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石

余新国

一

薛家庄有个叫黑娃的年轻人，从小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长大。由于家徒四壁，他二十多岁了还没成家，整天守着一亩三分薄地，吃糠咽菜，度日如年。

这天，黑娃上山砍柴，忽听“哎呀”一声惨叫，抬头一看，只见一团黑影从树上落下来。这是有人从树上跌落了，黑娃来不及多想，飞奔过去将跌落之人接住了。

摔下来的是一个老翁，老翁说，他在树上打盹，不想做了个噩梦，身子一动，便掉了下来。老翁再三感谢黑娃，作为回报，他送给黑娃两样东西：一块石头和一条鞭子。

这石头如菜盘子大小，阳面干燥光滑，阴面潮湿褶皱；而鞭子也不大，鞭杆如拇指粗、胳臂长，鞭绳似乎用银丝编制，闪闪发光。老翁说，这石头叫“鞭石”，若遇连阴雨，只要用鞭子抽打它的阳面，天立刻变晴；如遇天旱，則抽打它的阴面，天瞬间下雨。老翁还讲了鞭石的使用方法及注意事项。

这段时间，天正大旱，得到鞭石后，黑娃第一时间走进自己的田地，按老翁讲的方法，先手持鞭石绕田地走一圈，然后把鞭石放在田地中央，抡起银鞭朝鞭石阴面狠抽了一鞭，口中说道：“下雨喽！”话声刚落，所绕田地的上空瞬间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看着满地的积水，黑娃的心里乐开了花，正喜不自禁时，田地边上涌过来大批村民。大家先是看稀奇，后来听说这雨是黑娃手中的一个宝贝带来的，纷纷请求黑娃也给他们的田地降雨。黑娃想，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点，反正这宝贝又用不坏。

一连几天，黑娃都忙着给乡亲们降雨，虽然累得腰疼腿酸，却毫无怨言。

这天夜晚，黑娃正要上床休息，门响了。打开门，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男人黑娃认识，叫薛老财，是本村首富。

薛老财此行的目的，也是想让黑娃给他的田地降雨，并愿出高价钱，可黑娃说啥也不同意，因为黑娃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十几岁时，为了混口饭吃，黑娃到薛老财家打杂，放牛、挑水、扫地、掏粪样样都干，经常累得筋疲力尽。有一天，黑娃正在打扫院子，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他跑到池塘边一看，原来是薛老财十几岁的闺女仙草不慎落水了。黑娃二话没说，跳入冰冷的池水中将仙草救起来。

自此以后，仙草对黑娃有了好感，只要有空，就带着丫鬟去探望黑娃，还经常给黑娃买好吃的。

这事不知咋的就让薛老财知道了，他嘲笑黑娃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并将黑娃毒打一顿，赶出了薛家……

如今薛老财有求于黑娃，黑娃对他没有好感，当然不会答应他。

见薛老财仍不死心地说个不停，黑娃的倔脾气立马上来了，他一把将薛老财推到门外，“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似睡非睡中，黑娃听到屋外有响声，他赶紧起床躲了起来。刚离开床铺，就见一个蒙面人摸进卧室，挥刀刺向被窝。

好险，要不是自己躲得及时，这下保准没命了。黑娃怒不可遏，抡起棍子朝蒙面人打去，蒙面人见黑娃有了防备，便仓皇逃出来。黑娃追至村外，见蒙面人没了踪影，只好悻悻返回。可到屋里一看，天啊，鞭石和银鞭都不见了，他这才醒悟，窃贼不止一人，自己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

二

天亮后，黑娃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赶紧展开一看，竟是仙草的笔迹。黑娃猜测，纸条可能是仙草托丫鬟送来的。他按纸条上的地址，快步来到村后的枣树林，发现仙草已站在一棵弯腰枣树下了。

一见黑娃，仙草便急不可耐地说：“不好了，我爹要杀你……”

原来，薛老财借鞭石无功而返，顿时起了杀心，他找到不务正业的外甥侯三，许下重金要侯三杀了黑娃，夺走鞭石。“这是我偷听到的，你快走，否则就来不及了。”仙草催促道。

“不用走了，你表哥昨晚已经去过我家了。”黑娃冷笑一声，“不过，他已被我赶走了。哼，想杀我黑娃，没那么容易！”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的草丛中忽然蹿出三个蒙面人，径直朝黑娃和仙草走来。仙草推了黑娃一把，“快走！”可为时已晚，眨眼间黑娃就被三人团团围住。黑娃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杀我？”领头的把刀放在黑娃的肩膀上，来回晃动着说：“废话少说，快快交出鞭石和银鞭，否则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黑娃朝这人脸上啐了一口，吼道：“不是被你们偷走了吗？”

领头的还以为黑娃说谎，气急败坏地挥刀向黑娃的头劈去。然而，就在明晃晃的大刀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一把飞镖飞来，不偏不倚正中此人的手臂，只听“哎哟”一声惨叫，大刀随声跌落。

黑娃扭头一看，救他的竟是一群衙役。原来，仙草担心黑娃斗不过侯三，在派丫鬟给黑娃送信的同时，又让身边一个仆人连夜去衙门报案。杜知县接到报案后，感到案情重大，立马派衙役前来捉拿侯三。当衙役们走到枣林边时，正巧碰上蒙面人挥刀杀人，便眼疾手快向行凶者投去飞镖……

三个蒙面人被带到县衙审问，他们很快都交代了，领头的正是薛老财的外甥侯三。他刺杀黑娃落空后，赶紧去找薛老财商量对策，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追杀黑娃，以消除后患。主意一定，侯三便找了两个帮手，埋伏在黑娃家附近，他们见黑娃朝村后走去，就一路跟踪而来。

真相大白，杜知县把侯三和他的帮手，以及薛老财都抓入大牢。此时，杜知县对鞭石也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想，时下正值大旱，若能降下甘霖，必然有个好收成，这样百姓就可衣食无忧了。然而侯三那晚并没有拿到鞭石和银鞭，鞭石到底在哪里呢？

杜知县愁眉不展，黑娃见状，试探着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窃贼偷鞭石的目的，无非是想给自己的庄稼降雨，只要打听到哪儿下雨……”

杜知县一拍脑袋，可不是嘛。果然没几天，衙役们就听说灵山寺附近突然下了一场暴雨，而其他地方都没雨。杜知县赶紧来到灵山寺，经过盘问，终于打探到鞭石的下落。

灵山寺住持年事已高，近来寺庙正在选新住持。寺里有个叫慧觉的和尚，他觊觎这个位子很久了，就想做出一件不平凡的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听说山下的黑娃有一块神石能降雨，晚上便偷偷来到黑娃家附近躲藏起来。夜深了，正当慧觉欲潜入黑娃家行窃时，一个黑影却先他进了屋，接着屋内就传出打斗声。好在打斗很快结束，慧觉便趁两人跑出屋之际，迅速进屋偷了鞭石和银鞭。

回家后，慧觉四处打听鞭石的用法，很快从一个农民嘴里了解到了。那天，慧觉带着一群和尚来到寺庙所属田地，他学着黑娃的模样，先是手持鞭石绕田地行走一圈，之后鞭打鞭石，只重重一鞭，天还真下起了暴雨。可令慧觉想不到的是，在抡鞭抽打鞭石的同时，他自己好像也被人猛抽了一鞭，瞬间跌倒在地，昏了过去……

这就怪了，银鞭明明抽在鞭石上，甩鞭者咋也挨了一鞭？难道鞭石也会“生气”？

三

杜知县带着鞭石和银鞭回到县衙，将慧觉的经历告诉黑娃。黑娃也感到奇怪，杜知縣若有所思地说：“莫非鞭石只能由你使用，外人不可触及？”

杜知县列了个清单，让黑娃按清单给久旱缺水的庄稼降雨。杜知县语重心长地说：“黑娃啊，好好干！如果你能给庄稼带来充足的降水，给百姓带来福音，本县就让你干公差，吃官银，不再去种你那一亩三分田了。”

听了这话，黑娃激动得一夜未眠，他做梦都想端公家碗，吃公家饭。于是天刚亮，黑娃就带着鞭石和银鞭来到了城外。他按清单上的顺序，首先来到最缺水的李姓人家田地。依然是以前的做法，绕田地转圈，放鞭石，抽打鞭石……突然，黑娃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杜知县赶紧派衙役将他抬去找大夫医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娃终于苏醒过来。杜知县问他何故晕倒，他说，在抽打鞭石的同时，他好像也被人抽了一鞭，他就失去了知觉。杜知县说：“以前有没有这种现象？”黑娃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没有。”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慧觉的经历说明鞭石不让外人动用，可黑娃不是外人啊。再说，黑娃以前使用鞭石，一切正常，黑娃还是以前的黑娃，为啥要鞭打他呢？

一连几天，杜知县都在琢磨鞭石“暴怒”的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天，杜知县正心事重重地在县衙内来回踱步，仆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县太爷，不好了，小少爷他、他……”

仆人说，小少爷听杜知县说有个能降雨的神石，就趁杜知县不在家之时潜入卧室偷走鞭石和银鞭，之后领着一群小伙伴在后花园给花儿降水。说来也怪，当小少爷用力抽了鞭石一鞭后，后花园顿时暴雨如注……

我的小祖宗，那个东西碰不得啊！杜知县火急火燎地赶到后花园，却见小少爷毫发无损，正向伙伴们炫耀自己的本事呢。杜知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纳闷起来：这鞭石咋又“变好”了？

杜知县给黑娃讲了儿子的淘气和自己的疑问，黑娃反问：“小少爷降雨干啥？”“还能干啥，他见后花园的花儿因久旱而枯萎，就想给花儿浇点水。”杜知县苦笑着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思想单纯，不会有过多的想法。”

黑娃灵机一动，心想，小少爷使用鞭石是为了给花儿浇水，我以前使用鞭石也没有别的企图，就是想给乡邻们降点雨水，这些想法都单纯啊，可后来……再说慧觉，他降雨的目的是为了当住持……黑娃忽然一拍大腿，欣喜地说：“县太爷，小人终于明白鞭石‘暴怒的原因了。”

第二天，黑娃执意向杜知县辞行，他说：“县太爷，小人草民一个，不是当官的料，还是回家种田吧。”自此以后，黑娃每天带着干粮，走村串户给乡亲们降雨。乡亲们过意不去，要拉黑娃到家里吃饭，可黑娃说啥也不去。也有乡亲出于感谢，硬塞给黑娃一些银两，黑娃也坚决不收。乡亲们感叹：这孩子世上少有啊。

一晃一年多过去了，有一件好事落到黑娃身上。原来，薛老财坐牢后，家里全靠他的妻子薛婶支撑着，这时候薛婶就想招个女婿帮她管理田地。消息一传出，上门求亲的富家子弟踏破门槛，可女儿仙草一个也看不上，一问才得知，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黑娃。薛婶对黑娃本来就有好感，见女儿心意已决，便求媒人做媒。这好事黑娃当然不会拒绝，于是几天后，黑娃就被八抬大轿抬进薛府，成了薛家上门女婿。

新婚之夜，仙草娇滴滴地问黑娃：“你知道我为啥非你不嫁？”黑娃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为了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呀。”仙草撇了撇嘴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你想啊，一个人得了宝物，却不借机发财，反而毫无私心地到处给村民们降雨，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你心肠好啊，我的好相公。”

黑娃心一热，他的耳边再次响起老翁送他鞭石时说的话：“这是老朽为了报答你的善举送给你的鞭石，能保你旱涝保收，但你不能滥用，更不能有私心。否则，必遭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