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

2018-02-25 08:51:06李祝喜
咸阳师范学院学报 2018年3期
关键词:平凡的世界路遥书写

李祝喜

(咸阳师范学院 文学与传播学院,陕西 咸阳 712000)

路遥《平凡的世界》1991年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至今已经27年,阅读量一直位列历届茅盾文学奖作品首位。但诚如赵学勇先生感言:“读者对路遥及其作品的持续热情,形成了文学史叙事与读者这两者之间一种匪夷所思的张力,这种张力不仅持续推动着路遥研究的深化,也给文学史叙事带来了难以回避的诸多问题以及再阐释的空间。”[1]243当前《平凡的世界》研究现状,主要集中在对伦理道德、现实主义、民间文化、婚姻爱情、女性形象等,而对其政治书写少有述及。本文拟论述《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旨在推动学界深化路遥研究,抑或可以回答赵学勇先生上述有关路遥当代传播出现的“匪夷所思的张力”表达的疑问,并启迪我们对未来文学政治书写的审美化予以深度思考。

1 《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的缘起

何谓政治?政治与文学之间有什么联系,作家的政治观是怎样进入文学的,而文学对政治又应当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进行审美化书写,此类问题的厘清对我们分析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至关重要。高永年和何永康认为:“我们以为政治首先是‘权力结构’,包括政治制度、政治机构、政治运作等等,同时它还是‘情感结构’,因为权力必须通过人来掌握,必须代表某些人的利益,必须追求某种社会理想,这就要求它时刻关注社会人的情绪、情感、思想和意识,努力进入人的社会情感机构,驾驭并改造社会情感结构,否则社会情感之‘水’,就有可能颠覆政治权力之‘舟’。”[2]此说揭示了政治“权力结构”的本质,又概括了它的组成、环节与目标,特别是颇有见地指出政治与文学在情感向度多有交集,政治应该以顺应民心为旨归,这些观点对我们阐释《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颇有启迪。

作家应当是民众的代言人,自然与政治无法脱离,在本质上他(她)们不可能完全独立于政治而存在。正如荣获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当代著名作家莫言所言:“我想社会生活、政治问题始终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不可不关注的重大的问题。政治问题、历史问题、社会问题也永远是一个作家所要描写的最主要的一个题材。”[3]在社会生态视域,政治、作家、文学这三者无法单独存在,作家对政治的关注无疑又比普通人强烈,固然他的文学创作是以历史、哲学、审美的方式书写政治,不同于现实生活政治家和教科书的理论表述。作家的政治派别、追求、信仰等,都或显、或隐地影响着其文学作品的内容和形式,对路遥这样一位与政治“全天候”血脉相连的当代作家尤其如此。

路遥的家乡地处陕北黄土高原,地域上虽远离关中,但此地绝非“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政治空白区。这片古老又神奇的土地曾经出现过李自成、刘志丹等叱咤风云的杰出政治人物,而蒙恬、赫连勃勃、范仲淹等著名将领也都曾在此征战。这里曾是多民族、语言、文化的融合区域,积淀为对英雄崇拜的“集体无意识”。特别是现代革命史时期,延安成为革命圣地,毛泽东和党中央在此转战十三年,率领全国人民取得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决定性胜利,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成为延安(陕甘宁边区)文艺的主旋律。如果说古代的英雄传统、现代的红色记忆,这两者对路遥的政治基因的培育只是提供一种土壤和温床,而对路遥政治情怀产生最直接影响的,则是他的生活时代、人生历程与审美追求。

与共和国同龄的路遥,出生于1949年12月2日(农历乙丑年十月十三),原名王卫国,特定的出生年代和名字呈现出作家鲜明的社会时代烙印,仿佛预示着他的人生和创作命中注定要与政治密切相连。他是典型的农家子弟,1955年虚龄7岁又过继给伯父家。后来,路遥已经考取却最终未能迈进可以改变他农民身份的中专——西安石油化工学校的大门,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彻底改变了他跳出农门的人生走向。“文化大革命”期间,路遥个人的命运大起大落,20岁之际曾被时代大潮裹挟着位居延川县革委会副主任之位,旋即又被作为“第三种人”遭遇不断的严厉审讯,他一度身心近乎崩溃。路遥研究专家厚夫(梁向阳)的《路遥传》对此考述甚为详细,他把路遥此一阶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特别形象地比喻为“青春过山车”。[4]43路遥青年时期的人生可谓高度政治化,这一经历对他后来的人生、心理、创作产生的重大影响,我们今天无论怎样估计应该都不为过。路遥所处的地域、时代与禀赋的英雄气质,这诸多因素形成了他文学创作根深蒂固的政治情怀。

2007年在路遥逝世十五周年之际,贾平凹曾撰文饱含深情地感慨道,路遥“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他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他是一个气势磅礴的人”。[5]240事实的确如此,在现实和文学两个世界,路遥都表现出一位“优秀政治家”的豪迈、超凡、大气。他的文学渊源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以柳青《创业史》为代表的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红色”经典传统,二是以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为代表的俄苏宏伟史诗文学谱系,两者在正面反映社会时代、追求宏大叙事、体味社会政治变革等诸多方面,具有政治向度的高度一致性,它们深刻影响着路遥文学创作政治书写原点、基准和底色。我们审视路遥的处女作诗歌《我老汉走着就想跑》、中篇小说代表作《人生》,特别是长篇巨著《平凡的世界》,其中对政治书写的聚焦始终如一。

1982年至1985年,路遥用了三年时间为他后来定名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从各方面做准备,他采取逐日逐月逐年近乎最原始的笨办法,非常仔细认真地查阅1975至1985年这十年之间《延安日报》《陕西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合订本,将这一时期从地方到中央,由国内到国际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有案可查,为后来《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的客观性、宏观性、史诗性打下了坚实基础。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写作开始于1985年秋,他创作开始的时间与小说叙述的时间正好首尾扣接,面对刚刚过去的这十年,路遥作为一位坚守现实主义的优秀作家,他誓言要像巴尔扎克做好社会时代忠实的“书记官”,在客观与主观两个方面都必须要正视这一时期的社会政治。因此基于发生学考释,《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可谓众缘成就,是主客观互相作用的必然结果。我们完全有充分的理由推断,如果离开了政治书写,《平凡的世界》就不可能在当时以及其后产生如此巨大的社会影响。

2 《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的意蕴

路遥《平凡的世界》宏观架构是采用编年体,回溯中国在这十年(1975—1985)社会政治发生的重大变化,从而有点有线有面,全方位创设出一幅个人、家庭和社会纵横交错、浑然一体、斑斓多姿全景式的“清明上河图”。他立足于中国社会城乡基层,通过双水村诸多农民物质、情感、心理的复杂嬗变,以政治书写思考国家、民族,以及个人未来的命运。这十年是中国社会政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重要阶段,小说对1975年在全国掀起的农业学大寨,“评《水浒传》”,1976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国家领导人的去世,清明节在天安门广场爆发的“四五运动”,十月份粉碎“四人帮”,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开展等系列政治事项,皆有不同程度的文学化审美叙述。其中政治人物、政治运动、政治仪式在这部小说里不是粗放式的简单镶嵌,而是书写出充满鲜活、矛盾、复杂的多元化场域,凝聚着路遥赤诚浓烈的生命写真,正如路遥所说:“在我们的作品中,可能有批判,有暴露,但绝对不能有痛惜。”[6]100时至今日,当我们重新审视路遥三十多年前在《平凡的世界》高度肯定和礼赞的土地联产承包制度,即使它在现实社会实践中表现出少许弊端,但这些并不会动摇我们对路遥当年真诚的怀疑,更不会从根本上损伤《平凡的世界》的思想价值。正如小说里田福军评价黑白的《太阳正当头》,当年真诚歌颂的合作化运动和“大跃进”纵然在现实中发生了重大变化,但人们不能因作家对当时的生活做出不准确的认识和结论,就连他所描写的生活本身也丧失了价值。

路遥《平凡的世界》有别于发端于20世纪70年代“伤痕文学”的控诉模式,他对当时“寻根派”逃离社会现实的创作倾向亦流露出不满,对以蒋子龙的《开拓者》、柯云路的《新星》、张洁《沉重的翅膀》为代表的“改革派”小说把复杂社会问题简单化的不足,他也有特别清醒的认识。《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不仅从根本上背离了浩然《金光大道》《艳阳天》《西沙儿女》这类小说图解政治的缺失,也与他尊之为文学“教父”——柳青的《创业史》对国家政治主流话语高度认同有本质的变化。正如有论者论述现实主义对意识形态的突破时指出:“现实主义的胜利意味着,作家直面的尖锐现实无情地戳破了庞大的意识形态体系。生动的感性经验赋予文学反抗意识形态的能量。”[7]4路遥《平凡的世界》非常注重把宏观鸟瞰与贴近生活有机地结合,表现出一个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作家的担当意识、忧患意识、人文情怀。路遥总是从社会生活出发,擅长揭示每位主人公独特的心路历程,抒写他们生命体验的诗意。譬如田福堂与孙玉亭二者政治热情皆高涨,但田福堂非常看重他个人手中的权力,在社会变革中永远是一个“强者”。而孙玉亭患上严重的左倾幼稚病,物质生活及其贫困,却整天幻想世事再回到过去的大集体时代,他业已沦为思想严重僵化、永远活在过去畸形社会政治的“活标本”。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叙写农村普通百姓表现出的善良天性、村风民俗、宗法伦理,消解了“文化大革命”后期到处开展群众斗群众一系列政治运动的残酷。1975年石圪节公社批判会的三位主要对象,其中有卖老鼠药的王满银,有(因自己家里花椒树被队里没收进而骂了几句大队书记)所谓的“母老虎”,有整天说“世事要变了”的憨憨田二。批判大会本来是严肃的,是全国“抓革命,促生产”宣传口号下的典型政治化仪式,而这三位被批判对象明显名不副实,致使这次表面火药味十足的批斗沦为闹剧、悲剧和荒诞剧。内容与形式之间的极端不和谐产生出绝妙的反讽,对当时极左思潮大搞阶级斗争,严重摧残普通老百姓身心的“左倾”冒进行为,表达出辛辣的讽刺和批判。徐治功作为新提拔的石圪节公社书记,他此举是一心想为自己捞政治资本,孙玉亭等队里其他干部用田二充数,也只是为了完成公社布置下来的政治任务。村民对所谓“母老虎”寄予怜悯,隐含路遥对底层与女性群体的双重关爱。参加会议的广大群众疲于表面应付,会议未完全结束就纷纷离去,并没有表现出鲜明的阶级斗争立场。《平凡的世界》描写批判会结束以后——孙玉亭和田二父子俩“三个穿破烂棉衣的人一块相跟着,回田家圪崂去了”。这个细节表现出文本潜在的主旨泯灭了他们三个之间的政治身份,启悟读者思考究竟谁是真正的疯子、傻子、乞丐?而路遥对这些底层人生存贫苦的共同命运表现出真切的悲悯情怀。

《平凡的世界》中路遥从一个队,一个公社(乡),一个地区写出土地承包制度实施有广泛的底层群众基础,这是一种由下到上对政治改革的强烈呼唤,表现出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但它又裹挟着现实生活的无序、偶在和虚妄。孙少安欲在双水村分地单干的流产,田福堂的被边缘化,张有智的明哲保身,高凤阁的玩忽职守,包工头胡永州对小翠的欺凌,呈现出国家社会政治进程的艰难性,描摹出时代转型的灵魂裂变,展示出社会政治大背景下的百态人生。孙少安作为新兴农民企业家的捐资建校,与刘玉升大搞封建迷信活动的募集造庙,这两者几乎是同步进行,揭示出当时乡村已经出现贫富不均、旧习再现、信仰危机、文明与愚昧并存的复杂景观。田五(与他亲哥)想去儿子田海民的养渔场干活被拒绝时悲愤地说:“我和你四爸等于去给你们揽工,你们都不要。你们比旧社会地主都残酷!我和你妈吞糠咽菜把你拉扯大,如今我们不行了,你连我们的一点死活也看不见!你还算个人吗?”[8]37路遥以此抨击金钱对亲情的扭曲,从而书写出改革开放进程的复杂、艰难和矛盾。

田福军在人民大会堂参加“振兴黄原经济汇报会”,他因忙乱出现在会场时身着西装脚穿布鞋的奇怪装扮,作为一个包孕丰富政治意味的生活细节,正如省委书记乔伯年貌似玩笑又不无深刻地感慨道:“这既体现了改革精神,又保持了老区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嘛!你这身打扮就是黄原当代生活的写照。”[8]224路遥在这里可谓是举重若轻,他知微见著揭示了不仅是黄原地区,包括当时整个省,整个西北地区,甚或全中国的社会政治面貌也是这样现代与传统、开放与保守、进步与落后集于一体。这隐喻社会政治改革在生活层面新旧交织,而它在深层思想观念,特别是对人们内心世界的冲击,尤为盘根错节。

围绕这次进京汇报,《平凡的世界》描写了参加会议的高层领导(一位国务院副总理、几位副委员长、几位政协副主席)与多位中央部委的领导人,因家在这个省或早年在这里长期战斗、生活、工作过,他们对老区的感情非常深厚,另一方面叙述这些黄原老区来的这群“土八路”身着西服,就像是“一个集体出嫁仪式”,俨然变成了一个“日本来的贸易代表团”,此处连用“土八路”“出嫁”“日本的贸易代表团”这三个诙谐的词语,具有巴赫金复调理论倡导的“狂欢”诗学意味,字里行间表露出善意的调侃。而这批西服存在用公款统一购置的贪腐问题,以及其后出现的省内其他地区纷纷效仿这个“讨吃团”向中央各部委要钱的负面效应,又表现出路遥极力摹写生活的混沌状,以及社会政治格局复杂多变,一因产生多果的连锁反应,理论与实际之间的悖谬,从而生成赞叹、理解、讽刺等意味。

3 《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的价值

学界普遍对路遥《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研究的忽视,似可以回答此文开始有关赵学勇先生提出的,有关路遥评价在读者“热捧”与学者“失声”之间出现的矛盾现象。窃以为读者“热捧”《平凡的世界》主要是缘于对这部小说言说社会政治与个人命运多维深层“互动”的共鸣,学界的“失声”是出于对文学与政治理解观念的偏差,以为文学应该远离政治,以及对《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缺乏全面、系统、深度解读所致。国内学界对小说与政治研究卓有建树的批评家骆冬青认为:“小说,无论如何,都处身于政治的变迁当中,有意识也好,无意识也好,总是以叙事的方式阐释着政治,参与着政治,成为政治美学形式的表达。”[9]此论断非常适合路遥的创作实际,一部《平凡的世界》把他的社会政治观念尽书其中,其文学审美价值主要表现在如下两个方面:

3.1 塑造基层政治人物群像

路遥《平凡的世界》无论是与他中篇小说代表作《人生》相比,还是与当时被誉为“陕军东征”的其他几部长篇小说相比,就其塑造政治人物的群像而言表现非常突出。上至国家高层领导(中纪委常委)高步杰,中有省、地(市)、县、公社(乡、村)各级领导乔伯年、吴歌、石钟、田福军、苗凯、冯世宽、徐治功、周文龙、田福堂、孙玉亭等。相对而言,由于路遥生活阅历限制,他对国家高层领导形象的塑造略显概念化,但对市、县、乡、村基层政治角色的塑造都是有血有肉,人物的个性、心理、情感是丰富的,人物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们的政治命运也是充满玄机。

政治人物群像里,路遥对田福军的塑造颇为典型,他思想解放、体察民情、攻坚克难、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不计前嫌使用周文龙,堪称集贤者、智者和勇者于一身。路遥没有刻意为尊(贤)者讳,特意叙写他出于昔日个人感情因素,表现出对张有智的偏袒。他因为患有脚气会随手脱掉袜子的不雅生活习惯,让他的秘书白元以及其他人哭笑不得。其岳父徐国强为了稳固女婿田福军的社会政治地位,造成田润叶违心嫁给(时任原西县革委会副主任李登云之子)李向前的婚姻悲剧,田福军对此应负一定的间接责任。田福军对妻子、女儿、岳父都表现出真挚的亲情,刻画出这一形象情感世界的丰富性。

毛卫宁导演的2015年版《平凡的世界》电视连续剧,摈弃了田福军形象残存的清官崇拜消极因子,是二度创作的一个范例。和路遥的原小说相比,电视剧为田福军新加了许多戏,更加突出了这一角色的社会政治功能,深化了当下观众对当时社会变迁的政治记忆,也回应了民众希望官员为政清廉的共同心声。归本溯源,路遥《平凡的世界》小说文本的政治书写蕴含潜在的重新演绎空间,为《平凡的世界》电视剧产生的社会轰动效应提供了当代传播的意义创新点。

《平凡的世界》三大男主角之一的田福军的政治光彩最为明显,而孙少平和孙少安的政治属性时常被读者和学界所忽略,事实上孙少安初中毕业十几岁就担任队长(小说结束时升为村委会主任),孙少平后来也担任采煤工的班长。孙少安作为农民企业家固守土地,他依靠国家的政策扶持,凭借个人的吃苦能干,表现出率领村里人走共同富裕道路的政治理想。孙少平是一位逃离农村的理想主义者,他向往外面的大世界,无论物质生活多么贫困都在不断追求知识、理想和精神家园。路遥《平凡的世界》塑造的孙家兄弟,在一定程度上是将《人生》高加林形象的一分为二,其中孙少安承传高加林理性思索的一面,孙少平凸显高加林自我奋斗的精神。他们兄弟俩又殊途同归,表现出路遥对生存在“城乡交叉”地带广大农村青年未来命运的深远思考。作者赋予二者共同的社会政治价值追求,这就是富有善良、侠义和奉献精神,反抗贫穷和落后,呼唤社会富强、民主、公平、文明、自由。此外,孙玉亭、田福堂、金俊山等底层干部也个性鲜明,尤其是孙玉亭形象具有可笑、可怜、可悲多色调,堪称20世纪小说王国里的阿Q。

3.2 书写诗意化的政治美学

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冲破了现实社会抽象、空洞、理性的意识藩篱,具有浓郁的生活化抒情色彩,他赋予政治书写以诗意的美感。全书整体表现出气势恢宏的崇高美,如省地领导乔伯年的高瞻远瞩,田福军的开拓进取,田晓霞的舍己救人等,都表现出承继“三红一创”英雄主义传统。另一方面,路遥《平凡的世界》对普通人的生存特别关注,他在政治书写生活化中表现出众生平常生命的诗意美,正如有的评论家的深刻分析:“他们都把乡土社会的肉身生存体验作为自己文学创作和诗意思维的主要维度,着力表现当代中国不同时期广大农民肉身生存的悲喜命运。”[10]

《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话语的审美建构,有对苦难的征服、对劳动的歌颂、对商品大潮下道德沦丧的自我灵魂救赎。鲁迅先生曾简洁而又深刻地谈论人生的要义,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对于普通人而言,人权首先是人的生存权,能否解决老百姓的吃穿是衡量一个时代的社会政治是否清明的试金石。面对周文龙在原西县政治上高喊务必“保持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的称号”、行动上大搞劳教的“极左”伤民行为,田福军反问“我们不能用棍棒和枪杆子来维持先进呀”,冯世宽却为其辩称“革命就不是请客吃饭”,张有智则愤然讽刺说“革命就是把老百姓往死打吗”。通过不同政治立场人物之间针锋相对的对话,表现出路遥根植于儒家文化“哀民生之多艰”的仁政思想,以及对当时摧残人性的“极左”社会意识形态的愤慨。

《平凡的世界》叙述政治对底层人日常生活的重要影响,以及领导与百姓之间形成相互影响的“命运共同体”。路遥特别创设出对每个普通劳动者生命存在意义的礼赞,孙少平的师傅王世才为救徒弟安锁子不幸身亡之际,路遥深情地写道:“我们承认伟人在历史进程中的贡献。可人类生活的大厦从本质上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乃至生命所建造的。伟人们常常企图用纪念碑或纪念堂来使自己永世流芳。真正万古长青的却是普通人的无名纪念碑——生生不息的人类生活自身。是的,生活之树常青,这就是我们对一个平凡世界的死者所能够做的祭文。”[8]130路遥呼唤社会政治伦理应该向每位死者致敬!社会的分工与个人因素造成人与人之间社会政治地位的差距,但作为生命本体,每个人的生命都值得尊重,因此路遥对省报记者田晓霞与普通煤矿工人王世才二者舍己救人的自我牺牲精神都表现出巨大悲痛。

路遥《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的语言风格古朴、风趣、愤激,表现出复调美。人物语言个性化,如双水村政治人物田福堂的语言强悍多谋略,孙少安的语言果敢亦悲苦,孙玉亭的语言疯狂与幼稚……孙玉亭和王彩娥偷情被金家人堵在屋内时,竟然口里嘟嘟囔囔说什么“总有个组织哩”,路遥对他的外在高涨革命热情与个人生活作风不雅之间的自相矛盾,采用反讽的笔法表达出其言行的荒诞、滑稽、虚妄。

4 结语

路遥好友白描曾感慨道:“路遥这个人当作家可惜了,他其实最适合的是搞政治。”[11]路遥当作家是否可惜,他真的最适合搞政治吗?对此我们不敢断然下结论。但路遥超凡绝伦的政治才能,内在化影响和规约其小说创作对现实社会题材的偏爱,以及对诗化政治美学的建构是明显、持续和突出的。

据与路遥同时代的陕西作家晓雷回忆,路遥曾计划以他过早死去的妹妹为原型,创作一部20万字名为《生命树》的长篇小说,反思和揭示社会与自然灾难。围绕东欧巨变和苏联解体,他要创作一部规模较大、题目为《崩溃》的长篇小说,书写世界视野的社会政治风云。他准备用十年时间,全面反思“文革”,创作一部100万字的长篇小说《十年》,“写出属于自己对‘文化大革命’的独特判断和剖析……我能感觉到,此刻的路遥,已不是写《平凡的世界》的路遥,他对社会和世界的思索,他对艺术本体的探求,已经远为深邃和宏阔了。”[12]176可见政治书写是路遥文学世界的主要标识,是他已经出版,以及最终没有完成的几部小说的核心主题,他设想中文学创作的政治视野已经向外拓展到了世界,可惜天不假年。

毋庸置疑,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在获得上述巨大成就的同时,严格意义上亦存在两个方面的缺失:一是对时代性、地域性、文化性表现突出,但对现代性与哲学性的终极关怀开掘稍显不足,自然削弱了它走向世界的经典化程度;二是孙少平、孙少安、田福军等主要人物的政治理想性突出,而对他们性格的矛盾性、爱欲的复杂性,以及命运的神秘性表现不够,遂使这几位人物的典型化程度明显要逊色于《人生》中的高加林。

综上所述,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政治书写卓有建树,它对十七年以“三红一创”为代表的长篇小说刻板演绎社会政治主题的瑕疵有所补正,建构了小说政治书写诗意美的新范式。米兰·昆德拉认为“作家所出色完成的而且也通过他希望达到而未曾达到一切给我们的启示”。[13]63如是而言,路遥《平凡的世界》依然活在当下,是一部拥有“未来性”的开放式文本。路遥对社会政治强烈的参与意识,与《平凡的世界》政治书写的优长,必将引导后世作家不断思考如何才能做到立足本土文化,同时又面向未来和世界,讲好文学对政治叙述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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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永年,何永康.百年中国文学与政治审美因素[J].文学评论,2008(4):11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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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厚夫.路遥传[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5]贾平凹.怀念路遥[M]//申晓.守望路遥.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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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帆.后革命的转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8]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三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9]骆冬青.叙事智慧与政治意识:20世纪90年代小说的政治透视[J].小说评论,2008(4):68-72.

[10]段建军.肉身生存的历史展示:柳青、路遥、陈忠实对现实主义文学的贡献[J].文学评论,2008(1):181-185.

[11]白描.作家素质论[J].黄河文学,2007(9):110-114.

[12]晓雷.故人长绝:路遥离去的时刻[M]//李建军.路遥十五年祭.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7.

[13]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M].孟湄,译.北京:三联书店,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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