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清水也歌唱

郭 敏

“滴哒、滴哒……”一滴清水在轻轻地歌唱，清脆、响亮，单调却不沉闷，真切而不逼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暇顾及周围的风景，也不在乎有没有听众，只是开心地唱着属于自己的生命之歌。

想到了杨绛先生，2004年《杨绛文集》出版，出版社准备大张旗鼓筹划其作品研讨会，先生只是打了个比方风趣回绝：“稿子交出去了，卖书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我只是一滴清水，不是肥皂水，不能吹泡泡。”是的，“一滴清水”是先生冰清玉洁的美好人格，保真求实的高贵品质，然而，这又何尝不是我们新时代 “好老师”应该追寻的美好人格和生命状态呢？

教师专业成长是当今教师教育改革的主流话语，教师队伍的建设是最重要的基础工作，培养骨干教师、卓越教师、教育家型教师俨然已成为各地教育及教师发展的风向标。当躬耕于三尺讲坛的教师有朝一日被戴上了各种绚烂的 “名师”头衔的时候，他还能心无旁骛地埋头工作、潜心研究吗？答案很难一言以蔽之，但对于一线教育人而言，头衔往往会造成牵绊，拉扯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偏离一线的教育现场，这在全国各地并不乏见，更有甚者，有的 “名师”从此投身 “名利场”，再也回不到冰清玉洁的生命状态。

更多的一线老师则是默默无闻，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两颊消退了红润，两鬓染上了白霜，却依然神采飞扬，快乐地微笑。在这个物欲横飞的世界抵御金钱的诱惑，秉持良心的呼唤，坚守教育的底线。他们是好老师！然而，他们未必是名师。

又想到了杨绛先生 “一滴水”的比喻，一滴水微不足道，如果被吹成肥皂泡时，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确实夺人眼球。然而，在它晃晃悠悠向上飘去的某个不经意间，也许就是它美梦破碎、生命破灭的时刻。不敢妄言 “名师”是“肥皂泡”，但并不排除一滴水若是加了一定量的洗涤剂，加上外力的作用，它真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肥皂泡”。所以，还是做一滴清水吧，如先生所言，“我只是一滴清水”。

“一滴水”，不如肥皂泡那么大，它非常微小。在茫茫的大海中，很难寻觅到“这一滴”或是“那一滴”，一如我们——微小却不渺小的教师。就拿人数众多的 “中师生”来说，很多人初中后读了三年师范走上工作岗位，三尺讲台一站就是20余载，学历不出众，身份不高贵，地位不显赫，在芸芸众生之中，何其微小。平静地审视并认可自身的微小，从容、淡定并优雅、自信地否认自己的渺小——我们有高昂的头颅、高贵的灵魂、高大的精神、高远的追求。当年，我们以最好的成绩去了中师，将最好的年华交给学校；如今，我们仍扎根于教育事业，贡献着自己的青春和才华，用满天下的桃李续写着生命的辉煌。我们平常但不平凡。“一滴水可以汇成大海”，正是无数滴清水，汇就了中国教育改革的滚滚洪流。

其实，“名师”与否并不重要，但一定要踏踏实实做 “民师”，就像那滴微小的水，滋润万物般，做一名和孩子同呼吸、与家长共命运的老师，做将教育生命的根深深扎在儿童心田里的老师，就像著名儿童教育家李吉林老师一样：为了儿童教育，李老师许多次放弃疗养旅游、出国考察的机会，许多次婉谢上级请其担任行政职务的美意。她说，作为教师，要做好教育改革，只有全身心投入，全力以赴才行；她总是牢记自己的第一身份——小学老师，自己的责任——教好小学生，自己的岗位——在小学；她六十多年如一日，在学校里，在孩子们中间，在我们身旁，躬耕不辍，这才成就了情境教育，才成为倍受爱戴的 “李老师”“李奶奶”。她不仅是“名师”，更是“民师”！

“一滴清水”不像肥皂泡五彩斑斓，它非常透明、纯净。从就读的师范学校直接走向工作的校园，开始了 “两点一线”的平常生活。作家陈祖芬说，人总是要长大的，但眼睛不能长大；人总是要变老的，但心不能变老。不长大的眼是童眼，不老的心是童心。李吉林老师说，我，长大的儿童。每天和天真可爱的儿童打交道，保有一颗不老的“童心”，用儿童的眼睛看，用儿童的耳朵听，用儿童的心灵来感受，我们和儿童一样纯净、透明。走进儿童世界的我们，拥有儿童视角，聆听儿童心声，更多地尊重儿童、理解儿童、欣赏儿童、呵护儿童、唤醒儿童。

一个真正的好教师，首先应该是一个“明师”。也许，“名师”是一种荣誉称号，而内心的澄明，世事洞察更应是“明师”之道。《论语·学而》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个教师，能做到“明”字，这就是务本。做教师要遵循自己内心的召唤，从事这份“良心事业”。也许，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里，可以和学生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也许在一个绿柳荫浓的夏日里，可以和学生在柳荫下赏荷吟诗，“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也许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日子里，可以远离尘嚣，诵读着 “人之初，性本善”，享受世外桃源的美好生活。日子就是这样简单而纯粹，我们的心境纯净而平和。“一滴水折射出太阳的整个光芒”，平静如水的日子里，因为心中有爱，世界也会粲然生辉。

“一滴清水”也不会像肥皂泡那样瞬间破灭，它非常执着、坚韧。“滴哒滴哒”的水滴之歌从晨光熹微唱到夜幕降临，从朝气蓬勃的春天，唱到白雪皑皑的冬天，穿石的滴水就这样永远不知疲倦地歌唱着。好老师又何尝不是如此？于漪老师在总结自己的教育经验时，最后说了两句话：我一辈子做老师，一辈子学做老师。当成为一滴水的时候，我们就立下了志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记得五年前发表的一篇文章 《做民师，把根扎进麦田里》：“名师”与否并不重要，但一定要踏踏实实求“明师”，做“民师”，它“只关信念，无涉声名”。

德国教育人类学家博尔诺夫认为，人生是由时间和空间构成的坐标，空间常常有两个方向，垂直方向、水平方向和点。垂直方向引导我们向上，向天空，向光明；水平方向引导我们向前；“点”则引导我们要有一个立足点。无论是向上，还是向前，还是选择一个立足点，都需要努力，都需要付出。根索水而入土，叶追日而上天。人生的快意也许就在“索水”“追日”的过程中吧。诚如于漪老师所说，我一站上讲台，生命就在歌唱。是的，一滴清水也会歌唱。它是甘霖，滋润着棵棵幼苗，成就了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叶之歌；它汇成了大海，谱写了波浪滚滚的生命之歌；它也是文明的发源、生命之源……这也许才是一滴清水的意义所在吧。

不由得想起早几年读过的塞林格小说 《麦田里的守望者》。在书中，主人公霍尔顿说，有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他的职务就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就把他抓住，而不让他们掉下悬崖……我曾经幻想成为这样的守望者，守护儿童美好的童年。现在想来，霍尔顿的 “守望”与杨绛先生 “一滴清水”的比喻是何其相似！一滴清水吹不出肥皂泡，因为它们守护梦想，内心纯净，脚踏实地，笃实前行。肥皂泡用浮躁的短暂人生，折射着人世的浮华，为微小的清水所不齿。

我愿作一滴清水，欢快地歌唱，唱得天地间只有阳光、花朵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