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辰
作为曾经的“央视一姐”,倪萍主持的春晚,以亲和端庄的风格赢得了无数人的喜爱,成为几代人的“国民女神”。除了做主持人,倪萍还是一位单幅画作拍出118万元的画家,也是位写出销畅书《倪萍画日子》和《姥姥语录》的作家,金鸡奖的得主。卸下诸多让人目炫的光环,倪萍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那就是——泡菜达人。
富足童年,
泡菜滋养
1959年,倪萍出生于山东青岛,忙于工作的父母抽不出时间照管她,于是,她就被妈妈送回水门口农村的姥姥家。姥姥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她心灵手巧,把贫瘠的日子过得富足有余,滋养着童年的倪萍温暖成长。
什么时候种什么东西,姥姥了如指掌,园子里的菜在整个村子里长势最好,当别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时,姥姥家从没缺过吃的。当季蔬菜总是多得吃不完,姥姥的能干之处就显示出来了:西红柿做成红艳艳的甜酱给孩子们解馋;蒸熟晒干的茄丝变成青黄不接时节的好储备;酸粉子晒干亦能成为一年四季的备荒食品。
最让倪萍顶礼膜拜的,还是姥姥有一手无人能及的泡菜绝活儿。洗净晾干的蔬菜往泡菜坛子的花椒盐水里一丢,夏天三五天,冬天一周,就可以捞出来开吃。不仅茄子、辣椒、竹笋、香椿芽、萝卜、白菜,几乎所有的蔬菜,都能做成泡菜。
一年四季,姥姥家的泡菜品种应时而变。萝卜块、酱豇豆、白菜梗等等每天换着花样上饭桌。姥姥做的泡菜味道酸辣,口感脆生,香味扑鼻。有了它,面条烙饼米饭清粥,全都吃的酸爽。甚至肚子饿了,捞几块也能解解馋。
平日里,一碗腌萝卜条开胃提神,一碟泡椒或蒜头色泽鲜亮,外加一杯小酒,劳累一天的姥爷吃得开心了,总要眯着眼睛给倪萍讲一讲从上辈那里听来的老故事。像“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要医生开药方”“关云长败走麦城”这些知识倪萍根本不用看书,光听姥爷茶余饭后念叨念叨,就都知道了。
倪萍6岁那年放暑假,第一次独自回姥姥家。身上被妈妈挂了大大小小一群包,胳膊挎的、胸前挂的、背上背的、手里拎的全都是包,360°全方位被包包围着,远看就像个移动的货架。包里装的全是居家过日子的宝贝:肥皂、火柴、毛巾、茶杯、毛线、牛奶糖……最沉也最值钱的是各式各样的罐头,桃的、苹果的、山楂的……远远的,姥姥一路小跑迎上来,笑盈盈地说:“我家的小货郎回来了!”
吃完的罐头瓶被倪萍装萤火虫玩腻后,就随手一丢,姥姥却当宝贝捡起来,洗净放到水里煮。倪萍好奇地问“这是要干啥?”“你不是要吃泡黄瓜吗?姥姥就用它给你专门做。”
姥姥一阵忙活后,几个玻璃里分别装满了黄瓜、莴苣、红尖椒和豆角,它们一溜儿排在案头,明晃晃特別养眼,倪萍得意地领着村里的小伙伴参观,大家羡慕不已。
结果第二天,姥姥发现几个瓶子里全都长起了白霉,急忙问是不是有人动过。小倪萍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夜里偷偷打开尝过鲜,随即老老实实地说:“不好吃,只是一股淡淡的咸味。”“哈哈,我的馋嘴小乖乖,刚刚泡上还没入味呢!”姥姥说完就往每个瓶子里各滴了几滴酒,并告诉倪萍:“用酒把你手上带进去的‘坏蛋杀死,泡菜才不会变坏。”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倪萍和表妹在雪地里掷雪球玩得不亦乐乎。结果当晚,两人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倪萍还一个劲地说起了胡话,嚷嚷着要吃冰棒。雪深夜寒山高路远,等到天明再去看医生,只怕要把孩子脑子烧坏,姥爷急得直搓手,姥姥想了个土法子——熬姜汤。可是姜汤太辣口,倔强的倪萍哭喊着怎么也不肯喝。最后,姥姥喂一块泡萝卜喂一口热水,硬是让倪萍流了一身大汗,把身上的寒气逼出来后,烧也退了。
泡菜就是这么神奇!
后来通过看书,倪萍得知泡菜除了食用还兼有许多药用价值,如用泡萝卜去寒,用泡青菜清热去暑,用泡茄子治腮腺炎,用泡姜祛寒御湿等。当初姥姥在自己发高烧时喂泡萝卜一事,其实就是运用的泡菜药理。
果然是“高手在民间”!以后每次提起这事,倪萍都会笑嘻嘻地对姥姥说:“除了您,还有泡萝卜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再看到姥姥要做泡菜时,倪萍就凑在一旁仔细瞧。姥姥手把手教她:“选坛子时,你得看仔细喽,外面得没有砂眼和裂纹,不然做出的泡菜会坏掉的。”姥姥边忙着往坛里注凉透的卤水边笑着说:“从前家家户户都有一坛老盐水用来做泡菜,有的富人家老盐水可以传好几代。老盐水传女不传子,到了闺女出嫁那天,当娘的一定要准备一坛老盐水作嫁妆。”
小倪萍便问:“那我娘出嫁,您送了老盐水没?”姥姥的脸上泛起了惆怅:“你娘不爱弄这些。”倪萍兴致勃勃地说:“那您把老盐水传给我吧。”说完,还用手顺着那些坛坛罐罐一圈比划,豪气地说:“您将来把它们都传给我,我全要!”姥姥听了哈哈大笑。
跟着姥姥,倪萍不但学会了制作泡菜,还懂得了许多小窍门:如果泡出的菜口感不脆可以加点酒;太酸则需加盐;发霉变味,可能是因为坛中热气太高,或工具不洁所致,此时应加食盐或少量高粱酒去霉。
高光时刻,
想念泡菜
29岁那年,倪萍调入中央电视台,除了《春晚》和《综艺大观》,倪萍主持的晚会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从此她的人生像进入超车道,一路飞奔向前,与水门口的姥姥渐行渐远。
倪萍没想到,自己站上春晚舞台,这一站就是十二年!站成了国民偶像,独享殊荣,万众瞩目,有着说不尽的荣光与骄傲。
只有倪萍心里清楚,每一件礼服就是一件战袍,自己像一个战士一样,穿上军装,被领导派去打一场又一场重要的战役,不敢败不能败。想念家人时,也只能通过电话问候一声。
有一年春晚直播刚刚结束,倪萍就给姥姥打电话报喜:“姥姥,今年的春晚我没有出一个差错,我已经连续四年零误差啦!”姥姥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是我们家最棒的。今年的团年饭,最受捧的不是你舅妈做的海参猪蹄,也不是我炸的萝卜丸子,而是你姥姥我泡的仔姜、白菜和洋姜……”姥姥的话未说完,倪萍的嘴里馋得泛起了口水。
她想起了从前读书时,姥姥经常给她装一罐头瓶洋姜带到学校去吃,每次自己只能吃到一两块,就被寝室里的姐妹们一抢而空,姥姥的泡洋姜对帮助自己攒下好人缘,功不可没。
那些年,随着事业的上扬,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也伴随而来,一场接一场的工作,让倪萍疲累不堪,可是只要节目一开始,再累再困她都瞬间满血复活,永远以积极开朗的形象示以观众。
在别人的眼里,倪萍已经成为主持界的绝对翘楚,走到哪里都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簇拥,是镁光灯聚焦的天之骄子,更是殿堂级的青年精英。
可倪萍知道自己心之所衷:不管别人把自己抬得有多高,其实自己就是一个努力奋斗着的普通人。像姥姥一样,做得一手好泡菜,每天一家人围坐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命运充满了戏剧性,它把倪萍不断推向心向往之的另一重生活,挑战接连不断,奋飞一刻不停。有一年,超市里卖的各种泡菜成了倪萍的解压神器,八宝菜、长丝菜、油泼黄瓜、甜酸乳瓜……
谁能想到呢?光鲜亮丽的《春晚》主持人别说每天吃的并不是美味珍馐,就是正常吃一口饭都难。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是一碗泡面就一碟泡菜,他们还会羡慕吗?匆匆吃下一片乳黄瓜的倪萍暗暗苦笑。
偶然一次和姥姥通话时,倪萍发起了牢骚,说北京的泡菜徒有虚名,每次吃过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上火反应,没有姥姥做的泡菜顺口,百吃不厌。关键是无论吃多少,都不用担心上火。
不久,姥姥便托人给倪萍带来她最爱吃的泡萝卜、泡白菜、酸辣小米椒。可是忙碌的工作结束后,等到倪萍想起来时,打开一看,带来的泡菜可能因为透了气,全变质了。好可惜!最后,倪萍只能心疼地将它们全都倒掉,并叮嘱姥姥再也不要给自己寄泡菜了。
喝一口小米熬出来的黄油油的稀饭,再吃一口和姥姥的泡白菜,那味道可真是天下第一。在游历了四方,尝过不少佳肴美味后,倪萍最想念的还是姥姥的这一口泡菜。有一回观众夸倪萍的皮肤真好,并追问她都吃的什么好东西时,她自豪地说“我是吃姥姥的泡菜长大的。”
事业上的成功并没有让倪萍收获普通幸福的婚姻生活,1996年,与著名导演陈凯歌长达8年的恋情走到尽头后,一向坚强的倪萍痛彻心肺,内心溃不成军。在许多彻夜难眠的日子里,姥姥家院子里的韭菜、芸豆、大叶莴笋、豆角……全都在向她召唤,尤其是姥姥做的风味独特的泡菜,让她泪水涟涟,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姥姥一样给予自己专属之爱呢?听闻倪萍“受伤”,心疼她的姥姥姥爷毫不含糊,他们肩挑手拎,带着四蛇皮袋蔬菜在表妹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进京“慰问”。看着长途跋涉而来的亲人们,倪萍瞬间泪奔。
姥姥他们走后,面对堆满厨房的各种蔬菜,倪萍犯了愁:它們千里迢迢而来,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蔫黄枯萎呢?无论如何不能枉费姥姥的一番心意!
循着当年看姥姥做泡菜的记忆,倪萍把蔬菜洗洗择择,再入坛或腌或泡。她把整棵大白菜竖着对剖为两半,用盐腌过,去除多余水分,再把自制的辣酱混合蒜、洋葱、辣椒粉、葱末等配料均匀地涂抹在每片大白菜上后,层层码好放入瓮坛贮存。
泡菜贮存得越久,味道就愈好。每天在对泡菜的检视中,倪萍经年焦灼的心逐渐安妥下来。“漂”了那么久,倪萍终于找到了让内心安稳的方法,那就是让日子重新冒出烟火气。
寻常生活,
最是动人
“好事儿来了预先还打个招呼,不好的事儿来了咣当一下就砸在头上了。”1999年,40岁的倪萍生下儿子虎子,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被告知,孩子患有先天性白内障,面临失明的危险,如不及时治疗将危及生命。
为了减轻倪萍的精神压力,姥姥、表妹和表妹的孩子小皮球搬来和她一起生活。姥姥轻轻拍着倪萍的后背说:“自己不倒,啥都能过去;自己倒了,谁也扶不起你。”倪萍减少了工作量,开启了边工作边带着儿子四处求医的生活。
闲暇时,倪萍会去菜场买回豆角、胡萝卜、紫甘蓝等,和姥姥表妹一起把它们泡进坛子里,虽然忙忙碌碌,感觉却特别充实。“一辈子没有大幸福,小幸福一天一个。”那是倪萍最快乐的日子。
每到周末,倪萍就到自由市场买菜,和小贩讨价还价,省下五角钱,她都觉得赚了便宜,也赚了一份喜悦。秋天,她就给全家人泡上一坛子爽脆的萝卜条;冬天,她又腌上一坛子白菜心做的辣白菜。
山东发面大包子、滚圆的大肚薄皮饺子,还有宽窄均匀的手擀面,都是倪萍的拿手好戏。每天变着花样地做,表妹说她的腰一天天地变粗,小皮球也嚷嚷着要吃减肥药,最后连姥姥都说她的皱纹越来越少了。
有回休息日,倪萍邀请赵忠祥到家里做客。那天主食是姥姥包的包子,菜是倪萍炒的酸萝卜炖鸭子、泡豇豆炒肉末、酸菜鱼、泡竹笋炒腊肉……席间,赵忠祥赞不绝口之余,得知炖鸭子里的酸萝卜、腊肉里的竹笋、鱼汤里的酸菜等都出自姥姥之手,简直是大大地震惊:“太了不起了,把许多五星酒店都比下去了。”
倪萍一高兴,赶紧把姥姥制作的泡菜另盛出几碟给他品尝。赵忠祥夸人很有花样,都不带重复的,“您这手艺,就是陶华碧的‘老干妈遇上了,也得尊称您一声‘姥姥哇!”
“陶华碧是谁?”姥姥一脸蒙地看着倪萍问道。
姥姥可爱的样子引得所有人都笑起来,倪萍说:“赵老师是夸您特别厉害呢!比他心目中的偶像还厉害!”姥姥高兴得笑起来:“好吃那就多吃点,回头我让倪萍给你装点带回去。”一脸福相的赵忠祥被姥姥误认为是台长,她悄悄把倪萍拉到一边说:“你们这个台长真能吃,我刚看到他一口气吃了7个包子!”倪萍听了,哈哈大笑。
有次午餐,倪萍将自己做的几样泡菜带给同事们尝鲜,大家吃着都觉得好,“哇,这酸爽,这脆美,绝了!”赵忠祥也赞:“有了姥姥的神韵,但还是差点火候,口感的层次没有姥姥做的丰富。”
想到姥姥的泡菜,赵忠祥一时兴起,拿出讲解《动物世界》的腔调,给大家来了个现场讲解泡菜做法:“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菜园里的蔬菜蓬勃生长,不久,它们就将成为做泡菜的好食材,让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延续……”
听着他高深莫测又漏洞百出的解说,韩乔生表示怀疑:“只怕按你的方法,泡菜没做成,臭菜倒有一说吧。”赵忠祥朝身边的倪萍一指,满脸无辜地说:“不信,你们问倪萍呀。”倪萍早就乐不可支:“赵老师,您这回可算是好为人师啊。”接着就给大家说起各种泡菜的具体做法。
姥姥的泡菜的消息传开后,有个老板碰到倪萍便说,要出大价钱把姥姥做泡菜的技术买下来。倪萍兴冲冲地回去告诉姥姥,没想到老太太一听,回绝干脆:“不卖!”“为啥?”倪萍不解:“嫌人家钱给少了?”这回姥姥说得明明白白:“我要把它传给我的小外孙女呢!”突如其来的幸福,像潮水席卷,倪萍笑着搂紧姥姥,泪水渐渐漫上眼眶。
有一天,倪萍突发奇想:“姥姥,我把您的泡菜手艺记录下来,就叫《姥姥泡菜》吧。”姥姥听了连连摇头:“我们农村哪个老太太不会做泡菜,不光姥姥,奶奶也会呀。”
和姥姥在一起,倪萍总是觉得充满了出乎意料的快乐。虽然一直受儿子的病情困扰,但她的心从来不曾这样快乐过。再多的疲累沮丧,在看到一家人的笑容刹那,都会烟消云散。姥姥年纪越来越大,她把自己关于泡菜的心得悉数传给倪萍,倪萍最后已能完全仿照姥姥的程序,做出的泡菜味道与姥姥制作的几无二致。姥姥去世后,她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倪萍眼前,每当她在生活的缝隙中喘息无助时,姥姥的话语就像光束般,带给她力量。
为家人做泡菜的任务,倪萍责无旁贷地接了过来。有次表妹仅吃了一口她做的腌洋姜,眼泪就“刷”地流下来了,她说:“和奶奶做得一模一样。”
2014年,倪萍重上荧屏开始主持大型寻亲节目《等着我》。有一个年轻姑姑娘上《等着我》讲述自己在8岁时和父母去韩国旅游,被拐20年,终日吃泡菜度日,最后被警方解救出来。当年轻姑娘与父母重逢的那一刻,倪萍潸然泪下,说道:“让人伤痛的从来不是泡菜,而是泡菜里承载的关于人和事的记忆。”
2019年10月,瘦身20斤后,倪萍拍了一组写真照,做为向过去的一种告别。只见手拎中国结的倪萍,穿着大红的V领毛衫配着黑色长裙,优雅而時尚,虽然容颜已不再年轻,但是精神焕发。真正是“美人虽老,气场犹在”。
2020年2月16日,倪萍过60岁生日的时候,在微博上发了一段感言,她提到了自己刚出生时姥姥说的话、4岁生日时姥姥扎的小辫以及顶顶想念的姥姥做的泡菜……
如今的倪萍早就卸下了形象包袱,活得越来越潇洒豁达,她要用余下的时间旅行、画画、写书、做泡菜,把生活过出最真实的烟火模样。
编辑/杨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