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野特纵炮六团渡江作战前后

■叶介甫

◇领导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的总前委五位领导人，右起：谭震林、陈毅、刘伯承、邓小平、粟裕

1949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举行了渡江战役，一举突破长江防线，直捣蒋家王朝，宣告了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覆灭。在渡江作战中，三野特纵炮6团全体官兵同仇敌忾，充分发挥炮火威力，痛击英国军舰，击毁蒋军舰艇，摧毁敌江防工事，支援步兵胜利渡江，获得累累战果。

今年是渡江战役70周年，谨以此文纪念在战役中作出特殊贡献的炮兵团。

作好战前准备工作

淮海战役后，三野特纵炮6团集中于徐州西北的东、西田楼一带整训，准备迎接新的战斗任务。

整训期间，部队利用淮海战役中缴获的火炮，将第3营改装为美式105榴弹炮营，统一了全团装备，使炮团拥有美式105榴弹炮36门（每营12门），汽车百余辆，人员1800余名，成为齐装满员的炮兵团。此外，三野特纵炮6团还将缴获的探照灯、水陆两用汽车和超短波无线电话机等装备部队使用。为加强连队独立作战能力，每连除装备4门榴炮外，还各编有9辆卡车并附两台大拖车，可自行携带弹药、油料、观通器材及粮秣炊具。每辆车都附有整套修理工具及常用备件，行军时，由团后勤处派出修理人员跟随维修。

实施渡江作战，炮兵担负摧毁国民党军江防工事和打敌舰艇的艰巨任务。为掌握杀敌本领，部队掀起了练兵热潮。

白天为防敌机空袭，火炮车辆不能在野外操练，一近黄昏，他们立即将火炮拉到村头、场院进行训练。观测、通信分队由团集中训练，在村边、田野、独立家屋到处可见测地、架线和传递口令的训练景象。对新式装备、器材的训练，由团分工副参谋长赵克人专门负责，组织司令部业务参谋进行研究和指导。针对打敌舰这一新课题，他们经多次研究，确定要抓住水上舰艇稍纵即逝的瞬间战机，以最快的速度和精确的射击，击其要害。经过反复演练，部队终于掌握了打敌舰艇的各种数据和射击技能。

1949年3月24日，炮6团奉命南下。全团分为两个梯队，途经徐州、淮阴、高邮等，于月底到达泰兴以南集结地域。此时，长江沿岸已是暖风扑面，田野碧绿。部队一到驻地，群众就送来了烧柴、铺草，他们惊喜地观看大炮，同战士们说说笑笑。各连队趁机向群众进行革命宣传，教唱革命歌曲。

◇战士们冒严寒下水练习水上作战

4月1日晚，团长马达卫与副政委白彦随特纵参谋长叶超到江堰第10兵团司令部受领作战任务。兵团首长命令部队，由团部率第1、第2营配属第23军渡江作战，第3营配属第28军渡江作战。

第二天，两位团领导又来到第23军司令部，军长陶勇、政委卢胜和副军长梅嘉生接见了他们。他俩汇报了炮兵团的装备、人员实力及部队战斗素质情况。军首长交待了作战意图，初步选择以天生港和圩塘口作为突破点，指示炮团以三分之二的火力支援步兵渡江，以三分之一的火力布于两侧打敌舰艇，并要求于4月13日前完成一切战斗准备。

受领任务后，马达卫与赵克人率参谋人员沿江察看地形。对岸为国民党军第51军防线，隔江望去，一片烟雾，港汊处泛着白光。用望远镜搜索，可判断对岸江堤隆起部为敌碉堡，他们随即标定下来；对隐约可疑的目标，也作了注记。随后，他们参加了炮兵作战会议。会议确定，炮6团第1营支援第23军第67师渡江，以圩塘口为突击点，在七圩港以东至界河以西地域选择占领阵地，第3连在本营西侧同军属反坦克炮营共同担任打敌西来之舰艇；炮6团第2营支援第23军第69师渡江，以天生港为突击点，在双龙港以东至夹港以西地域选择占领阵地，第5连布于本营阵地东侧，担负打敌东来舰艇的任务。

◇准备渡江的指战员密切监视着江对岸

战役发起前，在军首长主持下先后召开了两次步炮协同会议。确定第67师以乌淤港至下好港、第69师以天生港至黄滩港为突破地段，要求步炮共同熟悉作战目标，周密地制定协同计划，保障步炮间的通信联络，协调一致地完成渡江作战任务。为集中统一使用炮兵，军长指示特纵炮6团和军属山炮团开设集中指挥所，其位置设在军指挥所旁边，指定炮6团团长马达卫为指挥，第23军山炮团团长姚建守为副指挥。

按照会议部署，炮6团立即展开了各项战斗准备。为切实搞好步炮协同，炮6团各营还随同步兵师、团首长进行了现地勘察，要求“步兵打到哪里炮兵就支援到哪里，步兵指到哪里炮弹就打到哪里”，同心协力，打好渡江战役。

痛击英国军舰

1949年4月20日，国民党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21日，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第23军奉命于21日19点30分开始渡江。

21日，炮兵全部进入战斗准备，步兵突击营和渡船隐蔽在圩港内待命。马达卫和姚建守在炮兵集中指挥所，随时掌握情况。10点左右，马达卫接到榴炮1营副营长王昆亭的电话报告：“挂着外国旗的一大一小兵舰，在1营阵地左前方的江面上活动，请示如何处置？”

马达卫赶到3连阵地，从工事观察孔里看到一艘银灰色大型英舰（事后得知为“伦敦”号）停在江心偏北位置，还隐约听到从麦克风里传来沙哑的声音，呼喊“我们不是敌人”，并插播音乐。但数门舰炮指向我方阵地，忽而仰起忽而俯落，进行挑衅威胁。远处，还停着一艘较小的英舰（事后得知为“黑天鹅”号）。我炮兵施放信号，令其迅速离开，英舰置之不理。

3连战士气愤不已，一面擦拭炮弹，一面追随瞄准。马达卫身旁的一个战士咒骂：“明明是帮助蒋介石阻挠我渡江，还说什么不是敌人，真是强盗撒谎。”另一战士问马达卫：“团长！咱们打不打？”

马达卫说：“听命令。”

马达卫用3连电话向军长陶勇报告了英舰情况，陶勇要他立即去指挥所。陶勇、卢胜都在，马达卫详细地报告了英舰活动情况及3连指战员的情绪。卢胜讲，情况已报告兵团，等兵团指示。

马达卫又请示两个问题：一是如英舰不走，阻碍我军渡江怎么办？二是如英舰向我开炮，我可否还击？

陶勇答复：“已发出信号警告英舰迅速脱离我军防区，英舰不撤走，兵团会有指示的。如英舰向我开炮，我当然还击。”

马达卫当即用电话向3连连长肖永福传达了军首长的指示，并要其转告1营观察所。就在马达卫返回途中，听到江中英舰打了一炮，接着又听到第3连阵地上发出数声炮响。待他赶到3连阵地时，英舰已向上游驶去。肖永福向团长报告：“英舰起锚上驶时先向我开炮，我即还击，共发射9发炮弹，命中5发。”

马达卫将此情况向陶勇作了报告，命3连随时观察英舰动向，做好战斗准备。不久，英舰“伦敦”号和“黑天鹅”号突然调转头来，以大口径舰炮对我阵地猛烈轰击。第3连在有效射距内，以半直接瞄准，使用反坦克破甲弹和延期引信弹予以还击。该连2炮第1发炮弹因瞄准点稍高未中，第2发炮弹即直接命中英舰前炮塔，摧毁主炮台一座，第3发炮弹又命中舰舷，击穿一洞。当2炮工事遭英舰炮击弹片穿入掩体内，瞄准手以身体掩护火炮，两手捂住瞄准镜，自己负了伤，却保住了火炮，并带伤坚持发射。其他各炮和军属反坦克炮兵亦同时还击，与英舰展开激烈战斗。

交战中，英舰向我发射炮弹300余发，我阵地及附近村庄房屋落弹累累。第3连炮手于芝庆牺牲，副炮长王景元负重伤；军属反坦克炮兵营教导员及通信员负伤，一副炮长牺牲；步兵第202团团长邓若波牺牲，团政委陈坚等40余人负伤。看到战友纷纷倒下，炮兵指战员义愤填膺，集中炮火猛烈还击，顷刻间英舰陷于火网之中，舰上的烟囱被击穿，米字旗被打飞。

据后来的英国报纸披露，此战英舰舷被洞穿12处，舰桥被击中，领航员被炸死，“伦敦”号舰长卡扎莱负伤，英国远东舰队副总司令梅登中将的军服被弹片击破数处，击毙击伤“伦敦”号英军30余人，“黑天鹅”号油库一处被洞穿，人员亦有伤亡。

在我军炮火轰击下，自恃甲坚炮利的“伦敦”号巡洋舰及“黑天鹅”号，燃着熊熊大火，冒着滚滚浓烟，全速仓皇东逃。

当日晚，我东突击集团乘风破浪，投入了渡江战斗。

支援步兵渡江作战

以炮火支援步兵渡江，是炮6团的主要任务。按计划，首先对突破地段前沿的工事、火力点进行压制，支援步兵先头部队登陆，夺占滩头阵地；尔后延伸火力对敌浅纵深目标射击，杀伤其有生力量；压制桃花港、黄河港、利港一带敌炮兵，保障后续部队顺利航渡；部队渡江成功后，重点是以炮火封境和拦阻魏村、百丈镇敌重兵集团，支援步兵打敌反扑，同时控制交通要道和重要桥梁，支援步兵纵深作战。为达成火力支援，对射击方法、目标观察，以及弹着修正、信号联络等都作了具体规定，特别强调各级炮兵指挥员要亲自观察射击，发挥主观能动性，机动灵活地打击敌人。

1949年4月21日傍晚，时针指向19点30分，第23军两个先头突击营的战船，如离弦之箭驶向对岸，炮6团第1、2营派出前进观察员携带超短波无线电报话机跟随渡江。马达卫和姚建守在炮兵集中指挥所，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战斗的发展。19点50分，步兵第69师先头突击营偷渡到岸，与国民党军接火，榴炮2营按计划对敌天生港及其两侧目标进行炮火压制和破坏射击。

此时，马达卫与随同步兵第67师第200团先头营渡江的炮兵前进观察员田刚通话，问他“船到哪里？”

◇渡江战役打响前的人民解放军步兵阵容

◇战士们冲锋陷阵的矫健身姿

答：“已过江心”。

马达卫同姚建守研究，鉴于第69师登陆地段已经打响，而第67师第200团拟登陆的乌淤港地段水深流急，堡多而隐蔽，为打乱与杀伤敌人，支援突击部队顺利上岸，炮兵应立即射击。他俩将这一意见请示陶勇。陶勇果断回答：“开炮打！”顿时炮声隆隆，射弹如狂风骤雨落入敌前沿阵地，形成一片火海。

第一次射击后，马达卫问前进观察员：“船到哪里？”

答：“离岸300码，敌已向我射击。”

为掩护步兵涉水登陆，他俩命炮兵进行重复射击，突击部队在我炮火的有力支援下登陆成功。接着，马达卫接到榴炮2营副营长郑重略的电话请示：借信号弹的闪光，从炮队镜里观察到黄滩港方向，我渡船已靠港，该方向枪声正密，2营向黄滩港前沿的炮火转移射击是否还按计划进行？

马达卫同姚建守分析判断，可能是我第69师部队于黄滩港实施登陆，正在滩头与敌激战，如按原计划射击则会误伤自己部队。于是回答：“黄滩港前沿射击作废，改向黄滩镇压制。”

事实证明，他俩对当时情况的判断和临机处置是正确的。据黄滩港登陆部队的同志后来讲，原突破点选在天生港东7号目标位置，因夜暗能见度低，加之江水流速大而被冲向黄滩港，一举登上了滩头，当时就怕我炮兵再对前沿射击，看到炮弹落于黄滩镇，我们就放心了。

至午夜时分，我步兵先后登陆，有的巩固滩头阵地，有的向两侧或浅纵深发展。为压制桃花港敌军炮兵，我炮兵对其集中射击，将敌炮打哑，毁敌炮2门。继而又集中火力转向圩塘镇、魏村镇、百丈镇、石庄镇射击，以压制敌机动兵力向我反击。

战斗中，百丈镇敌指挥所被我炮火击中，守敌失去指挥，我步兵顺利攻占百丈镇。特别对魏村镇守敌第51军的1个师部和1个步兵团进行了猛烈的炮火袭击，并以炮火封锁该镇，对其进出道路、重要桥梁进行间断射击和拦阻射击。守军惊恐万状，混乱不堪，当我攻击部队到达时，只好束手就擒。

22日凌晨1点，南岸前沿枪声稀疏，炮6团副参谋长率前进观察组乘水陆两用汽车随步兵过江。这时，许多村民拥上江堤，兴高采烈地欢呼我军胜利渡过长江，有的箪食壶浆慰劳战士，还有些老大娘烧香祈祷，保佑我大军平安。

早晨7点，第23军山炮团撤出阵地渡江。榴炮团继续留守江北，担负封锁江面和掩护后续部队及后勤物资的渡江任务。

在支援步兵渡江作战中，特别是在夜暗隔江射击、滩头战斗与纵深战斗交错的情况下，我炮兵不仅未误伤自己的部队，而且有力地杀伤了敌人。第23军首长给予炮6团“打得快、打得猛、打得准、打得及时”的评价和表扬。

阻击国民党军舰东逃

我军突破敌长江防线后，乘胜围歼逃敌。1949年4月23日，国民党海军第2舰队一部在南京以东江面起义，另一部在镇江江面投降，残部企图东逃上海。炮6团奉命对东逃敌舰予以阻击。

是夜，团长马达卫同作战参谋吴大圻在团指挥所值班。22点，隐约听到江上游有炮声，估计为敌舰东逃。马达卫随即将情况告知步兵渡江指挥所。

23点，接到位于炮6团指挥所以西15公里的天星桥观察所报告：“听到有军舰轮机声。”马达卫向步兵渡江指挥所提出停止渡江的建议。不久，侧方观察所报告：“发现江中有军舰黑影。”马达卫命令各营严加监视，发现敌舰，即按计划进行射击。

24点，第1营第3连开始对敌舰射击，其他炮连也相继开火，敌舰进行还击。这时，我军利用敌舰射击时炮弹出口的火光为目标，加大射击火力。敌舰慑于我炮火密集而猛烈，施出花招，先是停止射击，后关闭发动机，企图隐蔽目标，利用夜暗和顺水，逃越我防区。

这给我炮兵观察与射击造成困难。炮6团虽配有探照灯，但数量太少，且照明距离有限，难解燃眉之急。马达卫考虑到国民党舰艇装甲较薄，可使用瞬发榴弹（此弹易炸，火光大）并掺用化学燃烧弹对其射击。

命令下达后，果然奏效。敌1艘油轮被击中起火，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敌舰形体可辨，我炮兵集中射击，打得敌舰东逃西窜，乱作一团。一艘敌舰竟搞错了方向，径直向我北岸开来，被我3连击中后，才转舵带伤东逃；还有一艘为避我炮火，紧贴南岸溜驶，结果搁浅，进退不得，只好亮起长明灯，拉响长鸣笛，发出求救信号。

◇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部队进入南京市西门，行进在中山大道上

此役，我炮兵共击毁敌舰“新安”号等13艘，缴获“水绩”号、“水滁”号、“汉川”号3艘，从水中救起敌海军人员70余人，圆满完成了封锁江面、阻敌军舰东逃的任务。

4月25日，炮6团奉命撤出阵地，稍经整顿，即从八圩横渡长江，越过常熟、太仓，以高昂的战斗热情，投入到解放上海的战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