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

“堕落”一词在我的词典里一直是一个不屑且卑微的词语，无论在上学时期还是做家庭妇女，无论是男女作风还是原则性的问题，我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生活。我曾为我的自约感到从心里面欣慰。然而，2019年新春佳节过后，一位文友与我视频，意在他写了厚厚的一摞文稿，自己上班忙，想让我帮忙整理，甚或是阅读后提一些中肯的意见成书。我没有像多年前一样提起书稿就精神振奋，甚至对于出书这类话题表现出与自己搭不上边一样，他从视频里笑了，觉得我是装。当这次再提出相同的话题时，我告诉他，我在玩快手，他毫不留情地回敬了我一句：堕落！

我堕落了吗？我问自己。是的，我肯定文友的意见，也肯定了我的上进心不仅仅是下滑，完全到了堕落的地步。为什么要堕落呢？我的眼里很快地汪出了东西。是我不愿再进取了吗？我用镜子瞅了瞅已染上霜花的头发，两鬓的皱纹告诉我，我已接近不惑之尾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说真的，到了不惑年龄我还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拼了一把，越拼越失望。到了不惑尾声的年纪我忽然发现，我的过去是多么可笑又天真，难怪当初选择了这条愚人之路会有那么多人冲着我说风凉话。作家，这是一个多么艰辛又艰难的职业，这个职业可能让极少的几个人成名成家，这里面涵盖着机遇的的垂青与把握，牵绊着人脉与才气，包含着努力与忍耐。我只做到后者。

至于其他两方面之所以做到失败，那是我太在意不想堕落才落到如今的地步。我一直遵循是金子总会闪光，付出总有回报这些老得掉牙的所谓前贤的哲理至言生活与生存。我忘却了今人给我的忠告：有钱才是硬道理。我总是偏执地认为书本上的知识肯定是百分之百的真知。事实上，人生这个大舞台才是真正导演着你的人生怪味。在好人与坏人的区分上，曾经一味地认为油滑自私的人肯定是坏人，忠厚老实能胸怀大志的人肯定是好人。事实上这样的偏执又是一个重大的错误。

我堕落，我失望。失望成灰必然会走向堕落，但我的做人底线仍然没有堕落。我虽然贫穷但，我没有为了利益去勾引谁家的男人去;我堕落，但我从来不用投机取巧的手段赢取胜利;我堕落，我却用宽容的卑微去迎合他人的算计。我堕落，我在逆境的长河里隐忍着肚子里的心酸;我堕落，我选择用远离尘世的纷争来争取和谐与圆满。我的堕落原因，大致始于隐忍到最后一无所有，只因我在几岁即忍受着村子里关于我家这样或那样的闲言，听着母亲一遍又一遍关于争气的鞭策，我能做到的就是在学校捧回奖状。学校里因为贫穷与成绩优异常常能听到正反两种声音，一种是看好我的老师的表扬和部分同学们羡慕的抬举，一种是部分同学从家长那儿听来的风言风语。那时起，我就感觉到优秀不是优点，特别不是特长。所以我愿意做一名庸人。在母亲下世后，根据自己的家境，我选择了做一名家庭妇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无疑，这个决定在一直对我的前途看好的部分长辈及老师们眼里本来就是甘于堕落的一大表现。是的，当时我的自尊心弱到了极点，我甚至不愿意去接受人们善意的同情。现在想来又错了，我看到快手上常播有一人遇难，八方援助的视频，使得这家人或这个人得到了重生。我的心就像被重石千金压迫着我的心脏，是我错了吗？我这么多年来，一直疏于被动的接受同情，但我在人的眼里永远却是被同情的对象。我这才明白我是彻底的错了！

家庭里隐忍是为了孩子，但家庭的破裂这是作为一个女人最失败的一面。前途事业无长进，爱情婚姻一场空。天底下再有这样悲催的事情吗？这话又说不得口，事不关已的人会随心所欲地发出自己肤浅的见解。但，试想，有谁会放弃一个咱不说舒适甜蜜温馨，就说这个家里像个家的样子，至少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个小时是有欢声笑语的，谁会傻傻的离开呢？

堕落！当一个人的家庭不幸时，这个词就有了别样的意思。为了这个“意思”不被同样曲解。我选择静坐家中闭门造车写作，与最底层的人交朋友。然而这个家的变故却严重困扰着我。首先是考虑到我的孩子们。从孩子们落地，我哭哭啼啼地忍受着暴力与破骂，那时候就是为了孩子在熬，但我得到的评价是软弱，没本事，有人觉得我配不上现有的家庭，他们的意思是如果外面能找上好的，谁会忍气吞声受这份闲气呢？我常常抱着怀里的孩子发呆、哭泣。他们日渐成长，我一天盼一天地希望他们成人，培养他们上学，最后他们上大学了，但我这个当妈的却再也给不了他们需要的帮助。尽管把他们带大，不至于让他们在一岁或几岁成了孤儿，但他们还是有无家可归的感觉，而我的前途事业已到了人生暮年，曾经可以踏入公门的机会已经不再复得，曾经因为年轻有为得到那么多人的赏识现在也成了亲切的回忆。蓦然想起曾经的一位宣传部长评价我“不会把握机会”。我当时对这话置之不理的原因是，我要把握这样的机会，我会有一百二十种人们想不到的逆反机会阻挠我前行，我要承担意想不到的突变甚至是武斗。这些话是不能说的，家丑不可外扬。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错了，如果我知道今天的我仍然一无所有，那么我不会顾及那些所谓的拦路虎，我宁愿让人们给我种种不好的评价。因为孩子们需要的是实质性的帮助。尽管他们自立，尽管他们口中不说，我自己却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力与苍白。

我堕落，是因为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会有光明。爱情，这个词好像从来没被我真实地感受过，却被我美化到心里几十年！因为这座海市蜃楼，我的精神无论遇上啥样的挫折，都能像初恋般有了晴朗的感觉。我一直被动地认为，同运的人会容易有理解，所以在我出的第一本自传体小说里就深深地可以说是暗恋一个和我家境相同的人，但是后来他却离婚了，原因不得而知。而我却麻木了，从我这几十年的经验，我一次又一次推翻了我的谬论，我想起了饭桌上某文友说过的话：如果我是秦香莲，陈世美不要我，我就选择与韩琪结婚。他的话一出口就让我们捧腹大笑了，众理由纷纷反驳：什么没有共同语言啦，什么恩情不是爱情啦，什么年龄相差悬殊，韩琦也有老婆啦。我们高举着自己的绝顶至理，酣畅淋漓。那时谁也没去深究这个事，我的反应最强烈，恩情与爱情天壤之别。我说：恩情可以做他的妹妹，女兒，可以等他老了孝敬他。到现在我才明白，爱情只是一个词，是超级的喜欢，但这喜欢有一个真正的自己说不出口的原则，那就是爱他或她主要是为了取阅自己，或者这个人一起能带给自己快乐，或者这个人一起能使自己无论精神或物质舒适，或者这个人即使贫穷却精神富有得能让自己的生活从此充满情趣，或者这个人可以像亲人一样将自己侍俸到底。如果没有这些后果的利己条件，爱情就是自欺欺人。即便是一起了，也是无味的水一样凑合着。

我堕落，是我感到自己的无用与无望，这些年我一直追求一种空幻的生活，这也是我的一位挚友多次对我的评价：你一直生活在小说里。是啊，当我们后来的接触中我发现他的生活哪怕是交友圈子是多元化的，他的人脉至广，而我却做不到。我一直拘泥于忌讳别人的闲言碎语，再则，地位的不同也不容我融入到这他那样的圈子里，否则，堕落一词就真的成了人们理解的那样可怕。

我堕落，文友的意思是我消极，不思进取。感谢他的评价让我抬起头来照照镜子，我不后悔过去的选择，我却后悔过去太把物质看得清淡，有人说文人清高但寒酸，是的，两袖清风常常形容一位官员的正派，其实是一个人穷到极致的真正词汇。可是，我又有什么能力和现在这样的堕落作斗争呢？凭无缚鸡之力来与那些我认为的不公抗争，不想。尘世瞬间过客，该有的尽早会有，不属于自己的迟早会走。我看淡人生，此生只追求两个可能：尽可能让我在晚年有一位志趣相投的伴侣，物质不求大富大贵，只愿衣食无忧即可;尽可能让我的孩子们成家后家庭幸福，少疾病，多欢畅即可。现在我得向这两个可能努力。我不再用爱情来装饰家庭，我也不好意思在心里藏着我爱你这样肉麻的字句，我只要两情相悦足够。我会等我想等的人，我会傾其所有付出身为女人该付出的一切。我会用余生弥补我的孩子们，可能永远无法弥补。我要告诉孩子们：之所以你的母亲一贫如洗，还是为了让你们的童年及少年尽可能平顺一些，如果，我，你的妈妈是可以有机会富有一些的。但我没有。我不知是堕落还是没有堕落的表现。

我堕落，是我在寂寞中善于反思和反省，我现在还没搞清楚，人这一生究竟怎么做才可以算不堕落，写作吗？写来写去，没有一个人认真地去读，没有一个读者从你这篇文章里读出点人生况味，这样的写作有什么意思？至少也该让人们的心灵有所归依，哪怕是暂时的笑或哭，即使是微微的震颤，心血都可以算作没白费。可是，你得到的是什么呢？

2019年农历正月二十三于米脂

作者简介：申小平，1972年生，陕西作家协会会员，米脂县作协副主席。入选”陕西省百名文艺人才”，“榆林市青优文艺人才”。出版长篇小说《陕北女人》《贞节》，中短小说集《梦醒黄河》，散文集《这样活》。作品多次获得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