧送人去医院啊！”坤伯急忙敦促颜亮。颜亮这才载着李慧华和奶奶到医院去。路上，李慧华用颜亮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等爸爸赶来医院时，奶奶已经咽了气。李慧华的爸爸对着颜亮的脸一拳揍了过去，李慧华也冲上去拳打脚踢。

李慧华的爸妈在她两岁时就离婚了，她由奶奶带大，爸爸做建筑工程，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因此，她跟奶奶的感情非常好。料理好奶奶的后事，李爸爸准备处理跟颜亮的瓜葛。在爸爸打电话时，李慧华无意中听到，颜亮竟然没有驾照。没有驾照还敢开车，李慧华越想越气愤，咬牙切齿地对爸爸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颜亮坐牢！李爸爸点点头。

不久，李慧华从爸爸那里得知，颜亮因过失撞伤人致死，被判5年有期徒刑。2007年7月，爸爸带着她搬去镇上的新房子。一年后，爸爸另娶，还给李慧华生了一个弟弟。李慧华上初中后一直在学校寄宿，失去奶奶的悲伤，在时间的洪流中逐渐变淡。大学毕业后，她在佛山市一家教育机构当小学语文老师。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颜亮的儿子颜子睿会来班上上课。

那是2019年8月初，第二期暑假班开课，颜子睿来到她的班上。起初，李慧华并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下课时，颜子睿的爸爸来接他放学。“子睿，回家啦！”李慧华正在擦黑板，听到家长的声音，便想跟他打声招呼。岂料，扭头一看，她惊呆了。尽管颜亮比12年前胖了一圈，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尤其是那双很圆、有点突出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颜亮没有认出她。第二天，李慧华问颜子睿他爸爸的名字，他的回答再次印证了铁一般的事实。李慧华努力让自己不要因为颜亮而对颜子睿有偏见。然而，当她听到他取笑另一名同学的爸爸坐过牢时，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你爸爸才坐过牢”！

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下来，颜子睿愣愣地说：“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爸没坐过牢……”李慧华知道，自己失态了，幸好这时上课铃声响起了，她立马转移了话题。颜子睿虽然有些顽皮，但心眼不坏，下课后，他嬉笑着跟李慧华说再见，完全没有把老师说的话放在心上。李慧华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天后，颜子睿带着一个相册到了班上。他向同学们炫耀：“我爸爸每年都会带我去旅游拍照。我们去过杭州、三亚，这是我2岁时拍的……”“你爸爸真好！”“你小时候好萌啊！”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李慧华却怔住了。颜子睿今年11岁，他2岁时，他爸爸不是应该在坐牢吗？

李慧华放下教案，故作轻松地拿过颜子睿的相册，每一张照片都打印着日期，她赫然发现，颜亮在本该坐牢的那5年，竟然都有去旅游！难道他根本沒坐过牢？李慧华如遭晴天霹雳……

越想躲越撞上：说出真相一地心碎

整节课李慧华都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立刻给爸爸打电话。“爸，当年害死奶奶的颜亮到底有没有坐牢？”“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李爸爸语气有些迟疑。李慧华急急地大声说：“他根本就没有坐牢，是不是？他害死了奶奶，为什么可以不坐牢？我要告他！”

她把颜子睿来班上上课的事一股脑地告诉爸爸，爸爸叹了口气，交代了实情。原来，当年他选择了私了，颜亮给了他20万元，根本没有坐牢！李慧华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去世不久，爸爸就买了镇上的房子，并和她一起搬到镇上居住。而且爸爸很快娶了老婆，日子越过越好。这一切，花的都是奶奶用命换来的钱啊。李慧华顿时觉得爸爸龌龊，眼泪涌了出来，心揪得生疼。“爸，奶奶的命就值20万吗？”“爸错了，真的错了。可是……”没等爸爸解释，李慧华就挂了电话。回到家，她一遍遍回想起奶奶被撞的画面，怎么也睡不着。她下定决心，让凶手得到严惩，为奶奶报仇！

2019年8月10日，李慧华利用休息时间，多方打听当年的唯一目击者坤伯的下落。她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终于找到了坤伯。庆幸的是，他还健在，更庆幸的是，他完全记得当年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呢？那真是飞来横祸啊！你一个孩子陪着奶奶去医院，想想就让人觉得心寒……”坤伯叹了口气，随即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了？”

李慧华没有马上把上诉的打算告诉坤伯，她相信，只要需要，坤伯一定愿意帮她出庭作证。挂了电话，李慧华又急急赶回老家，到交警大队那里提出上诉。谁知，民警告诉她，早过了起诉有效期。李慧华欲哭无泪：“怎么办？那我该怎么办？”“你先别着急。”民警冷静道，“你说，事情私了了，到底是怎么私了的呢？”李慧华茫然地摇摇头。民警查询一番后，告知她，当年李爸爸与颜亮决定私了这件事，是到交警大队确认过的，他们还签了一份协议。一般情况下，签了协议是不可以反悔的。

李慧华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巨大的失落感将她包围，她不再回家，也不肯接爸爸的电话。没课的时候，她就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校区教导主任提醒她，已经上了6节课，准备开始做续读活动了，还问她是否跟家长沟通反馈过孩子的学习情况。

私立培训机构很注重老师跟家长的关系，至少每3节课要跟每位家长沟通一次，但李慧华这几天满脑子都是奶奶与颜亮的事，根本没有做好与家长的沟通交流。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在微信上逐一跟每位家长沟通，反馈孩子的课堂情况。

当她跟颜子睿的妈妈沟通时，对方回复：“老师，不好意思啊，我正怀着孕，现在是子睿爸爸管他的学习，麻烦老师跟他爸爸反馈情况。”接着，她发来颜亮的微信和电话。李慧华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加颜亮的微信，也没有存他的号码。但从此之后，她对颜子睿的学习十分上心，甚至单独开小灶。她想让颜子睿在每次考试中取得好成绩，从而避免跟颜亮的沟通接触。

2019年8月23日，李慧华上完最后一节暑假课，回到教师办公室时，竟然看到颜亮在跟教导主任说话。昨天的大测，颜子睿考了年级第三名，教导主任以此为由，游说颜亮续费。怎料，颜亮不但不买账，还反过来投诉：“你们那个语文老师怎么回事啊？学了那么久，一次都没跟我沟通过，下一期要是还来这里上课，我必须要换老师……”

此刻，李慧华想到奶奶的死，想起为颜子睿的默默付出，忍不住冲进办公室，对着颜亮咆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沟通吗？”颜亮一脸问号。“因为我是李伟东的女儿，我奶奶叫何珍连！”“啊？你……”颜亮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李慧华把教案塞进背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区。

仇人变恩人：世事皆可原谅

按照教育机构原本的安排，李慧华从8月24日开始休假两周，这是属于每位老师的小暑假。

她想，经过这件事，颜亮不会再让颜子睿来这里上课了。2019年8月底，傍晚快7点的时候，她下楼准备打包一份螺蛳粉。就在下楼时，手机响了，她一边翻看消息，一边走楼梯，一不留神踏空了，整个人掉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李慧华是被下班回来的租客看到，租客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醒来那天，坐在她床边的爸爸两眼通红，胡子拉碴，两鬓的白发增加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李慧华问：“我睡了多长时间？”“27天呐。”李爸爸擦了擦眼睛。李慧华很是吃惊，自己将近昏迷了一个月！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费用清单，才知道每天都要1万多的支出。她没多少积蓄，爸爸手头也不宽裕，加上后妈前两年生了一场大病，花了不少钱。

“是不是借了很多钱？”她轻声问。爸爸摇了摇头。“你不用瞒我，不借钱，哪来这么多钱啊？”爸爸还是摇头，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的神色：“当年颜亮赔偿的20万，我一直没用……”爸爸解释说，这段时间花费的35万元，其中有20万元是颜亮给的赔款，自己又垫上了5万元的积蓄。李慧华愕然道：“你没花掉那20万，当年怎么突然就能买到镇上的新房子？”“你以为我是用那20万买的房子？”这下轮到李爸爸错愕了。原来，镇上的房子是李慧华爷爷还在世时，就买地皮建好的。李慧华奶奶不舍得住了大半辈子的村庄，李爸爸就计划过几年再搬。

“我还以为你就想用这20万买房、娶媳妇……”李慧华话音刚落，爸爸挥舞着手大声说：“我哪能这样啊！”2019年10月初，后妈和弟弟带着颜亮父子来探望李慧华。爸爸带着讨好的表情告诉女儿，花掉的35万医疗费中，除了20万赔款和5万积蓄，其余部分都是教育机构在家长群和教师群募捐得来的，一共11万，其中颜亮一人就捐了5萬。

李慧华咬着嘴唇：“颜亮就是砸钱来看我笑话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李爸爸急了，“是子睿缠着说要来看你，他说跟着你学习后，进步很大。”

李慧华心里一动，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病房门一拉开，立即传来脆生生的声音：“老师。”颜亮拉着颜子睿的手，局促地站在李慧华面前。一番寒暄过后，颜亮把当年的实情说了出来。

他说，当时是他跪着求李爸爸私了的，东拼西凑了20万元。他的父亲早些年去世，母亲瘫痪在床，妻子怀着身孕，因为动了胎气，没法工作，全家人都指望着他。所以，他才在没有驾照的前提下铤而走险，借车帮人搬家，贴补家用。“你奶奶出事之后，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但，你看我这家庭状况，我不能坐牢啊。我要是坐牢了，我妈我老婆她们可怎么办？”颜亮眼圈都红了。李慧华的喉咙像塞了一块铅，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极了。

这时，爸爸也低头向她忏悔，刚开始确实奔着让颜亮入狱去的，可听到颜亮的家事后，他犹豫了。人已经死了，就算让颜亮坐牢也不会死而复生，反而可能把另一个家庭逼到绝境。他承认，当时同情颜亮，也确实动了贪念，因而事后经常做噩梦，也一直没用那笔钱。他知道女儿与奶奶感情极深，担心女儿做出过激行为，这才谎称颜亮判了5年牢狱。

“嗨，都过去了，事情说开了就好了。”李慧华的后妈忙打圆场，对李慧华说，“没想到啊，最后把那20万花在救你的命上来了。你爸总说，你奶奶最疼你，估计这是奶奶最想看到的结局吧！”这时，颜子睿说：“李老师，等你出院后，我接着到你的班上上课！”李慧华笑了，说道：“好。”她想，天上的奶奶在看着她呢！

编辑/王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