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无论南北,每逢过年,供桌与餐桌上都会有年糕的身影。而江南的宁波白年糕、桂花红糖年糕、血糯猪油年糕、鲤鱼豆沙年糕等都是令人一提起便两眼放光、回忆满满的食物。
正宗的宁波年糕只用大米,不掺糯米。因为宁波产的当季晚稻,也就是秋收的新米口感格外软和滑,经过祖传上百年一道道“浸水、磨粉、榨水、刨粉、蒸粉、搡捣、做坯”工序制作而成。然后一条条雪白粉嫩如婴儿小胳膊的年糕被腾空架成井字形,在阴凉处稍稍吹干。家里需要长久储存的,切片晾晒成干硬的年糕片,吃前用清水发开。过年那半个多月要吃的,整条年糕放入瓦罐清水中保存,三五天换个水。
我外婆家是宁波人,虽说外婆早早离开乡下跟外公到上海做生意,没有严格遵循乡下“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那样的习俗,亲手做宁波年糕,可是年节家里宁波年糕是一定会备好的。
外婆最擅长的是荠菜、冬笋炒年糕与咸菜肉丝汤年糕。春节去外婆家拜年,如是吃晚饭,我期盼下午早点到外婆家,外婆见到我笑眯眯的,她会炒一小盘荠菜冬笋年糕给我“点点饥”,雪白粘糯的年糕片上沾了翠绿的荠菜,粉黄的冬笋丝,没有肉丝却那么鲜美,那一点点焦香就是铁锅的镬气,小姑娘吞食时心里充满了对人生烟火美好的憧憬。
外婆的汤年糕也不输她拿手的咸菜大汤黄鱼。关键在于宁波水磨年糕特有的细腻、柔滑、糯软,还有小半部分可能在她选购的咸菜上。外婆管咸菜叫咸齑,她选杆子细细,颜色青黄的雪里蕻,新鲜雪里蕻从晾晒到腌制时间候分克数都在她的“毒”眼里。外婆的咸菜肉丝年糕汤里有时放点冬笋丝,有时放点鲜蘑菇片,汤水宽宽的,调羹舀起的年糕与半口鲜汤一起滑入口中,酒足饭饱来一小碗年糕汤真是由里到外的适宜。此刻,必须乖乖朝牢外婆讲:“外婆,侬烧的小菜比阿拉屋里厢好吃一千倍!”开口时不要去管席中妈妈的眼神,说完一溜烟滑下红木鸭蛋凳,逃走为上策。
外婆年纪大了,牙齿不大好,有点忌讳吃很黏的食物。偏偏桂花红糖年糕与血糯猪油年糕是她的心头好,我的阿姨们过年前会去南京路沈大成,苏州采芝斋买来孝敬她。外婆焖饭的时候拿个小碟子搁在上面蒸一点,偷偷与我分享。至今难忘一次背着表弟吃猪油年糕,实在太烫了,一块透明的糖渍猪肉“哔”地一下在齿颊间炸开,蜜汁横流,使我既慌乱又有莫名的幸福。
桂花红糖年糕蒸软了当点心吃,年糕先是粘住筷子,隨即粘住上颚,大多数人怕太甜不敢多吃。我喜欢炒菜前,厚切几片糖年糕小火油煎一下,喊家人一起吃两片,让我安心把三菜一汤慢慢料理好。
传统吃年糕还有一个相当有形式感的方法,就是火上炙烤。炭火缸内丢一圈铅丝网,大块白年糕搁上面烤到焦斑出来,看着它突然吹起个大泡泡,再过一会,“噗呲”破了,年糕芯子软后捞出来沾绵白糖或者鲜酱油吃。小时候家里有个烤面包片的网夹,放学回家没人,我把年糕夹住在煤气灶上烤,一口气可以吃下一长条。当时年糕配给供应,想必我是饿慌了偷吃,不知父母发现过没。
贫穷与饥饿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餐桌上,毛蟹炒年糕一年四季都可以有,汤年糕炒年糕作为主食很容易打发一顿午饭。手指年糕下火锅,做韩国辣年糕。将年糕米浆塑型成金红色的大鲤鱼,肚子里藏着一包蜜甜的豆沙,类似八宝饭,讨喜又好吃。
喜欢手作的达人自己做年糕,口味更是随心所欲。我看到网上在争论年糕大米与糯米的配比,有说10:3;6:4,有说5:5。我曾在一个旅游区过民族节日,露天广场摆了大石臼,人举着粗壮的木榔头,嘻嘻哈哈往石臼中搡年糕,好像参与行为艺术表演。
聪明人再也不累死累活手动用大石磨磨米浆了,他们将米泡一夜后用料理机、破壁机电动打成浆,然后过滤、蒸熟,再捣、揉成需要的样子。其实米浆蒸熟之后就是年糕团,趁热吃最好,可以想象宁波乡下过春节前繁忙的搡年糕景象,年糕在大蒸笼中透出诱人的米香。小孩子跑过来捣乱,外婆随手捞起一团年糕,菜碗中夹一筷子咸菜肉丝塞入年糕团给他,那种好滋味孩子长大后,无论去到天南地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编辑/周六
《咬得菜根香》
这是我在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的第三本美食随笔集,前两本《煮物之味》《烟火气》得到读者们的喜欢,无限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