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打出来的“写字家”

钱海源

人到老年，爱回忆人生往事。

我毕生的两大爱好：一为美术，二为书写汉字。接触写汉字在前，对美术产生爱好在后。

爱好美术是天性所然，是由自身内心产生对美术的爱好，并心生长大后要当美术家的梦想。

但爱好书写汉字，则是被父亲和教私塾的先生逼出来、打手心打出来的。

我6岁发蒙读私塾，念四书五经。最初学习写大字是描红，之后是临写古代碑帖颜真卿的字。凡写得好的字，老先生就用红笔在我写的字上划个红蛋蛋，红蛋蛋越多，就说明我的大字写得好。若字写得不好，不但要遭受老先生的训斥，而且要被打手心！我就是这样在老先生的逼迫下学习书写毛笔字的。

我记得父亲教我写大字和小字要求极严。每天要写4A纸那么大的两张纸的大字，而且要求很严。如，在“天、地、国、亲、师”五个大字旁，必须将每个大字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若做不到，也同样要挨打受骂。这对于从小就好动、贪玩又调皮的我来说，简直是受活罪！

所以，我学习写毛笔字，我爱好书写汉字，是童年时期被逼出来的。

虽是逼迫，但由于字越写越好了，得的红蛋蛋越来越多了，便逐渐产生了对书写汉字的兴趣。特别是自1958年考取广州美术学院附中，著名书法家麦华三先生给我们上书法课以后，使我对于汉字和书法作为中华五千年文明象征的精髓及其深刻意义，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

因此，自广州美术学院附中至今几十年来，我能坚持间常临写古代碑帖，练习毛笔字。

我至今记得，老父亲和私塾先生的谆谆教诲：一个人的字，好比一个商店的门面、一户人家的大门，人家从看你写的字，就知道你这个人的性格、气质和整体的文化素养怎么样。中国古时候考科举，首先要求字要写得好才行，如若字写得不好，你的八股文再好，主考官连看都不看，就会将考试卷丢到一边去了。”

所以，在我逐惭长大成人后才知道，父亲和教私塾的老先生从严要求自已写好字都是为我好。因此，我不但不再抱怨和记恨老爸和老先生，反而打从心底里感谢他们。这亦是我之后几十年中，能够坚持不丢掉毛笔、坚持间常练习写毛笔字的原因所在。

但实话实说，我自幼学写毛笔字并没有产生长大后想当书法家的梦想，我至今也不敢自称是书法家！

我记得自解放后到文革前，小学和中学都有毛笔字的书法课。但从文革后到近30多年来，小学和中学取消了毛笔字的书法课。所以，我们看看近三四十年来培养出来的某些教授和博士们写的字，实在令人摇头叹息！

但令人觉得奇怪的是，一方面是整个社会的中国文字的书写水平下降到中国自古以来的最低水平！另一方面，写字却又变成了一种职业，冒出了一大批以写字为专业的职业书法家，且自封书法“名家”和“大家”者满天飞！照这样看问题，中国古代的秀才、举人和状元，都是大书法家！

而且，十分好笑的是，陕西省书法家协会换届，竟然有不少连毛笔字都写不好的省部级、厅局级官员，争相“放下官架子”，到行政级别是“处级”的省书法家协会去捞个副主席或副秘书长当当，一个省书协的主席、副主席、秘书长、副秘书长竟然有60多人，可谓创造了“吉尼斯世界记录”！

我至今还记得当年老先生的教导：“正楷字还没写好，就想鬼画桃符写草书！就如同小孩学走路还不稳，就想跑步一样，必然会出问题，摔得头破血流！”可现如今就有不少人连正楷字都写不好却鬼画桃符写些连狗屎不如的草书！还不要脸地自吹是“当代王羲之和怀素”！更有甚者自称“大书法家”宣称“只有会写草书者才可称之为大书法家”……

应当承认，写草书能有助于充分表达书家的胸襟与情怀。例如，从王羲之、怀素到毛泽东写草书，就是很好的典范。当某些书法家横加贬低“馆阁体”正楷字时，可知从欧阳询到颜真卿和何绍基，他们都是在正楷书法作品中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胸襟和情怀的！

我间常不断坚持临魏碑、爨宝子碑、汉竹简、颜真卿和何绍基，从中受益良多。我始终认为，汉字和书法，是我们先祖创造的世界文化艺术的顶尖级的瑰宝！是最优秀的抽象艺术！

我甚至觉得自己在绘画和雕塑创作中，都借鉴了从临摹古碑帖中的有益的文化和艺术因素！

当代的大书法家们，和画家们的画越画越大一样，字也都越写越大。而我写的汉字，最大的是在4尺宣纸的一半的条幅上写4个碗口那么大的字。我更多的时候是将字写在创作彩墨画时根据画面的需要裁下来的大小不一的边角余料上，不经意间竟然写了几百张都不大的小毛笔字，从中也还能挑出来一些觉得能免强看得過去的字。

中国古代的著名大书法家，从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苏东坡到何绍基，并不是以书法为其职业。在中国古代也没有书法家协会。自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既有书法家协会，又有以专写毛笔字为职业的书法家，而且还有专教写毛笔字的教授和博士！我弄不清楚，这对于中国汉字和书法的发展，会有多大的好处？！

我对中国五千年文明的精髓——汉字和书法艺术，一直怀着热爱和敬畏之情，我至今仍然保持着幼时老先生和父亲教我写毛笔字的心态，做老实和认真的踏实功夫，在抒写每个字中去体悟中华民族文化艺术的精髓！

做到老，学到老！

2017年3月28日初稿于广州小洲村

2018年9月12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