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雾舟（一）

归渔

尖沙咀，旧名香埗头，一直以来都是香港的心脏地带，位于九龙半岛南端的海角，与中环隔着维多利亚港遥遥相望。在这里似乎感觉不到季节的更替变迁，一年四季灯火不休，游人如织，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在地图上散发着独属于它的光彩。八月下旬，酷暑难耐。

弥敦道两旁的国际精品店里，游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如果非要在这个商场里找出最热闹的楼层，当属满是化妆品专柜的一楼。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尽管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是，这会儿都像是出门赶集一样，个个提着购物篮行色匆匆，瞅准机会就往人群里挤，然后扯着嗓子找柜姐拿货，生怕晚了一秒，就听到那句官方的“Sold Out（售完）”。摩肩接踵、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极艰难地挤进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她穿着件宽宽大大的GUCCI经典白色T恤，将黑色短裤遮得仅露出细细一条卷边，远远望去一眼就能看见那双笔直纤细的腿。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发垂下来，她明明是站在黑压压的人潮里，却如同黄昏时分的一抹春色。

她努力往里张望，极淡的妆容仍掩不住明艳的眉眼。

好不容易整个身子都挤进来，乔雾松了一口气，直奔MAC（魅可）的口红柜台，手疾眼快地从整齐排列的口红试用装里拿出来一支草莓红，清清嗓子正欲开口。“一支草莓红。”闹哄哄的人潮里响起这个不甚清晰的声音时，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下一秒，她就听到柜姐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港普，回道：“这是最后一支了，先生你运气真好。”乔雾无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把那只试用装放回去。朝着柜姐又走近几步，她再接再厉地开口询问：“请问——”“一支梅子色。”人山人海里，那人声音懒洋洋的，尾音里裹挟着淡淡的疲倦，听起来像是睡不醒似的。由于身边有一个重度声控患者，连带着乔雾也变得对声音很敏感。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动听，也很有辨识度的声音，可她此刻完全没心情欣赏，只觉得这个人阴魂不散。看着柜姐把这支口红也拿走，她往前挤了挤，着急地询问还有没有第二支。当看到对方略带抱歉地摇头之后，她杏仁兒般的眼暗淡了几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人抢先。“那还有没有珊瑚——”“最后，一支珊瑚橘，谢谢。”似乎是没想到在通往成功的路上竟然被同一个人连着绊倒三次，乔雾愣了愣，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柜姐从黑色长柜里找出最后一支珊瑚橘口红，朝着自己斜前方递过去，她终于清醒过来。

或许是因为太过不甘心，下意识地，她朝着口红递出的方向凑了凑，然后，隔着老远，鬼使神差拉住了那个人的手腕。柜台的光线明亮，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仿佛无瑕的白玉。连带着手腕上那块低调的黑色腕表，也透露出些许金贵的气质来。她温软的掌心贴上去，那个正欲离开的身影，脚步停了停。眨了眨眼睛，乔雾开口，试图心平气和地跟他商量：“先生，刚刚那支口红，好像是我先开口要的。”

虽然她的声音没他的大，与柜台的距离也没他近，但是，他都抢走两支了，她现在只是想要回最后一支，应该不算过分吧。“没听见。”他答得干脆利落。“……”这个人，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乔雾鼓了鼓嘴，抬眸望过去。空间不大的柜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幸好他个子够高，身前站着的人只够到他的下巴。她非常努力地踮起脚尖，如水人潮里，堪堪瞥到男人侧过来的脸。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刚好对上。她的心跳莫名乱了几拍，因为那双黑色眼睛，尽管是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可轮廓和瞳仁，实在是漂亮极了，有点儿像小时候经常玩的、透明的玻璃球。那张剪影般的侧脸望着她，无所谓地掀了掀眼皮，半点表情都没有。尽管中间隔着很多人，乔雾还是没松手，努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来：“我找这只口红找了好久了，请问你能不能——”“让给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那个极动听的声音，懒洋洋地回：“抱歉，不能。”口吻里可听不出半点歉意。空气沉默了几秒。见她还不放手，他的目光低垂，落到她一截手臂上，“你再这样拉着我不放的话，我可要误会了。”男人的语调拉得很慢很长，模糊在喧哗人潮里。这个意料之外的回应让乔雾有点蒙，她抬起头，隔着老远望过去。只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染上轻佻意味，而眼尾配合着微微上挑，拉出一条略显暧昧的弧线。斯文败类——这是她脑袋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词语。几乎是同时，那只被握住的手腕，在她掌心里翻转过来，然后，慢慢做出一个向上收拢的姿势。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轻浮动作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乔雾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在他的手指碰到自己手臂之前，简直是火烧眉毛般地松了手。这男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刚才声音听着还挺高冷的，转眼就变成流氓了。“我、我不要了，再、再见！”磕磕巴巴说完一句话，刚刚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乔雾扭头就跑。由于太过着急，推开人群的时候，她还差点摔了一跤。远远望去，那个慌慌张张的娇小背影，很快就被人潮淹没。“小矮子。”这是一句自言自语，语调散漫极了，隐隐带着些嘲弄的意味。站在原地停留片刻，他打了个哈欠，裹着雾气的漆黑眼底，似乎清醒了些。男人扭过头，男人手上提着一个MAC的黑色纸袋，懒懒散散地往外走。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他皱了皱眉，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来电显示都没看就接通。电话那端是一个声音娇俏的女孩：“买到了吗，买到了吗？”“买到了。”——为了买这几支破口红，他还得罪了一个小矮子。“呜呜，你果然是我亲哥！”得到肯定答复的女孩十分开心，又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我最喜欢的那个美妆博主前几天刚推了这几个色号，她涂上真的超好看的！不知道我涂起来效果怎么样……”伸手揉了揉眉心，对这些化妆之类的话题没兴趣，他直接开口打断：“回头给你寄过去，在学校好好上课，别乱跑。”“知道啦哥。”女孩的声音甜甜的，“也祝你接下来的录制一帆风顺，把把MVP（最有价值游戏者），积分榜蝉联第一！”男人闻言，扯着嘴角笑了笑：“一定。”嚣张得要命。没有买到心仪色号的乔雾，无精打采。但是因为要乘坐隔天一大早的返程飞机，她也没时间再去别的商场翻找。上周刚在微博放了预告，说过几天会出一个夏日妆容的教程，可是眼下，要用到的口红色号一个都没买到。而她之前买的那些，要么送人，要么拿去抽奖了。留给她发愁的时间没有太久，因为很快，一份意料之外的合约就找上了她。作为一个在微博上坐拥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乔雾跟其他的网红比起来，不开店、不炒作，的确算得上是一股清流。在她的微博里，关于日常生活的内容很少，大部分都是各种风格的化妆教程，以及对市场上热门化妆品的测评及推荐。乔雾惊人的美貌是天生的，没整过容，没打过针，也不惧怕素颜上镜。所以，时间久了，逐渐积累起来一批忠实粉丝，去年还踩着最后一名的尾巴，拿了“微博年度十大红人奖”，人气也一路水涨船高。一个网红的商业价值逐渐攀升，各色各样的橄榄枝自然也就跟着抛过来。当公司打电话，说已经帮她接下一款时下热门的游戏录制时，她着实是胆战心惊的。“萱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完全是个游戏白痴，上去就是送‘人头的那种……”经纪人赵萱安抚道：“我知道你几斤几两，但这个游戏不是那种竞技击打类的，你在里面的定位也不需要在意，跟着露露脸、涨涨粉有什么不好。”喝了口水，她言简意赅地下了定论，“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合同都已经签了，我回去把资料发给你，下周五录制，这几天你好好准备一下。”乔雾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跟着点头：“哦……好。”等晚上回到家里，收到了赵萱发来的合同以及游戏资料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这档节目的名字叫《Liar》。百度百科上说，这是一款多人参与、以语言描述来推动的策略类桌游，主要是玩家之间进行口才和分析推理能力的较量。乔雾读大学的时候，身边有很多同学都喜欢玩，可她自己是一点都没接触过。

她人本来就迷糊，口才也一点儿都不好，从小到大跟别人吵架就没赢過。泡了杯浓咖啡，她披着浴袍坐在电脑桌前，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脑后。

打开电脑，她在网上认认真真地搜索，做功课。学习一直以来都不是她的强项，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是，现在更是。关了一半的纱帘，隔着窗户露出夜空中高高悬挂的白色月亮，偶尔有风吹过，投下来的光影闪烁变换，温柔极了。乔雾越看越晕，只觉得电脑屏幕上那些原本清晰的字符，渐渐开始四分五裂。她打了个哈欠，脑袋昏昏沉沉的，很快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01）

拖延症发作，直到节目即将开始录制的三天前，乔雾才真正开始慌了。听萱姐说，这档节目在目前最火的蓝鲨直播平台上播出，并且之前第一季获得的成绩斐然，还捧红了不少主播。

所以，现在蓝鲨的高层人员投入了大量资金，来筹备第二季的录制。这么多观众在线观看的直播平台，她到时候要是表现太差劲的话，一定会被骂到关了评论。心慌慌的乔雾咬着指甲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看看粉丝有没有什么好建议，于是打开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微博，点了发布。「雾小乔V：仙女们，请问怎样快速学会《Liar》里的游戏。」末了，她还加上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条微博刚发出去没多久，评论数就噌噌地上涨。乔雾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黄桃味酸奶，单手撕开，习惯性地把纸盖舔干净，然后开始翻看大家的评论。“啊，女神真的要上《Liar》了吗！”“天哪……美妆博主竟然要录这个节目，我的次元壁彻底破了。”“乔妹，别忘了，你还欠着一个夏日元气妆容的教程，我还等着学完去约男神看电影呢，QAQ（哭泣）。”……除了以上数十条评论之外，其他的基本清一色，全都告诉她：去看第一季Shadow的视频。乔雾原本还不怎么在意，可是从头到尾把评论看完，有些意外地发现，平时天天跟自己花式表白的小粉丝们，这会儿全都转了风向，在自己的微博底下花痴起那个Shadow来。她撇了撇嘴，随便挑了个眼熟的ID（昵称），有些不服气地问：Shadow是谁啊？对方迅速回复：啊，乔妹翻我的牌子了！Shadow就是《Liar》里最厉害的玩家啊，从来没有站错过边。末了，对方又接上一句：B站有他的视频合集，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找链接！拿勺子挖了口裹着黄桃果肉的酸奶，乔雾刷新了一下评论，果然看到热情的粉丝们已经开始疯狂地发链接。

抱着一半好奇、一半学习的心态，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点开链接。视频的标题上写着“国服第一狼王精彩集锦”——充满神秘气息的西方古堡式圆桌前，穿着黑色卫衣的高瘦男人靠着椅背，懒洋洋地坐在七号位上，神情如隔岸观火般从容。“这局好人已经输了，我是张狼人牌。”“好人到现在不交牌，可能是觉得猎人还没找着。”他说到这里，忽然扬起下巴，笑了笑，“你们觉得我有可能找不到吗。”弹幕此刻已经快爆炸了，满屏都在刷“恋爱了，恋爱了”。乔雾目瞪口呆，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游戏规则里，狼人白天是要隐藏在好人中间不被发现，夜晚再偷偷出来行动吧。

还有说话这么嚣张的狼人？“这游戏，不是投我出局，你们就能站对队的。”“我能说的都说了，如果你们连这么简单的逻辑都理不清楚，那也不配赢。”遗言发表完毕，他把耳麦摘掉，随手揉了揉头发，然后满不在乎地离场。等等，这个声音——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却又很吸引人。乔雾一口酸奶含在嘴里，冰冰凉凉的，半天都没咽下去。

她把手机往眼前挪了挪，盯着亮光屏幕上男人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努力回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记忆里那双迷雾般的黑色眼睛，逐渐与手机屏幕上的这个人，画上等号。是他，那个在香港抢走了她三支口红的斯文败类。她震惊得差点被酸奶呛着，手指下意识地按下暂停键，于是画面停留在他漆黑干净的眉眼。这个人，不动不笑的时候，明明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怎么那天……真是表里不一。虽然心里对他唾弃得要命，但是为了在三天内快速学成，乔雾还是很没出息地点开了下一局游戏。第一天警长竞选的时候，三个人对跳预言家，并且都不退步，各执一词。屏幕上那个看起来总是意慵心懒的男人，神色散漫地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号码牌：“先出三再出十二，游戏就结束了。”咦，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是不是戴着一枚戒指？好奇心促使她把刚刚的片段倒回去，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真的是枚闪闪发亮的戒指，而且还套在极其暧昧的无名指上。

没等她惊讶太久，很快，飘过来的弹幕就解答了她的疑惑——呜呜呜，这么优秀的男人竟然已经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能再等我几年？！乔雾恍然大悟，随即，忍不住同情起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孩来。

看他那副天天睡不醒、谁都不想理的嚣张样子，做他的女朋友，一定很苦吧。叮咚一声，她滑开微信界面，看到是姜叶发来的微信消息，喊她出去吃夜宵。乔雾看了眼窗外华灯初上的景色，这才反应过来，夜已经深了。想着自己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的功课，也是时候放松放松了，于是她放下手机，毫无愧疚之心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哼着歌，跑到衣帽间去挑衣服。作为一个人气不俗的网红，她的衣帽间里，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衣服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顾及着夜里可能会冷，她上身套了件长袖的奶白色针织衫，然后配条红色菱格纹短裤，脚上踩了双同色的华伦天奴高跟鞋。

怕被粉丝认出来，乔雾一点儿妆都没化，想着涂层口红提提色，结果翻遍化妆盒都找不出心仪的颜色，只得作罢。她在心里免不了又把那个斯文败类拉出来数落一番。深蓝色的夜，寂静无风，道路两旁橘黄色的路灯，一盏盏亮得分明。作为一个典型的南方城市，遥市这个地方，经年累月阴雨连绵，以至于空气里总是带着些伤春悲秋的味道。

乔雾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攀谈。随口敷衍了几句，她戴上耳机听歌，不再开口。

恰好有通电话打进来，乔雾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睛忽然亮起来，取下耳机。“喂，妈妈。”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隐秘的期待。手机那端的语气却明显不善：“彬彬马上要升高中了，你赶紧把学费和住宿费打过来。”“哦……我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打。”顿了一下，她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跟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吗？要不要……我过几天回去看看你们？”话音未落，耳边已经变成了嘟嘟的忙音。乔雾愣了愣，但也只是片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于是伸手把车上的空调调高了几挡。浓浓夜色，掩盖了女孩眼底的黯然神色。大约二十分钟后，司机在那条灯火通明的步行街的路口停了车。乔雾从车上走下来，恰好接到姜叶的电话，对方语气软软的，撒着娇让她捎两杯奶茶过去。在学生时代，作为一个外表极度漂亮的女生，其实不太容易拥有真心朋友。更何况乔雾这个人没心眼，又不懂为人处事的圆滑技巧。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胸大无脑，徒有其表。当时在四人寝室里，只有外表同样出色、性格又温温柔柔的姜叶愿意跟她做朋友。于是，她们这朋友，一做就是五年。通话结束，乔雾往前张望，然后认命地挤进奶茶店门口长长的队伍里。

排队点单很快，可是等待取单的时间就显得有些漫长了。手里捏着号码条，她从人群里出来，随便找了块无人的墨绿色树荫，然后毫无形象地蹲坐在石阶上。她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刷，半晌，干脆接着看Shadow的游戏视频。微博的评论区里，她被迫接受了众多热情粉丝的推荐，现在打开的这个视频，据说是Shadow当时参加第一季《Liar》时的封神之战。第一天白天，仅凭着警上发言，他便在前置位准确地点出四狼。乔雾把他的发言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都没明白他是怎么确认出狼人的身份的。天尽头终于起了风，顺着奶茶店白底红字的招牌吹过来，引得香樟树叶影沙沙作响。“真是奇怪，我怎么一点儿都听不出六号拿的是张狼人牌啊……他是怎么找出来的。”看了半天，她有点泄气地小声嘟囔。不多时，乔雾突然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踝上，似乎传来某种温热柔软的触感，湿漉漉的，一下又一下。整个人完全在状况外，她怔了怔，半天才低头望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浑身雪白瞳孔黑亮的萨摩耶犬，此刻正垂着脑袋趴在树荫底下，伸出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她的脚踝。怕吓到它，乔雾身子没动，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头：“好可爱啊。”对方吐着舌头看她，憨态可掬的模样。“露露，起来。”这道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乔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的萨摩耶犬摇了摇尾巴，而后乖巧地站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这个声音的主人身上穿着一套干净出挑的TB灰色运动装，此刻就逆着路灯的光影站在她的眼前，眼角眉梢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其中，他的一只手上，还握着黑色的牵引绳。是他？！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吧。

还是她最近运气太差，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这个人。“……斯文败类？”等思绪终于从外太空漫游回来，她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四个字。男人闻言，掀了掀眼皮，视线转过来，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膝盖间仍然亮着屏的手机上。空气静止了片刻。他挑挑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是我的粉丝啊。”被他的自恋噎到，乔雾半天才想起来反驳：“谁是你粉丝，别自作多情了。”他也不生气，对于这场不可思议的偶遇似乎毫无兴趣，慢悠悠地牵着狗从她的身边走过去。

马路上恰好有汽车摁着喇叭疾驰而过，刺眼的车前灯打光在他的身上，越发衬得他轮廓分明。月光像个少女，透过斑驳的树影偷偷地吻上他的眼角，天真又青涩。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真的很容易让人一见钟情。擦身而过之际，乔雾似乎听到这个男人低低地开口，嘲讽意味极浓地说了三个字——“小矮子。”小矮子……小矮子？难道是在说她？瞬间被戳中软肋，乔雾噌地一下从树荫里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矮，我有一米六呢！”而且，她今天还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哪里矮了。夏夜晚风擦着耳朵温柔地吹过，树影摇晃。白花花圆滚滚的萨摩耶乖巧地跟在主人身边，时不时讨好地蹭蹭他的裤脚。男人听见她的辩驳，似乎低着头笑了一下——短促又动听。这一人一狗的背影太过温暖动人，乔雾看着看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都忘了。忽然，她听到窗口里的小哥高声喊了声：“二百九十六号，两杯三分甜的冰激凌红茶！”她这才回神，匆匆地跑过去。

（02）

手上抱着两杯冰激凌红茶，乔雾匆匆忙忙地赶到她跟姜叶的革命根据地，遥市市中心的那家招牌大排档。这家大排档算是一家老字号了，原本只是路边一个小小的店面，因为食品卫生干净，味道也好，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连锁店，并且人气火爆。她刚走进去，隔着老远就看到最左边靠窗的座位上，姜叶耳朵里塞着一对蓝牙耳机，正低头抱着手机笑。

姜叶的肩膀紧紧地贴着靠窗旁边的墙面，很拘谨，看起来似乎与周遭的一切喧嚣格格不入。乔雾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走过去，一路引来不少路人注目。到了桌对面，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她凑到姜叶的手机屏幕前看了看，发现姜叶正在看一部近期大火的古装剧。“我也在看这个，男主超级帅。”终于听见了她的动静，姜叶按下暂停键，然后伸手捂住手机屏幕上男演员的脸。姜叶月牙儿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温柔极了：“他这次的角色感觉一直在压着嗓子配音，声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果然，怕姜叶等会儿又要把她是怎样迷上那个声音的来龙去脉再讲一遍，乔雾赶紧把吸管的塑料包装袋拆开，连同冰激凌红茶一起推到她的面前。“快点喝吧，免得等会儿冰激凌化了。”姜叶很听话地关掉手机，接过去喝了口，关心地问：“马上要去录节目了，你准备得怎么樣？”“……别提了，我到现在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到时候肯定会被其他人狠狠地吊打。”她嘟着嘴抱怨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又浮光掠影般地闪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知道第二季的录制，他还会不会参加。

最好别来，免得冤家路窄。两个人轻车熟路地点好菜，把菜单交给服务生，姜叶忍不住：“你不是这几天一直都在疯狂地补课吗？！而且，这个游戏，说简单也简单，只要认真听发言，然后找出别人逻辑上的漏洞就好了。大学的时候，身边很多同学都很喜欢玩的。”乔雾恹恹地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些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了。”以前学校里的高等数学考试，都是姜叶熬夜帮她复习，才让她踩着及格线的尾巴顺利毕业的。低头喝了口奶茶，乔雾又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萱姐跟我说了，邀请我去录制只是因为这节目里的女嘉宾太少，需要一个门面担当而已。”她到时候只要打扮得美美的往那一坐，保持微笑，安静地待着，就可以了。至于游戏……她混一混，也就过去了。喻舟慢悠悠地遛完狗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夜凉如水，月似银钩，静静地悬挂于天空的尽头，风声也渐渐停了。白白胖胖的萨摩耶这会儿终于在外面疯够了，听话地跟着主人进了小区的大门。楼道里的灯光明亮，他脚下一级一级地踩着楼梯，牵着狗回家。等他走到自家门口，不出意料，里面果然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夹杂着男男女女的嬉戏打闹声。用钥匙开了房门，喻舟走进去，弯腰给露露解开牵引绳。“舟哥，你遛个狗怎么遛到现在啊，光等你了。”开口的男生长了一张娃娃脸，眉眼清秀，一头短发染成灿烂的金黄色，看起来像是阳光下起伏的麦浪。这会儿，他正坐在沙发上跟人摇骰子，脸颊红红的，看起来喝了不少。喻舟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这个点儿，你们还不走，打算在我家玩通宵？”男生闻言，赶紧放下骰盅跳过来，一脸委屈：“我千里迢迢来到遥市找你，舟哥你怎么这么绝情，连收留我几天都不愿意？”周围的人忍不住开始笑，喻舟耸耸肩，无所谓道：“你来遥市是为了录节目，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换了双拖鞋走进来，看到一桌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沙发上坐着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主播，语气沉了沉：“江小年，我给你半个小时让这些人走，然后把客厅收拾干净，不然，你今晚就去睡大街。”“……舟哥，我找她们来，也是为了你啊。你说你年轻气盛的，天天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无聊吗？”江小年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而且这几个小主播颜值都很不错，我一说是你组的局，这不，全过来了。”“你别是摇骰子摇傻了吧。”喻舟抬了抬左手，漫不经心地回，“我有女朋友。”说完，他就径自回了卧室，头都没回一下。沙发上那几个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女主播，这会儿遭了冷遇，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江小年挠了挠头，忍不住吐槽：“天天说有女朋友，也没见你带出来过。”自从他突然戴上戒指的那天起，Shadow的女朋友到底长什么模样，就成了圈里的一个谜。

就连江小年这样跟他关系亲密的好友，也从来没有见过。

所以，江小年十分合理地怀疑，這个传说中和喻舟感情很好的“女朋友”，根本就只是喻舟用来躲避桃花的挡箭牌。

当然，怀疑归怀疑，眼下这满室狼藉还是需要他江小年来处理善后的。他环顾四周，忍不住深深叹气，早知道今晚就不组局了——吃力不讨好。夜色渐渐深了，窗外月色蜿蜒，行人寥寥。

只剩下道路两旁，昏黄色的路灯拖曳出的、长长的影子。江小年累得腰酸背痛，汗流浃背，终于把乱七八糟的客厅收拾干净。其间，露露一直趴在旁边喝水玩球，时不时仰起头看他一眼，眼神充满同情。收完之后，可算是松了口气，他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想着自己毕竟是寄人篱下，所以很有眼力见地跑去厨房做了个爱心水果拼盘，摇着尾巴去敲门。“舟哥，出来吃水果啊。”等他孜孜不倦地喊到第三遍，卧室的玻璃门终于被打开。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家居服走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四周：“还真打扫干净了。”江小年：“……”敢情他刚刚累得要死要活，人家直接躺卧室床上睡着了。客厅的阳台上是一整扇透明的落地窗，此刻纱帘半掩，隔着玻璃，露出外面花花世界的一隅。两个人吃着水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江小年一边说话一边刷微博，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消息，激动道：“对了，舟哥，你知道这次要来几个新玩家吗？”“知道。”微信界面跳出来几条新消息，喻舟点进去，果不其然，又是爸妈在四人群组里催他抓紧时间谈恋爱。江小年盯着手机，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我刚刚翻了翻其中一个新玩家的微博，大美女欸！”对方丝毫不为所动。江小年低头，锲而不舍地又研究了一阵儿：“好像是个挺火的网红，微博粉丝有一百万呢。”好不容易把父母搪塞过去，喻舟退出微信，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随口嗯了声。“……你别不信，真的很正。”见喻舟态度这么敷衍，江小年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于是点开她微博里最新的那段视频，递了过来：“你看看。”打了个哈欠，喻舟置若罔闻，开始在手机上玩《跳舞的线》。耳边忽然又响起那个，听起来就很好骗的声音——“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非常适合夏日的小清新少女妆容，我现在刚把脸洗干净，也做好了护肤步骤，接下来就可以开始上妆啦。”“夏天嘛，就是应该清爽一些，所以我不建议大家打过厚的粉底。像我现在用的这款兰蔻气垫BB就很明亮清透，涂在脸上一点都不重，持久性也不错，很适合上班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停了停，下一秒，游戏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输了。而女孩甜美的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是认认真真地在给粉丝建议：“打完粉底之后，就是重中之重的部分了——眉毛。听说最近有很多人都去文眉，其实我个人觉得没这个必要，因为文过之后就只能保持那一种眉形，对你以后的化妆风格会有很大限制……”她嘴里碎碎念着，几乎没停过，虽然说的全都是他听不懂的话。喻舟放下手机，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的女孩素面朝天，一头长发扎成丸子，额前刘海用粉色夹子夹起来，现在正对着屏幕专注地画眉毛。眼睛很美，像住在深海里的星星。“怎么样，我就说是真的漂亮吧？”难得见喻舟走神，江小年很满意，觉得自己的直男审美观被极大地肯定了。吃饱喝足的露露，这会儿迈着懒懒的步伐从喻舟的脚边走过，准备回窝休息。鬼使神差似的，喻舟眼前忽然浮现出树荫下，女孩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脚踝。很快就回了神，他垂了垂眼，貌似不在意地说：“凑合。”然后，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新开了一局游戏。

而后，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随即开始做自我介绍。圆桌前有几个男嘉宾这会儿已经有些看呆了，都在窃窃私语，对于新嘉宾的美貌给予了极大的肯定。简短的自我介绍做完，乔雾松了一口气，往安排好的二号位走过去。坐在三号位的男嘉宾是蓝鲨平台一个知名的《炉石传说》游戏主播，名字叫苦茶。梳得整齐的头发，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以及一丝不苟的穿着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主播，反而有点像职场白领。乔雾刚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套近乎：“你就是小乔妹妹吧。我的很多粉丝都很喜欢你，老在直播间里提起你，今天見了真人，比照片里还漂亮。”对于类似的赞美已经司空见惯，也知道直播圈里水深，乔雾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道谢。其他人纷纷嘲讽苦茶搭讪失败，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样子，殷勤得很：“小乔妹妹别怕，有我在，谁都不敢投你出局。”“对呀，投你就行了。”搭话的是另外一个新来的女嘉宾，叫优优，大部分的时间直播唱歌，有时候也会播几局线上游戏，据说，她是个很厉害的玩家。看来……打算过来浑水摸鱼的只有自己。乔雾忍不住在心里哀叹。大家打开了话匣子，和和睦睦地聊着天。虽然有三位新玩家加入，气氛倒也没有冷场。最后一位压轴嘉宾终于从门口缓步走进来。其他人听到推门声，纷纷回头，极热情地打招呼。

新玩家里有叫他“喻神”的，也有叫他“Shadow”的，但是那些看起来跟他关系比较好的老玩家，此刻都笑嘻嘻地喊着“舟哥”。只有乔雾目不斜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贵冷艳。喻舟漫步走来，面上还是那种自由散漫的神态，连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无比懒散。下了阶梯，他转过半圈走过来，径自坐在他熟悉的七号位，与乔雾坐的二号位恰好连成一条微斜的对角线。

（04）

坐在八号位的男生似乎跟喻舟关系很好，喻舟刚一坐下他就举着手机凑过去，嘴巴张张合合的，不知道在聊什么。他们时不时竟然还朝她所在的方向看几眼。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乔雾眼观鼻鼻观心，决定忽略他们的小动作。至于这个男生，她倒也知道，名叫江小年，是近几年很火的一个《王者荣耀》游戏的主播，一手貂蝉玩得出神入化，十个国服占了三个。

而且，他的私生活也很精彩，据说感情线刷新极快，圈里处处都有前女友。刚开始做第一季节目的时候，蓝鲨为了拉拢粉丝，肯定是要安排一些人气主播来镇场的，江小年就是其中之一。而喻舟……据乔雾这几天在网络上搜集到的信息而言，在此之前只是一个素人高手，参加过很多线下的比赛，因为成绩过于亮眼，才被节目组挖过来参加比赛。结果，节目播出之后，他吸粉无数，名声大噪，蓝鲨自然不会放过这棵摇钱树，便顺势把他以高价签了下来。录制棚里的光线经过精心调试，打在他的身上，亮度刚刚好。她觉得，如果只作为一个游戏主播而言，他的颜值实在是有点浪费。想想这个世界也是挺神奇的，前些天自己还把这个人的视频当作教学素材来看，一转眼他们两个就坐在了同一张游戏桌上。像这种十二人标准局，一局游戏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录制时间比较紧张。导播最后确认了灯光和摄影，拿着喇叭，宣布开始录制。第一局游戏，乔雾摸了张普通村民牌，但由于之前没有玩游戏的经验，也不懂套路，所以发言无法让场上玩家满意，很快就被投出局。乔雾摘掉耳麦起身离场的时候，明显看到很多人投来同情的眼神。迷迷糊糊走到后台的休息室，她抬起头，发现墙壁上的电视机正在现场连线着，可以看到棚里录制的情况。棚里的灯光暗下来，其他玩家都举着面具一动不动，终于，她看到喻舟把面罩拿下来，然后用手势告诉自己的狼同伴，剩下的牌分别是谁。等狼人闭眼之后，剩下的人一一睁眼，全部应验。乔雾看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毫不意外地，这局游戏最后以喻舟所在的狼人阵营大获全胜结束。短暂的中场休息时间，正坐在休息室里吭哧吭哧吃着薯片的乔雾，看着屏幕里面其他玩家一一离场。

有几个人在扎堆反思刚才的游戏，说白了就是互相甩锅，她正看得津津有味，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她一扭头，原来是江小年。他那头黄毛实在太过扎眼。

“小乔妹妹？”他的语气里有惊喜的成分，而后，十分自来熟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乔雾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紧随其后的喻舟尽收眼底。

“喀喀，初次见面，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小年，你可以叫我年年、小年……我的房间号是315×××，欢迎来直播间找我玩——”

忽然——

“你能闭嘴吗？”

喻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一下。

正在神游的乔雾瞬间回神。

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江小年，此刻神情显得无比受伤：“舟哥，你当着人家女生的面，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无情？”

对方只顾低头玩手机，没理他。

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乔雾主动开口：“你们刚刚那局游戏配合得真的挺厉害的，我整个人完全是蒙的。”

得到夸奖的江小年立刻又变得神采奕奕：“怎么样，小乔妹妹，要不要我教你玩啊？终身免费的那种。”

“不用了……”下意识地拒绝，她随口找了个理由，“我平时自己看视频学习就可以了。”

提到“看视频”这三个字，从进来到现在始终沉默的男人，视线终于离开手机屏幕，抬头看了她一眼。

察觉到这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乔雾愣了几秒，终于回想起那个夜晚的偶遇，以及他恍然大悟般的那句“原来你是我的粉丝啊”。

心里那点儿模模糊糊的自尊心忽然开始叫嚣，她想也没想，解释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不是看Shadow的视频。”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她才听见江小年讪讪地笑：“那啥，淡定，没人说你在看他视频哈。”

“……”

同样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乔雾脸颊瞬间红了一大片，简直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而那个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男人，看着她，有些戏谑地笑了：“承认自己是我粉丝有这么难？”

……这误会真是大了。

轻咳一声，正当她打算从头到尾将这件事情解释清楚的时候，短暂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提醒他们回棚里继续录制。

她只能不甘心地闭上嘴。

在旁边默默围观的江小年率先起身，而后是喻舟，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刻意放慢脚步，跟前面的人保持出半米左右的距离。

最前面的江小年余光往后扫了一眼，忽然有些幸灾乐祸，压低了声音道：“舟哥，我怎么觉得，你这个最能招惹小姑娘buff（ 注意力）的人，好像在人家身上不起作用啊？”

低头打了个哈欠，男人看起来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想到香港的化妆品柜台前，她慌不择路扭头就跑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她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明明就是个纸老虎，白长了张风情万种的脸。

下期预告：

稀里糊涂录制完一期节目，乔雾发誓下次录制时一定要让喻舟刮目相看！

喻舟表面看似傲娇毒舌，实则暗暗地又是解围，又是请吃火锅。

大佬，你的高冷人设不要了吗……

请期待《花火》5B，看喻舟和乔雾这对CP如何花样互怼，撒满“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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