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维明 图/粉色双鱼
妖精六六是一个三级跳蹦到丁丁桌子上的。如果事先准备好,用手机摄像,那一定是非常漂亮的三段弧线。
第一跳应该是从屋外的草坪跃上窗台,第二跳则是由窗台腾身到了五斗橱顶,最后一跳的落点是写字桌,距离丁丁鼻尖不到20厘米。
他俩都吓了一跳。猝不及防的并不只是丁丁,六六自己也没想到会突然以这样一种姿态站在一个人的面前。
他俩都没有叫出声,都是同样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妖精六六是在躲避他父亲的追捕。
仓促间,他学会的各种妖法用不上了,于是就用最原始最本能的办法,这么蹦到了丁丁的桌子上。
大概意识到丁丁不会伤害自己,妖精六六一边看着窗户,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背诵起了什么口诀或咒语。
丁丁很害怕,生怕这妖精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或者一只癞蛤蟆。
他连忙说:“我与你无冤无仇,对你也没有半点敌意,我不想变成什么怪物,你可别害我。没有了我,我妈活不了。求你了,求你了!”
这又打乱了妖精六六脑子里关于某条咒语的记忆,他气得又跺脚又拍脑袋,满脸通红,显得愈加慌乱了。
丁丁这时脑袋瓜反倒清楚了起来,他估摸这妖精不会对自己做什么,而妖精显得这么慌乱,会不会是在躲避谁呢,那我就帮助他一把吧。
丁丁说:“别怕,别怕,你可以藏到我抽屉里躲一下。”
妖精犹豫。
丁丁又说:“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出卖你。”
哦,忘说了,妖精六六个子还不足10厘米高。否则丁丁也不会让人家藏身抽屉里的呀。
妖精也不再多想了,一下子跳了进去。然后,他又撅着屁股往抽屉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书、文具堆积的“世界”深处钻。
丁丁积极配合,把抽屉关上,自己则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心也“嘭嘭”激烈地跳了起来。
这小妖精何许人也,他做了什么坏事,追捕他的人是谁?问号在丁丁脑子里转个不停。书上的字则是一片模糊,他半点也看不进去。
不到两秒钟时间,又有一个妖精出现在窗台上。
这妖精长相同样丑陋。满脸沧桑,可以说明他的年龄,至于是中年还是老年,丁丁判断不出来。
这妖精用怪异的眼光看了看丁丁,又用怪异的声音说了句什么,丁丁没有听懂,但本能的拨浪鼓一样摇头,嘴巴想说话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妖精不再说话,眼睛灼灼发亮,他探头朝屋里看了又看,然后转身,纵身跳了回去。
丁丁七上八下的心算是落了地。
过了一会儿,丁丁壮起胆子站起来,但浑身仍是打战,两腿发软,等他挣扎着到窗台往外看时,什么也没有了。
树上有几只鸟儿啁啾着鸣啭,更远处有几只狗在吠叫,厨房那边传来妈妈操作的锅碗勺儿的声响。世界一如既往,嘈杂热闹,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丁丁有一种恍然梦中的感觉。
他犹豫着拉开抽屉。
藏身的那个妖精不出来。
丁丁低声说:“出来吧,别怕,那个追你的老妖精走了。”
还是没有动静。
丁丁伸手开始翻找起来。
这时一本书耸动了起来。丁丁吓得急忙收手。
书在动,在动,一枚书签从书页里探头出来,它晃了晃就变成了小妖精。
天啦,居然还有这一手。
丁丁两眼对在了一起,他佩服得不得了,说:“你真厉害,真厉害!”
妖精说:“不行,不行!”
丁丁很吃惊,问:“你会说我们人类的话?”
妖精点头。
互相做了介绍,于是丁丁知道这妖精名叫六六,是妖精学校的一名学生。
当晚丁丁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今天是我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天。我和妖精六六历史性地认识了,他现在就住在我的抽屉里,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些什么呢?我充满了期待。
既然是逃避爸爸的追捕,丁丁便想当然地把六六认同为与自己一样的差生了。
具体到爸爸为什么要追捕他,六六似乎是不愿意多谈,只简单说他爸爸逼着他干他不愿意干的事。
“你逃得对,我支持!”丁丁大声说。不愿意干的事?应该就是补课、学琴或唱歌跳舞一类无聊的事儿吧。
厨房里的妈妈问:“丁丁你在跟谁说话呢?”
丁丁伸了伸舌头,与妖精六六相视而笑,然后大声说:“我在背书呢。”
“乖儿子辛苦了!”正在辛苦着的妈妈那边大声鼓励。
丁丁也有过一次类似的遭遇。
那次因为考试成绩下滑,老师约请家长见面。
爸爸在老师面前倒是绅士味道十足,但出了校门就迅速转成雷暴天气了。丁丁意识到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撒开腿逃跑。
“你给我站住!”老爸大喝一声,紧随其后追上来。丁丁充分运用起玩官兵捉强盗时练就的技巧,疾跑,紧急“刹车”,突然转向,再转向,然后加速跑。已经发胖的老爸哪里是对手,最后无奈放弃了追捕。
当然,丁丁最终也还是没有逃得过“如来佛”的手掌心……
丁丁感情上与六六亲近起来。
他首先热烈欢迎六六到他家做客,如果是长期定居,也没有问题。食物,他家冰箱里多得很,可以保证供应,而且六六个子那么小,食量也不会有多大。当然,必要的话,他可以动用自己的压岁钱。这钱本来他是准备攒起来给自己换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现在为了朋友,这笔记本更换就以后再说吧。
还有,不好意思,丁丁还有些私心呢,他想从妖精六六那里学些妖术(听起来不好听,但也没什么呀),比如变形、飞行、以一敌十或敌百什么的。唔,当然,害人的那一套不学。丁丁内心里是这么想的,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那该多威风呀,班上那些看不起我的同学不刮目相看才怪呢。想象着众星捧月一般被崇拜,丁丁不由得就得意起来。
不过六六的话却让他很失望。六六说那些妖术只有妖精能够使用,其他物类根本用不起来。
“嗯,拜师我是应该交学费的。只要你愿意教,学费再贵,我也会想办法。”丁丁不甘心这样被拒绝,他还想再做努力,尽管心里感到别扭,朋友之间的事情如果要用钱来结算,那还有什么友谊可言?
六六生气了,说:“你把我当什么了?难道我是想要你的钱。我说了,妖术只能是妖精使用,人类是用不起来的。”
丁丁低下头不说话了。
“走!”六六说。
丁丁问:“干吗?”
六六说:“你出去不就知道了嘛。”
趁着妈妈不注意,丁丁悄悄出了门。
六六也跟了出来。
他们来到一个水塘边上。
两只青蛙蹲踞在一片硕大的荷叶上,正卿卿我我地在咕咕呱呱地唱情歌呢。
六六对着一只青蛙念了一句咒语:切噢巴里嘛唿哄呸哑来哆西。
那青蛙变成一块石头!
另一只青蛙傻了,它围着那只变成石头的青蛙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六指了指青蛙,对丁丁说:“你把我刚才背的咒语对它念一遍。”
“切噢巴里嘛唿哄呸哑来哆西。”丁丁对着那只转圈儿的青蛙念了咒语,果然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妖精六六同样念了那咒语,这只青蛙立即也变成石头。接着,他又给两只青蛙都解了咒。两只青蛙立即复活,并惊慌地跃入水中。
水花激起,然后涟漪一圈圈向远处荡漾开了去。
丁丁连声赞叹。
妖精六六跳到树枝上,这样可以与丁丁面对面。
“我没有骗你吧?”
“没有,是我误解你了,对不起!”丁丁鞠躬道歉。
六六笑了。
丁丁虽然失望。不过,他又想我不会妖术也没什么呀,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妖精朋友也很棒啦。同学们如果知道了,该不知会多羡慕我呢。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六六说:“我的事,在我离开之前你一定要保密,对谁也不要说。”
丁丁愣住了,问:“我爸爸妈妈也不行吗?”
六六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妖精六六就这么在抽屉里住下了。
要在爸爸、妈妈眼皮底下收留一个妖精朋友,丁丁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好在六六会隐形术,一般情况下别人是看不到的。但他在慌乱时,妖术则又会失灵,那次他爸爸追捕他时,就失灵过。
那天,楼上邻居把一袋垃圾从楼上扔下。
垃圾从空中天女散花一般飘落下来。
丁丁家是一楼,这些垃圾落在院内,散发出一股股恶臭。
丁丁妈妈气不过,上楼提意见。
楼上那胖阿姨却是个蛮横的角色,她双手叉着腰问:“你凭什么说这垃圾是我家扔的?垃圾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吗?”
丁丁妈妈说:“我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文明一点,下次不要扔了好不好?”
“你这是血口喷人!”胖阿姨大声嚷了起来,“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了,我可饶不了你。追究?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追究谁。”
丁丁也冲上来声援妈妈,说:“上次我亲眼看到阿姨你扔过垃圾。敢做就敢当,别不认账行不行?”
“好,就是我扔的,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胖阿姨索性耍起泼来了。
丁丁和妈妈还真没了辙。
就在这时,只听“呼啦”一声,一袋垃圾竟从窗户里抛回来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刚才垃圾袋已经散开了,垃圾也是天女散花一样撒落的,现在竟然是原封不动装在袋子里。
“啊,你们想欺负人是不是?”胖阿姨咆哮着把垃圾袋又往下砸。这一回,她可惨了,垃圾往下不足两米,竟然违背地球引力又返回来了。
垃圾袋套在了这胖阿姨脸上。
满脸肮脏的她抱着脑袋号啕大哭。
丁丁和妈妈不知所措,后来他俩帮助胖阿姨把屋里打扫了。
打这以后,胖阿姨再也没有往楼下乱扔过垃圾了。
妈妈一直弄不明白,以为是儿子丁丁捣的鬼。丁丁大呼冤枉,说你儿子分明站在你身边,怎么有可能指挥那一袋垃圾违反地球引力往上飞?
妈妈想了想,说也是也是,可真是奇了怪了。
丁丁当然明白,这是六六使的绝技。
六六几乎不识字!
丁丁感到无比震惊,他没想到六六竟然会差到这个程度。再学渣也不至于不识字吧。这六六看来是极品学渣了。
丁丁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助一下这位妖精朋友。突然间他感觉到了肩上担子的重量。他把爸爸教育他时说的话用来教育六六了。
“未来社会你没有知识是难以立足的,是要饿肚子的,你懂不懂?你们妖精社会虽然与人类社会有些不同,但我相信知识也是需要的。想想看吧,不识字,你背那些咒语也要比别的妖精困难许多,是不是?”
妖精六六一个劲点头。
六六倒还真是挺谦虚,而且对人类社会有许多好奇。每天,他都有许多问题来问“老师”。开始丁丁还勉强能应付,但渐渐就感觉到力不从心了。
丁丁必须通过不断学习,才能保证自己这个老师可以当下去。他带着问题问同学,问爸爸,问老师,还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然后再现买现卖的转“售”给六六。
六六极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通,这又让丁丁佩服得要命。
丁丁变得热爱学习了。这在父母、老师和同学眼里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呀。爸爸悄悄对妈妈说,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妈妈激动得热泪盈眶,竟然和爸爸拥抱在一起。这场面又被儿子撞见了,于是两个大人尴尬无比。
最神奇的是丁丁成绩上来了。
期中考试结束。丁丁请爸爸或者妈妈参加家长会。二老立刻就高度紧张起来了。按照惯性思维,他们以为少不了又要挨批评了。虽然看到丁丁爱学习了,但他们还是不敢相信儿子会有多大进步。
妈妈说,还是让你爸爸去吧。我一发言就紧张。
爸爸则黑着脸说他丢不起这个脸。是呀,一米八六的大个子被丁丁的班主任,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娇小姑娘训斥,那种心理折磨谁也受不了呀。
丁丁冷笑一声,说:“反正我通知到了,你们不去,后果很严重,到时可不要怪我呀。”
还是妈妈有勇气,虽然忐忑,毕竟是去了。
结果出乎她老人家意料,丁丁学习进步快,成绩跃居班级前三名,班主任是请她上台介绍经验的。因为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老妈在讲台上语无伦次,出了丑,但她还是幸福得不行,回到家捧起儿子的脸,“叭叽”就是一个吻。
丁丁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
妈妈的吻,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六六用纸卷起一圆筒,又对着圆筒念了几句咒语,圆筒成了望远镜。
他端起“望远镜”向远处看。
他一边看,一边就落泪了。
丁丁惊问怎么了。
六六不语,把“望远镜”递给了丁丁。
丁丁看到了很远处的一座山,看到了山腰的一个洞,又看到洞里两个正在哭泣的妖精!
丁丁问:“他们是谁?”
六六泪水流个不停,哽咽着说:“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丁丁继续看那山洞,突然发现洞壁上贴满了奖状。“妖法表演一等奖”“学校最好学生奖”“妖界学生知识竞赛第二名”及“人类语言学考试特等奖”等等。
六六不是自己的同类项,人家可是地道的学霸!
丁丁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很委屈,问:“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没有告诉你实情,但没有欺骗你。”六六有些愧疚,脸也红了。
“你整天向我问些你其实都已知道的问题,这又是为什么?你不知道这是浪费别人的时间?”丁丁仍然很生气,但又觉得这样说不妥,因为在“教”的过程里,他也学了不少知识。
“我其实就是想激发你学习的兴趣。”原来六六和丁丁交往了一段时间,就发现丁丁是个缺少自信的人,他期望用激发兴趣的办法来帮助丁丁热爱学习,并建立起自信心。
这个努力已经有了效果,丁丁一下子明白了,感动得一塌糊涂。
“你……你真是……你……”丁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为你做一点事,算是报答你收留我吧。”
“谢谢!谢谢!”丁丁鞠躬。
六六笑了,说:“你也太见外了,我们不是朋友嘛,朋友为你做事,也要谢谢?”
丁丁说:“不要。”
两人都笑了。
六六过了一会儿说:“现在我想回家了。”
丁丁舍不得,问:“不能再待些日子吗?”
六六低声说:“爸爸、妈妈想我已经想得不行。我不能再躲避下去了。而且,爸爸也已经承认他错了,说是愿意给我选择的自由。”
丁丁想问六六是如何听到他爸爸说这一番话的,但还是没有问,人家有千里眼的办法,还能没有顺风耳招数?况且,这一刻实在不是让人家给自己解惑答疑的时候呀。
六六学习成绩好得要命,他屡屡在给妖界学生各类比赛中获得大奖,但爸爸似乎永远不满足,一次又一次逼他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这一次逃跑,是因为爸爸又要让他参加妖界成人组的比赛,六六极不愿意,他说自己孩子还没当够呢。
“爸爸妈妈没有上过学,只会一两个最简单的妖术,他们以我为骄傲,希望我成为最成功的妖精,在妖界出人头地,可我并不想那样,我不想过那种万众瞩目没有自由的生活。”
“那你可以跟他们说嘛。”
“根本说不通。”六六苦笑。
是呀,大人总以为他们是正确的,哪里能听得进孩子的话。丁丁不由得就想到了他自己的一些不堪遭遇。真的,比六六要惨得多呀,这或许与自己一直是差生有关?虽然丁丁承认父母对自己百般好,但在决定自己“前程”的问题上,他们却又是霸道得一点道理也不讲。
尊重孩子,给孩子选择的自由,无论他学习好还是差,他都应有这个权力。丁丁很想把这句话转告给爸爸和妈妈。
他们能听得进去吗?
丁丁生日那天,十多个同学到他家来庆贺。
妈妈为他们烧制了美味的菜肴。冷盘热菜满满一桌子。同学们向丁丁妈道谢,然后起身唱起了生日歌。
这时一张绿色的树叶优哉游哉从窗外飘了进来。它居然梦幻般在屋里环绕了一个圈儿,然后才飞到了丁丁身边。
丁丁取过那树叶。
树叶上有字:丁丁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丁丁知道这是六六送来的礼物。他以为这妖精朋友忘了自己呢,一度还有些生气、失望。这一刻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同学们都夸这一招有创意,并探讨起让那一片树叶飞起来的方法。有人探头去窗外寻找这位“迟到者”。
但神秘人士没有出现。
大家追问丁丁这是谁送的贺卡。
丁丁便讲了妖精六六的故事。
大家都笑了起来,谁也不相信,说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妖精呢。有同学猜测这是丁丁为自己生日庆贺设计的一个环节,并说寿星佬可真是幽默呀。
有人嘴馋了,说:“干杯吧!”
这倒替丁丁解了围,知道没有谁会相信妖精一说,那就不说了吧,他连忙为大家的杯子里倒上饮料,然后说:“谢谢你们的光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们干杯!”
“为寿星,也为妖精,干杯!”同学们哄笑着纷纷响应,并举起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