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泉水

巴顿

阿爸沿着色雄沟走了一天，在太阳快落山时才找到了那一泓清澈的泉水，阿爸兴奋至极，赶紧回来把消息告诉给了阿妈。夜晚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个不停，我蜷缩在阿妈破旧的皮袄里，那夜我又梦见泉水变成溪水，浇灌了草原的每一处旱地。

天蒙蒙亮，我从睡梦中醒来，阿妈已经烧好了早茶，帐篷里飘满了酥油茶的香味，从住地向远处的桑日雪山遥望，远远地能听见牧场里赶羊的口哨声。阿爸从帐篷外喊道：“梅朵，快起来，阿爸带你去看昨夜新生的小羊羔。”听到阿爸的喊声，我扎着散乱的辫子，兴奋地穿起皮袄，跟在阿爸后面小跑着向羊圈赶去。羊群早已挤堆在羊圈门口，听到有人走来，开始“咩咩咩”地叫喊，阿爸跟平常一样对着羊群吹了吹口哨，顺手打开了快散架的羊圈门，门开的那一瞬间羊群急急忙忙地跑散在羊圈周围的草滩上。

皑皑的桑日雪山插入云霄，巍峨壮观。山谷里，雪鸡的觅食声此起彼伏，黄羊、青羊、藏羚羊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山坡上，时而奔跑时而驻足啃草，野驴驰骋在缓坡的草地上，一派原野的气息蔓延在山野上。黑色的牛毛帐篷，白色的袅袅炊烟，绿色的草原山冈，盛开的格桑花，五彩斑斓，草原的清晨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帐篷内，阿妈嘴里念诵着玛尼经，细心为阿爸准备着一天的食物，糌粑、清茶和羊肉是阿爸放牧一天最丰盛的野餐，一切准备完成就等阿爸回来饮早茶。

那时，太阳已经暖暖地照在了色雄沟里，阿爸吃完早饭背着牛绒背包和熏黑的茶锅，赶着羊群渐渐从阿妈的视线里消失在草原的沟谷中。

盛夏的草原美如画。雨季的光顾，嫩草渐露绿芽，大地已换新装，冰雪消融小溪流进色雄沟里，潺潺不息。阿爸用手指着泉水给我讲：“梅朵啊，瞧那远处泉眼里溢出的泉水，它浇灌了山下的草甸，让它们长成茂密的草丛。”阿爸那个年代牧区生计窘迫，生存环境恶劣，生活在这片草原深谷里，家里牛羊稀少，饮水极为困难，荒原几十里，见不到一处能够饮用的水源。为找水源，每次阿爸都是边放牧边到四处寻找，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这口解渴的泉水，此水凉爽可口，百味般甘甜。

年华似水，我家在色雄沟已放牧整整十五个年头了，我也从一个小姑娘长大成放牧人了，可以为阿爸分担放羊的任务。从我记事起，夏季时我们都在这一带放牧，而这口泉水成了我们一家人的生命之水。每天清晨和下午，我会背着水桶来回走在帐篷和泉水之间，挑水成了我每天必干的家务活。十五年来，我对纳杰泉水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情感，它不仅能够满足我们一家人的饮水需求，还是我爱恨情愁的百味泉水。每当我往泉水奔去，不由得回想起当时发生的那一幕情景。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泉边取水，不小心在湿润的草地上滑倒，连桶一起摔倒在泉边的草甸上，一时疼痛至极无力动弹，只有在原地躺着大声喊叫求助，由于泉水与帐篷距离较远无人应答。幸运的是，邻近的一位牧羊人看到情况后赶来相救。他脸色黝黑，头扎辫子，体形彪悍，身穿皮袄，到我跟前什么话都没说，俯下身子，将我背在背上，往我家的帐篷走去。阿爸得知情况后很感动，吩咐阿妈用酥油茶和风干肉盛情款待。他忙着帮阿爸把藏药熬制成药浆涂抹在氆氇布条上，并找来几根木条紧紧绑在我的脚踝上，用羊腿骨折救治的土方法扭正了脱臼，那一刻他的手指游走在我腿脚上，让我既紧张又疼痛。他的言谈举止深深吸引了阿爸的目光。阿爸对他说：“你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今天我们遇到你，是我家上辈子修来的福。”并间接询问了他所在的村落和家里一些情况。

从谈话中我知道了他叫诺尔拉，为人憨厚诚恳，是另外一个乡的牧民家中的长子，他们一家四口人，父母和一个妹妹。他们夏季也在桑日雪山周围放牧，从此也常常能够看到他赶羊爬山和放羊归去。那一段时间，我们家里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诺尔拉救我的事，也从未见过阿爸对一个男人如此欣赏和大加赞扬。

缘分就如同上帝安排一样，从此开始了我与诺尔拉的草原热恋，纳杰泉水也成了我们相恋的约会地。往日从泉边挑水总觉着路远水重，自从认识诺尔拉开始，一天不去挑水总觉得心里空虚寂寞。那一年的盛夏过得比以往快很多，已临近秋季游牧搬迁的日子，由于诺尔拉与我们搬迁的地点不同，到了与诺尔拉告别的日子，心里也像旷野的寒风一样一阵凉飕飕。

秋日的阳光万紫千红。山谷里的雪鸡销声匿迹，黄羊逐日减少，野驴群在秋日的余晖下渐渐远去，也像游牧的牛羊一样迁徙到另一块福地。我紧紧跟随着迁徙的羊群，翻山越岭，经过三天的步行，回到了秋冬定居点日龙村。日龙村是秋冬季节我们常驻的地方，比春夏放牧点相对地势较低，在村里比色雄沟人气旺很多。简易的土坯房子，在雪山脚下错落有致，通往村庄道路两旁的柳树在微风中摇曳，像欢迎我们的归来，心中顿时升起了对故乡久违的依恋。

走进村庄，村头的河坝沙田上青稞一片金黄，清风吹来泛起一波波麦穗浪，阿爸脸上露出了丰收的喜悦。回到村里，休整两天后接到村里召开秋收村民大会的通知，为了见到父老乡亲们我也跟着阿爸一起来到了简陋的村会议室门前。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村民，我在人群中见到了姑姑、舅舅，也见到了从小的玩伴“铁哥们”群培，一时村会议室前面像牧区物交会一样热闹。会议商定，从明日起十五天时间进行庄稼收割。秋日的骄阳似火，在炎炎烈日下人们天天忙碌在田间地头，流尽了身上的汗水进行紧张的收割工作。

为了庆祝丰收，一年总少不了举行丰收庆祝会，场面十分热闹，马术表演、锅庄舞会、品尝美食等应有尽有。丰收庆祝会上，骑手们列队向着赛道行进，接受全村村民的祝福，英姿勃发的骑手和参赛骏马逐一亮相。比赛声响，赛马道两侧乡亲们的呐喊声、喝彩声与催马疾驰声响成一片。马术表演以马上射箭、竞技、捡哈达和走马为主。刺激有趣的赛马活动让人们陶醉在其中，这些骏马因夺得好的名次而迅速传遍草原牧场，这是日龙村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

冬季悄然臨近，草原山岗披上了银色的冬装，也是一年最清闲的季节。阿爸总忘不了诺尔拉，家里的事情暂时安顿之后，与村里小有名气的舅舅一起骑马奔赴到诺尔拉的村庄。听阿爸讲，诺尔拉的父亲憨厚耿直，他的母亲和蔼慈祥，问询他们来意后便带进了帐篷，也特意拿出了肉和酥油茶款待。那天，对诺尔拉与我的婚事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入交流，父亲的真诚打动了诺尔拉父母的心，最终因诺尔拉的妹妹天生残疾，诺尔拉又是他们一家人的希望和脊梁，破灭了我们的婚姻希望。

冬日的阳光和煦温暖，村里聚集了游牧的村民，每天村巷的商店和茶馆生意甚是红火，特别是在茶馆里，有喝茶吃饭的、有饮酒玩牌的、有闲聊打趣的。群培每天在茶馆里是最活跃的一个人，他长的高大英俊，眉毛粗茂，双眼大而有神，留有八字胡须，站在茶馆最中央的一个位置，对着闲聊的客人既夸张又形象地讲述着自己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客人们静静聆听着群培的“英雄”故事，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冥思沉默，很多客人每天除了过来喝茶吃饭外，最大的乐趣就是听群培讲故事，他与客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群培有时烂醉如泥、有时大声喧闹、有时专注打牌，群培家的茶馆生意越来越兴旺。群培变得豪赌豪饮，听人议论：“茶馆的收入连群培的酒钱和赌资都不够，长此以往人就颓废了。”也有人议论：“群培需要招待客人，饮酒陪赌是迫不得已。”人们说法各有不同。

记得那年冬天，父亲前去诺尔拉家求亲失败的消息，就像被风吹飞的羽毛一样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一天傍晚，我和阿妈从山下的牧场回来，顺路到群培茶馆吃饭，晚上茶馆格外热闹，其中大部分客人都是饮酒打牌的。群培见我们到来，放下酒杯大声地对我说：“梅朵和阿姨你们两位需要提供什么？”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梅朵需要诺尔拉，群培你能给她提供吗？”瞬间，茶馆里笑声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嘲讽的气息，听到这句话我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低头趴在阿妈的怀里失声痛哭。

那人又补充说道：“可怜梅朵肚子里的孩子谁来当爹啊？”又一片笑声娱乐着酒醉的人们。阿妈一下子满脸通红，忍不住站起来讲：“谁瞎说我的女儿怀孕了？站出来到村长家里去评理。”阿妈说完，茶馆里变得寂静可怕。突然满身酒味的群培气冲冲地向那人跑去，只听一声酒瓶砸在头上的声音，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没过一会，茶馆外聚集了很多人，村长闻讯赶来，走进茶馆指着群培的鼻子说：“你这个酒鬼又闹事了？赶紧把人送到乡卫生所。”群培愣愣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阿妈微微颤抖着扶起那被砸伤的客人，跟着村长一起到乡卫生所，听阿妈说那人头上缝了十二针，幸好没生命危险。虽然那多嘴的客人没有生命危险，但群培因此事被关进了监狱。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群培为我打抱不平的事情传得更是沸沸扬扬。

群培出事后，茶馆不得不关闭。阿妈因愧疚专门到他家去拜访，见到群培一家人还是原样对待我们，阿妈更是感激不尽。群培他们一家五口人，除他的父母之外还有三个兄弟，其中群培是家里的老二。我们两家从祖辈开始关系友好，现又面临着“女大成家”的問题，阿妈对群培的看法一天比一天好，从此我家与群培家的往来变得越来越频繁了。那年冬天经历了很多变故之后，我在矛盾的感情中熬过了又一个春夏秋冬。

时间就像流水般转眼又到了冬季。阿爸盘算着牛羊肉出售的收入，张罗着我与群培婚庆的物资，准备送亲的队伍。那一年藏历新年八号是迎亲最佳的吉日，伴着锣鼓声和马铃声，村巷里排起了长长的迎亲队伍，经过传统的迎亲仪式，群培的马队缓缓来到了家门口，在歌舞声和祝福声中，迎来了我和群培新的人生。

冰雪消融，草原回春，我紧紧依偎着群培驭马，催赶着羊群又回到了色雄沟。那年夏季天气异常炎热，草原干旱少雨，纳杰泉水神秘干涸，远处的桑日雪山昔日的雪景也渐渐消退。

责任编辑：索朗卓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