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坛百家

主持人：唐果

诗坛百家

主持人：唐果

太完美与不完美的[组诗]

●沈天鸿

太完美的月光

太完美的月光，使万物忘记了

自己的存在，山坡

在梦中冲进了梦的大海

那不是我生活的地方

这儿也不是，我只能沿着海岸

听海风吹来寒气，冻结星座

环绕海岸的树枝

仿佛环绕的歌声，天真浪漫

但也仿佛饥饿，不可抚摸

没有船航行。人类都已睡了

灯塔独自在海上飞翔

渺如萤火

美啊，太完美的月光

摧毁了一切沉重，轻的更轻

近在眼前的也变得遥远、虚幻

进入极乐

我突然感到恐惧：我不再知道

什么是真实

获得了完美中和的黑暗

已与太完美的月光

完全交织在一起

蒙娜丽莎

她的眼睛在微笑里

时间在其之外流淌，在

陡峭的悬崖下面

我能对她报之以微笑吗？

光环旋转，一个

消失了实体的影像

“应该观察

那不在这里的事物。”

但她也从不在那里

我说实话：我没有感觉到美

我只感觉到

并非天真的神秘

可以肯定，她的内心有野兽

有风和雪，聚集

甚至旋转着绿色和落叶

还有爱情，仇恨

雾霭中隐藏并浮动的路

父母，孩子，以及

她渴望变成的那个人

但她永远缄默。

这是对的。如果开口说话

没有询问就必须回答

在故乡

雷声近了，但没有闪电

闷热的夏夜，让我产生

对雨的渴望

燕子在巢中不安地叫着

昨天，一只小燕子死了

母燕试图将它叼走

但死亡太重了

小燕子掉落在窗台上

雷声更近了，仍然没有闪电

漆黑的夜聚拢了万物

微弱的萤火，也只飞在记忆里

故乡的夜晚。只有在夜里

什么也看不见的夜里

我才能和故乡连为一体

没有不能存在的事物

也没有不能预知的事情

雷声消失了

巨大的静中

我发觉我丢失了许多东西

致母亲

我就像想起自己那样地

想起你

十年了，我接受

又不接受

死亡这一词语的定义

此时此地。当时当地

它们真的此是此，彼是彼

我很想和你说说话

因为我始终是你的孩子

但这已是一个缺少你的世界

我必须熬过

没有你的日子

月季

隐藏的想象

在月季上每月开放一次

获得花朵，已经完美

但仍比想象

缺少了些什么

月季不是玫瑰，它不会

格外引人注目

它仅仅是月季，尽管

与某个人的眼光结合

常常意味着更多

那些谦逊而又粗鲁的刺

多余而必须

形式与秩序得以维持

——不碰触它们

它们就像闭上的微小的眼睛

别问月季的起源

人类都来源不明

观赏这些每月只开一次的月季吧

它们那么众多，那么孤独

那么毫无意义而充满意义

苦修的况味系列[组诗]

●施茂盛

误读

我所描绘的灵魂是不可预见的。

它受自身召唤，在迷途

置一日的花茎于委婉的净瓶。

傍晚，竖立的湖水因不测而形成。

西岸的山上，急雨

如旧物被歌颂。

有人狂奔向我迎面而来；

身上，栅栏敞开着。

我对这个顺从的世界，仍抱有足够敬意，

它在我的哀伤里掺杂了诀别的晚霞。

不知为何，他会抬起屈辱的头颅，

像不同时代的自己，被同一命运选中。

此刻，我们在误读中虚度。

而新的主题已运载着星辰破雾而出。

在虚妄的悲情里，

一个人的传奇就此开始了。

午后

午后。隔壁有人锯木，轻咳；

一小时的脑垂体分裂成玫瑰和蜘蛛。

咖啡杯的银匙在搅动。

匍匐的光影脱下暧昧的裸体。

嗜睡者关心轻度的落暮。

湖面：旧日的碧波与鹅语——

那随手翻开的诗集，

有一堆时间蚀骨的锦灰。

然后，好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我。

我需要他们坐下来，脸上袒露同一神色

我欣喜他们抵消我每天的倦意。

只要稍微松动一下，世界便不一样。

比如，玫瑰和蜘蛛会多一点点——

此刻的阳台上，餐具已摊开。

他空造的凉亭基本筑成，

而我在无限折磨的未知里再次垮掉。

熟客

流经指缝的时间是我的熟客。

我也是我自己的熟客，

可惜它已被使用得太久，

灵魂在它面前竟也无所适从。

每一个缝补的漏洞又无法让它脱身，

任何错误的指令它只当作理所当然的召唤。

什么才能从堕落中唤醒它，

什么才是它抱憾终生的未见。

而镜子给了它所有体面，

遗忘又让它彻底妥协。

它所能完成的

是有别于他人的移情别恋。

而我说再见，它又别有滋味。

在病榻上躺了许久，

它倒记挂起第一次喊出的“疼”。

但时间，却远不是人所共知的诗篇。

欲雪

风团在身体里膨胀，

湖面晾着银子。

世界停顿半秒，欲雪的脚步临近；

一种奇妙的措辞就此溢开。

细部的观察胜似明镜，

可供深究的却不多。

经过的时间需要重新归拢，

像词语的雾气突然褪尽。

从街巷我骑单车去郊外访友，

疾逝的落叶替代了想象。

他坟头经年的银木仍有神力蓬勃，

薄暮中仿佛我的双手在轻拂。

暗下来的屋脊将更凝重，

那么多熟悉的脸都将终结一刻。

我怀揣的礼物也无可言喻，

明日白茫茫一片或有悲伤的温暖。

况味

黄昏溶解在一粒黄色药丸里

而我咀嚼一颗盐

况味让舌头专注于每一顿垮掉的晚餐

以及晚餐中无用的落日

窗外，有我听来的鸟雀的噤声

但我看不清树冠浮动的每一张热气腾腾的脸

它们，多么荒谬

它们的抵制多么荒谬

一位小吏突然现身薄雾中

他想起死去的父亲曾给予的忠告

在时局无所寄怀的年代

唯有患疾，才不至于绝望

月轮从一块警示板上堵住我

公园里弥散着狐疑的气味

一群没有地址的孤魂涌来充斥着我的房间

嘲笑我仿佛嘲笑一只成癖的笼子

时至深夜，隔壁锯木声仍不断

它将我耗尽，像一只杯子被虚空所磨损

那么，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

我是否也可从逼迫的墙上掘出些什么

郊游

风磨损河岸

凌乱的人群被小区的凉亭梳理整齐

割草机歇斯底里

无以应答的起居时分

斜坡有别离的小径，青丘多空窠

此语出自未至的问候

对于这位爱上落日的邮差

彼时的良愿又如何在此刻的描绘中忽现

郊外，遍地黄花成瘾

柳色击垮半道上的游僧

一根树枝伸展如邻省的天线

用于接受低频的不测之音

旧报纸里筑的塔

笼子外不断加固的笼子

那么多偶然的晚霞

虚无甚于当年的疏忽

屠宰场又成为新的开始

教堂只准备了结束的盆景

一只孤灯不经意间被众目瞩望

不合时宜地延至天明

白鹭

从晚霞中剥开一对沸腾的肺腑

白鹭就此脱下它的黑夜

群山夺目的翠色

此时也强忍住隐喻的交错

斜向一旁的坡道别有一番深意

新枝在湖面，星辰埋草间

可以想象，它缓慢的翅膀正握住灵感

像脆弱的少女来到墨绿的纸上

林中，月光溃散如绑带

春风凌乱唯剩草图

而那些熟睡的，也非假象

一颗松果传递着准确的发音

在云端漫步，白鹭成了自己的补丁

十万八千里的河山支持着它

背负骨瓮隐匿于一架青冈的钢琴

它清贫的羽毛，如薄雪枯死悬崖上

未来它仍有神力起落

来自耳中的寂静露出边界

一只残缺的灯笼指引它

从浮夸的人间带走音信

但是抱歉，我所见的或是另一只

如指间轻滑的琴声退回流水

在语言中，我是一个苦修的人

因为它的友谊，我们终得以相认

雪豹

一只银色雪豹在天边逡巡

孑然感受到背负的星辰颤抖不已

雪在大面积地来临

像巨大的耳鸣为同一器官驱使

似受银河的邀请，它踏入雷池

临界的晚霞何其精细

鸟群栖息裂开的石头上

睡眠安卧脑中升起的潮汐旁

这凛冽的呼吸，几近完美

绝境或许只剩它的皮毛

在风团形成的中心

它吐出蓬松的骨头，双目抵近

它承受着它的统治力

赤裸的身体向长空露出弧度

宇宙在它内部溶解

黑暗经由大海炼出了蔚蓝

胞波路[组诗]

●唐果

黑姑娘

烟雾缭绕中

站着两位黑姑娘

一个跟另一个说悄悄话

被我听到

她说的是，“她的肌肤雪白

可惜年龄已老”

可爱的姑娘

我心里的悄悄话

你们可曾听到

“你们的青春、笑靥

如炭炉上

沸腾的肉汤”

胞波路

胞波路从东到西倾斜

路两边是小吃店

如果你和我一样

每天从那条路经过

无视钢筋水泥的遮盖

抹杀盛装的容器

忽略张大的嘴和森森的牙齿

你便能看到一个动物园

没有大门，没有围墙，没有铁笼

里面的动物

有海里游的，泥里爬的

有地上走的，天上飞的

有囫囵个的，有砍成块切成丁的

有的在锅里翻滚

有的在食客嘴里蹦跳

一个又一个动物死刑犯聚集在此

每天，有小工认真给它喂食

每天，有动物饿得嗷嗷直叫

我祈祷的方式

我祈祷的方式

有别于常人

我喜欢以头击墙

有时，我击到棉花墙

多么幸运

棉花墙不仅吸纳，包容

它还替你擦拭血迹

敷上药膏

有的墙

不仅能将你弹出很远

还冷漠地在你的旧伤旁

添上新伤

为了那些可能存在的

鲜花墙、糖果墙

鸡肉墙、鱼骨墙

……

我常常以头击墙

像啄木鸟般

一下接一下地叩击

直到墙里掉出

鲜花、糖果和棉花……

中年的身躯

这中年的身躯呀，

肉，怎的那么好长？

回老家一趟，

我又长了几斤。

害得老娘我

从喜欢的人身边走过，

不得不用手，

掐住自己粗壮的腰身。

天赐我黍

已是深夜

两只喜鹊还在厨房叽叽喳喳

吵得人睡不成觉

它们在厨房发现一粒米

它们感谢这粒米

赞美这粒米

研究这粒米

经过举趾表决

两只喜鹊一致同意

先煮、又煎、后炸这粒米

看似一切顺利

可为了饭粒的归属

两只喜鹊起了争执

公喜鹊说：“我是公的

饭粒理所应当归我”

母喜鹊说：“我是母的

公的得有绅士风度”

撕扯中

饭粒掉进老鼠洞

一只守在洞口偷听的老鼠

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它捏着饭粒欢呼

拳头碰撞到洞壁

痛疼中

还不忘感谢上苍

献给那个让人绝望的城市

那是个绝望的城市

偌大的城

人口几千万

却没有一个我非见不可的人

我请求那些怀孕的妇女

保重身体

生一个我非见不可的孩子

请求那些新婚夫妇

别轻易让游戏和肥皂剧

浪费掉你们的良辰

赶紧到床上去劳作吧

早日种上一个我非见不可的婴儿

请求那些蹦跳的女孩

赶紧成熟

有一个我非见不可的少年

正焦急地寻找母亲

吃白发的妖怪

对着镜子

我拔下几根纯白的

像银丝一样的头发

扔进白色盥洗盆

白发立即找不见了

哦，我家的盥洗盆

原来是个以吃白发为生的妖怪

对于那些黑色的东西

它便难以下咽

咽下去，吐出来

咽下去，吐出来

女人

我不是奶牛

我是额头光洁的女人

要那么坚强干什么

我哭着出生

我是从小哭到大的女人

为什么非得喜欢沙漠

我不是石榴

我是眼里养着金鱼的女人

要那么温顺干什么

我不是雕像

我是胸前长着二两鲜肉的女人

要那么懂事干什么

我不是算盘珠子

我是个长着粉红舌头的女人

要那么聪明干什么

我不是菩萨

我是个喜欢留长指甲的女人

坐在祥云上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你是在找竹筐吗

竹筐能不能装下长尾巴的我

但请听我说

你们频繁光顾我家

防盗窗棂

被你们割断了两根

墙壁上也留下了你们

长长短短的脚印

但请听我说

昨晚我做了个梦

这梦美得有点吓人

我梦见

我家屋后被你们踩成一条小路

红门紧锁

窗户大开

失去防盗窗棂的地方

像两个黑洞

你们身手敏捷地

从那里进出

我的钱物并无短少

凳子上还多了几件

漂亮衣服

时间游戏[组诗]

●唐突

故乡

多少年了

很多次

我尽量深情地

写故乡

但我总是

写不好故乡

到老了

才明白

我其实

没有故乡

只有籍贯

大街上的石榴

一棵石榴树

立在钢筋水泥玻璃

瓷砖铝合金

不锈钢和塑料的丛林

车流与人流之中

这棵石榴树的绿

它娇嫩的红又一次开了

一位全身黑色的老乞丐

路过停下

久久地站在

这棵石榴树下

抬头安静地观看

我父亲的一次忆苦思甜

上个世纪70年代

我父亲的一次忆苦思甜

在地主家打工

有次地主叫他去买片糖

在回来的路上

他把每片糖

都舔了一下

又重新包好

回到地主家

地主数了一下

一片不少

我父亲说

“这是我第一次吃糖”

空弦

我坐在初春的阳光下

面对江水

背对大街

琴在怀里安稳

CGDA

四根弦上

琴弓平缓地走过

四个空弦音

它们就像

无云的天空

无帆的江流

无人的街道

无欲的心境

四个空弦音

君临天下

我与人们正在疏远

我已很久没有

把手伸出去

握住

另一只手了

我在网上

天天

都要发一些

握手的符号

时间游戏

像洗牌

我把时间

搞乱了

我在今天

吃到了

明天栽的树上

昨天就已

成熟的果子

我把牌又

洗了一次

还没有恢复正常

发现

打开微信

天天都会很多次点

那个指南针形状的按钮——

发现

我的一个发现

就是发现

现在人们变脸的速度

和网速一样快了

他乡记[组诗]

夜雨

水珠晶莹

扑到窗玻璃上

一双一双眼睛

湿漉漉地看了我一下

迅速往下，滑出一条水路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来不及细看

来不及细想

如梦如幻。”

去世多年的外婆

在某个夜雨的老屋说过这话

他乡记

我的身体里

流淌着一条故乡的河流

两岸水草肥美

春耕后的水牛慢慢地咀嚼着

浪花卷走

游荡他乡的落寞和伤感

暖风把蛙鸣吹得

野火一样蔓延

到达一个又一个他乡

体内的这条河流

忠实地跟着

它让我明白：故乡远在天边

近在血液里

失眠记

母亲不识字

能背诵很长很长的经书

幼年病危

母亲跪在菩萨面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不懂得，她是怎样

获得神的眷顾

她从上天那里

讨回我的小命

早上，她坐在沙发上

发呆，口齿不清

在一首诗中我写道

“时光让她越来越没人样”

我束手无策

彻夜不眠

下载了当年母亲背诵过的经书

读得泪水流下来

但

除了黑暗中的虫鸣

除了天上的繁星点点

就是一个儿子无用的祈祷

相遇记

你拥有两个世界

一个是被污染的河流

一个是天上的明月

我

憎恨受污，但总禁不住被污

向往光明

却难以走出自身的黑暗

你和我

相遇

说起相逢不相知

相知不相逢

你和我，相遇桥上

一江春水，交汇入海

咸和淡，两个世界

仿佛是一个世界

问候记

三天没见病母亲

惭愧涌上心头

几年来，带她去

上海、温州、福州、北京

求医问药……

拜佛、诵经，求菩萨保佑

放生长寿龟

但惭愧啊

每次总是顶撞她

甚至狠狠地顶撞

小孝怎能抵过大逆之罪

鼻中隔偏曲

让我头晕，目眩

上苍惩罚，我无怨言

且安忍，等会儿见母亲大人

当孝，当顺

世间多难

只要母和子在一起

岂怕岂怕

立夏

春天，独自

去看桃林

第一次，乍暖还寒，花蕾

似有似无

第二次，花开灿烂

第三回，边开边凋谢

今天开始，夏天来了

桃林在串串结子

我要出趟远门

其实我要去

一座城市

看另外的亲人

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

花蕾，灿烂，凋谢，结子

我想看看，在远方

四季轮回的事

哪一件会落下？

干净的烟灰[组诗]

●郑茂明

深夜

少女回来

裹着肥大外套

我羡慕她喝醉后发光的身体

芭蕾的步态

夜晚隐秘，笨拙且甜

深夜深。楼层旧。路灯斑驳尘屑

没有她的父亲

她会敲响家门吗？

这样的安静刚好

这样的深夜刚好

我喜欢的元素均呈现于此

这样的夜晚

仿佛一生也仅仅遇到一次

无序

有一瞬间。肉体和灵魂

我游离于二者之外

所感所受，连上帝也不能左右

毫无秩序可言

冰层站立在马蹄之上

我从墓穴的未来返回

诗句，最初的陶罐

爱人，我们最后解开了绳索

你是谁？

花朵有多余的美

俗常事物，其存在有些过分

正如这些无序

表述它所用的语言

让我沮丧透顶

不是暴力，而是温顺

我不能将它们彻底打乱

现实才是一场梦幻

总在把持一切，总在

正确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自由戴着镣铐

连死亡也不被允许

梯田

我爱这柔和的线条，色泽，以及平缓的坡度

我爱开着的成片金黄的油菜花

我爱醉人的蓝天和褐色的土壤

我爱溪流隐于葱郁的山谷

只在神灵的庇护下，我才敢这样想象：

我爱你袒露的身体大过华美的裙裾

旅馆夜宿

梦境中，仍然不能拨开迷雾

找到真切的自己

六点钟，我沿着楼梯上到五楼

地毯上铺满了布条，这里

刚刚经历过一场水灾

尘霾满布的夜晚

罩在我的头顶

一个悬念，令人窒息

它衍生了焦躁、孤郁和

一小会儿的无所适从

不能正常睡眠，我需要等

等一件可能发生的事

一个不存在的人。等午夜过后

一个悖论答复我

隔壁传来很响的呼噜声

像我的老父亲睡在我的旁边

像是夜晚的一种回应

干净的烟灰

再次来到人生的低谷

掏出一支烟就像掏出一把手枪

对准嘴巴

烟气攀升

灵魂死去

一截一截骨灰

是的，还可以再等一等

烟灰落尽

干净的风

干净的，烟灰的修饰语

比烟灰更绝望

落日

我深爱它

黄昏时分仍为我享用

像上帝端在手中橘金的盘子

里面盛满了浇了番茄酱的

油炸土豆丝

上帝为万物准备午餐

他从不喂养黑夜

一会儿它将被端到天的另一边

房间

椅子和椅子对望

盆景开着永恒的花

水墨悬停在墙面

烟蒂叠加，死灰继续冷寂

电话在午后瞌睡

没有拜访，没有打扰

空洞打着旋。只有

回忆、怅惘，颓败和闪亮

无事可录

无可交谈

有一会儿，下起了雨

雨点急促地拍打窗玻璃

我发觉被困住了

母亲在遥远之处浇田

天地广阔，她没有带伞

去银河[组诗]

●南方狐

苹果

把一只苹果分开

会看见彩色光线从里面溢出

我将联想到一位女孩

时光绵长

原野被印制在一列火车上奔跑

当我联想到爱情

水果刀轻轻旋转

那些曲折与婉转朝同一个方向攀延

果园那么遥远

露水袭来

当起伏转为巨大的宁静

当我听到女孩跌倒而发出耳语般之叹息

惊蛰

雨下过之后

我端详树叶上的每一只眼睛

有时它们又汇集一起

成为微小湖泊

有些花依然开得腼腆

比如庭院角落那棵瘦弱的山茶

比如一张脸

风有些寒冷

从河水那边涌来

它略微兴奋

穿过慌乱而喧哗的油菜地

它转动一把门锁

将湖泊一般的眼睛汇集到苍穹

河流

回忆总是从不经意中开始

时间还是太快了

我步行来到河边

几个孩子玩耍了一会儿就跑到对岸去了

这欢乐场景已成为印记

像进入了另外一种生活

但他们还远未知晓

回忆仅仅是过去死亡的碎片

我坐在草地上闭紧双眼

碎片呼啸而来又倏忽而去

云朵在耳边缓慢升起

我尝试过写下这些

但又如何

写下鹭鸶在水面上滑出优美弧线

写下野兔敏捷竖起耳尖

我同样为食物而死

那时候，不知是谁会听到此时河水喧哗

宿鸟飞进林间

庙宇

我并不害怕独自待着

关掉所有声响

一个人坐在转椅上

我感觉到光线从每个角落溢出

仿佛雪山之顶

再没有什么可被遮挡

是啊，没有什么声音

没有人

我周遭的物事正在消散

有几次

那耀眼的白甚至冲垮了自己的身体

当我回过神来

重量重又聚集

那些声响始终站在那里

经过冰封的湖面

带我走出一座孤独的庙宇

信使

我想与山峦说话

与寺院相对静默不语

微风顺着钟声沿山峦起伏

一个小童赤足从山脚爬上来

他投与我微微一笑

旋即隐没在水银般的薄雾里

我一直仰望着

信使将他带至云深处，那里纯净安宁

没有厌倦的波涛

黑洞

如今不再有人写信

不再从遥远之地寄来粮食

甚至不能爬上屋顶长久仰望星群

一个没有土地的人不配聆听鸟的歌声

风也不再翻动他的口袋

他是一个徒劳的地址

不配拥有奔跑的喜讯也无法出席自己的葬礼

他是自己的黑洞

一艘无法打捞的沉船

再也不能回到，意义非凡的海面

去银河

我有一座雨中的房子

那里住着一个守望天空的人

牵牛花爬满窗台

它如此神秘，长势良好

小路从门前通往夏天

没有人在初夏夜晚把我叫醒

我在房子里种下瓜果

人的一生这么短也这么长

我学习辨认星星

雪还未降临屋顶

我的孩子刚刚来到人世

还要开凿另一条小路

需要翻过黑夜

才能到达辽远的银河

辽西纪行[组诗]

●九荒

走进宁远

六百年前的城门一步越过

又穿过两座牌楼，登上鼓楼

俨然回到了明朝

明代的街巷，比想象的更繁荣

每块街石都用古老的目光

在接受新的脚印

每一段城墙都用历史的厚度

接纳每一次心跳。我看到

袁崇焕在抵挡努尔哈赤的十万大军

我听说，巫凯又在修葺文庙

还有一些人，在城里闲着，闲得无聊

就在城墙根下逗蛐蛐

都说一座宁远城半部明清史

今天，走进这样的历史

我想，大家不是来串门的

而是在走亲戚

笔架山上

波涛一样走势的山，站在海里

海浪显得更加陡峭

站在山上，有如站在风口浪尖

这样的海，在这样的山面前

多像一池墨，多像

日子里浓淡适中的咸

多像生命里的一种胸怀或一种内涵

临风远眺，心中的一支笔

不知不觉，已跃然纸上

过桃花吐

过桃花吐时

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而这样一个盛开在牌匾上的地名

已经让我想到了水、劫、运

以及命犯等字眼儿

还会想到温暖、惊艳、凋零

以及某个人或某一场雨

想到这里，还会想些什么？

想传说中的桃花源吗？

想和猜想已不是某种欲望

就让桃花在心里慢慢地吐吧

吐出一个充满想象的春天

看红海滩

渤海湾每次涨潮

都会把海水逆流到辽河里

辽河的水，推着滩涂一步步向前

海潮退去的姿势稍加浪漫

碱蓬草的脸就羞得滚烫，红得鲜艳

踏上木栈道，去感觉滩涂的颜色

感觉一下盐碱卤渍过的旺盛

脚步慢下来，时间也会慢下来

俯首，远眺，听扬声器里传出的老歌

远处的阳光不用召唤

也会把一簇簇花朵点缀在海面上

排空杂念，迈步，走向河海交汇的地方

走着走着，就想起了你

其实，你和我的融合

也在催生这样一片盛大的滩涂

我们每天生起的烟火

早已红过了这里的颜色

文庙卧桐

根须被台风从泥土里拔出的古树

等于从泥土里拔出了生命

如同一个老人，得了重疾

卧在床上，任苦痛从身体里爬进爬出

这座海边的城市老了

老得听不到涛声

只能任由海风吹来吹去

而它却显得那么矍铄，精力充沛

它让文庙里的泥土

蕴藏了灵性和文化，让一棵枯木

在这里不卑不亢地卧着

站着的时候，它是参天古树

躺下去，却成了一片新生的树林

登医巫闾山

那么多花岗岩，那么多耸立

忽而攀登，忽而翻越，忽而陷入险境

在险境的风景里，忽然想到舜时期的幽州

想到五大镇山之北镇

道隐谷、圣水盆、桃花洞、风井

看到这些名字，就有不断冲刺的信念

可以踩着隋文帝、李世民、张三丰的脚印

进入歪脖老母的怀抱

那些奇观美石

在她胸脯上一次次把我绊倒

一次次让我在险境中感觉到惊讶

只能谨慎地向前迈步

不舍在眨眼之时错过任何景物

这样的路走得越长，越担心归途时的风险

望着怪石和悬崖，走还是不走

直到年羹尧的后裔带领我们走过南天门

我才发现，此刻已快到山脚下

原来，登医巫闾山，不走回头路

兴海栈道

一条条木板

拼出的，不是脚下的旅途

是整个海岸线的喜悦或盛大

海边的奇石金沙

沉潜的，也不是大海的气质

是一部史书最厚重最璀璨的部分

同心的情侣树

面对的不仅是海枯石烂

还有春暖花开

那株同根三千的结义树

让多少条龙，无数次回头

无数次寻找失散的兄弟

而我，却始终不敢回首来路

只能不住地向前盘行

长长的栈道，茫茫的大海

在我面前，与一条条木板错落着

拼接着。我多么希望

在这样的景色中

拼出另一种柳暗花明

新疆诗篇[组诗]

●彭惊宇

交河故城

叹嘘：一片历史的落叶

一艘泰坦尼克号似的大海沉船

这是一条苍生黄土所砌垒的时光甬道

晴空如碧，如浩漫之水，如伤逝的歌谣

我被它突如其来的明媚与婉唱所击中

此间此刻，我要说，大地的苍凉是无尽的

何止一座荒芜的家园，废弃的城池呢

曾经那么金黄的一片叶子，让我每每看见车师前国的国王，像一只肥硕的蚕蛹醒来身穿褴褛兽皮的子民，背负柴草迤逦而行

五征车师的烽火映红了西域天空

成吉思汗子孙们的铁蹄映红了西域天空

后人怆然凭吊，那些兵燹灼烧后赭红的残垣

我走下安西都护府遗址的宽大台阶

我走进幻想之中的曲深街巷、市井人家

我听见手工作坊的叮当声，佛寺僧侣们的诵唱

——前已不见古人，只见夕阳残照之下

这片历史的落叶，仿佛满目疮痍的故园

那般幽静远奥，那般让人久久不能释怀呀

黄昏饮马傍交河，是唐人的名句吧

而我只见交河依依杨柳的浅水之畔

自由自在地，凫动着几只雪白雪白的鸭鹅

吐鲁番葡萄

在炎炎夏季的吐鲁番

我们采摘和品尝了，一串串

世上最鲜美甘甜的葡萄

它们胜似北国的爱情

让人久久回味，又久久难忘

吐鲁番葡萄，是太阳的火焰之手

所捧献的一嘟噜一嘟噜甜嫩可口的红玛瑙、紫水晶、黄籽玉和绿珍珠是无数阿娜尔罕多情的眼睛

闪烁在西域壁毯似的幽远夜空

坎儿井潺潺清流所浇灌的

是一沟沟一架架翠绿而缤纷的葡萄无核白、马奶子、红提和喀什哈尔还有白布瑞克、琐琐和玫瑰香……那些多彩的葡萄，喧哗的葡萄

仿佛身着艾德莱斯绸裙的维族古丽正赶赴一场盛大的麦西来甫舞宴

在火焰山流金叠翠的沟谷中

在维吾尔人古朴宁静的家园里

葡萄藤蔓构建起和谐富足的生活

泛滥的阳光，多像一群群欢乐的小巴郎

在葡萄叶面和卷须上嬉闹和歌唱

而那一挂挂琥珀般晶黄莹透的葡萄真像是阳光和雨露凝结的美好时光

葱茏高悬于千年故城的废墟之上

化作干红美酒在辽阔大地奔淌

吐鲁番葡萄，枝枝叶叶都拨动着异域琴声

正在把这珍贵人间美丽如斯的生活传扬

走出这座以葡萄闻名的城池和王国

人人都有可能变成幸福葡萄的模样

草原石人

风飒飒之苍狼

抬头咬伤了一轮草原的夕阳夕阳，淌开血酒

宛然一段红鼹鼠的河流

置立我石化形体的浮标

于苍茫时刻的幻境之中

庞大的草原帝国

就此梦一般沉灭了

一只贮藏血酒的坛子

不知归落何处

荒碛上，漫漫英雄路

早已被带甲的昆虫黯然背走

金戈铁马的烟尘远去了

悠悠白云也空自飘流

只剩下骄阳与石头

只剩下草原和秋风

雨潇潇兮雪霏霏

原上春草，一年年黄了又绿

我用深切悲悯的眸子

千年守护着，草原绿釉瓷罐上

盛开的野花、畜群和云朵

还有两颊酡红的艰辛牧人

那雷电交加的暴风雨之夜

只会闪电般雕刻和擦亮

我坚定而忧郁的目光

灵魂因何而久久不语

持杯握剑者，石心

早已化作一片青青牧野

不必话沧海，也不必说桑田

一旦我失信张开了尊口

历史将变成火鸦色的草原

射雕英雄梦

穿着狐皮坎肩的小蛮女，渐有两朵高原红跟我奔走在蒙古大漠，伴我跋涉在西域流沙八千里长云，一路漠北风，祁连雪，天山月

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的烟尘远去

长春真人和他全真派十八弟子的踪影远去空旷无边，塞外一派恢明、苍黄，冷冷最清秋

我们是沦落边关的剑侠情侣

辗转天涯本就为着追寻射雕英雄梦

身经百劫，无限感慨，剑胆琴心终不悔

看塞外寥廓苍穹，天地远奥、苍茫

秋风乍起时，吹动荒草和尘染的征衣吹动抚剑长歌者深情似海的思绪

平生笑傲江湖。似两只落单的鸿雁

遥指大汗的辇帐，沿着兴都库什雪山的方向

背负弯弓和刀剑，快步如矫捷的飞狐

四十周岁书[组诗]

●姜超

习惯

幻想柔化诗外的世界

而心若琉璃身成石

这多像一厢情愿的——

磨砖成镜

“一首诗不能改变子弹飞行的轨迹”

为什么还在血液内

藏着一片海域

斯世一生

倾心热恋的诗篇

不过是

蒸沙成饭

四十周岁书

人胖诗瘦

肥龙驭瘦虎

四十如冷箭

射中遁世的一个人

自此，或更早些

别狷狂，收侠气

读黄老，研庄周，学孔孟

结交柏拉图、黑格尔、海德格尔等外国友人

这是我变胖的原因？

十年前，我去写诗

拼凑少年愁

污染报刊版面

早已如烟，像模糊的罪证

而今，诗来写我

互赠寂寞

所以

我俩成了哥们儿

自赋

每个身体都藏着一座宝矿

微小，仿佛不在

一生忙碌

在黑发与白发之间

手心朝上时更多些

当攥住某物，就想抓得更紧

而那道注定来的黑色闪电

你无从知道

它的具体来期

闪电来临前

终于明白

一生，不过是在挖掘

自己的矿藏

冬日

更喜欢多看一眼

因为这几棵树

叶子剩下得

更多些

在冬日户外行走

心事简练如枝条

不歌颂什么

也不怨恨什么

云烟的帽遮压着

雪的回声

和疾飞的鸦群

身后还是那落日

一派慈光

照着你的欢欣

也照着我的哀伤

一切，如梦境

水一般流逝

在空旷的图书馆想起写作的朋友

野火在寂静中烧我的城。无人倾诉。

小城之一角，新开多家饭馆。

散步和长跑的人有固定的路线，快慢不一，

交谈是报纸头版或炒股秘籍，有时交流约夜之术。

十八年前，为读书和写作争吵，擦出磷火……

而今，猛虎绝迹，宠物犬倒向温暖的怀抱，

此地如空山，你们也常来，

我站成一尊蜡像，却没有悟道。

小心翼翼活着

仿佛混入敌营十八年

还藏匿着秘密电台

准备随时传讯

树尖上的雪

十二月的树是千手观音

法器如雪

灌顶众生

月光灌溉大地

死亡的叶子盛大无边

唯能对峙空旷的

北风，慈悲持咒

如果树上无雪

人们照样经过

如同一盏灯

经过黑暗的屋

躲在石头里[组诗]

●冬箫

石头是这样开花的

今天阴天，要下雨

阳光躲到这块石头里

它想说话

说出一个人曾经的伤口上

那声尖叫

说说它的背影里

曾经发生的一些白色琐事

或者，索性带着所有的

植物、动物、微生物

都躲到这块褐色的石头里面来

摆个众神宴

痛快喝酒，自由聊天

让那千千万万个

大的小的，轻的响的，长的短的

声音都从石头的毛孔中

发散出来——！于是乎

石头便开出了姹紫千红的花

我的手

很多时候我的手是空的

抓不住时间，抓不住黑色的头发

抓不住快乐的离去，和

一个简单的微笑

我攀爬着上了悬崖

一座山还是那么遥远

那座山上的树，渺小、纠结

很像我的渴望

还有一座寺庙，钟声有些深沉

深得犹如我在风中颤抖的黑发

只要一场雪

就全白了

我匆忙用手捋了捋

那些匆忙之气就在我面前垂了下来

几乎

就是我经历的全部风暴

午后

阳光荡了半个秋千

停滞在了半空

我看着它慢慢融化的样子

那些滴下来的阳光

滴在我的身体里

一个极其光鲜的部位

那里快乐涌动，心潮澎湃

然而，表面上

我还是静静的，如午后的野草

轻轻颤动一下身子

也只是因为风，从我的身边经过

夜空

这些云的黑斑，和我心里的差别不大

也是成块成块地黑着，只有一点点露白

这在夜空里，就是光亮

而在我的心里

便是我唯一快乐的地方

看自己

站在桥上，看桥下的自己

被流水慢慢冲散

然后一丝一丝流走

我没有了

一丝一丝的波纹在匆忙中前行着

这是我的皱纹

它没有皮囊包裹，没有手势指引，没有挣扎与愤怒

偶尔，被逆风带出点声响

像一种复活——

我骨节发出的轻微声音

另一片树叶

只有原始知道，我属于树叶

凋落厚重，风再也吹不走的那种

也和树叶一样

在倾听另一片接近我，撞击大地的声音

然后翻滚，弯曲

蜷缩成一张风耳

和我一起，听千百年原始的声响

等

等一些信息

或者朝霞满天，或者

乌云密布

抑或

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或者

没有

我等，不过是一种念想

或者不安，或者

激动

亦或者

让时间从时间的缝隙穿过

得到一点莫名的

安详

诗六首

●柏常青

秋天即景

十月的大地收割一空，天高地远，颗粒归仓当初那些种子、那些孩子、那些锄禾的农民在太阳的金色余晖里隐身，生命谦逊而明朗

在鲜花盛开的村庄里，女人们开始活跃起来做了幸福的母亲，从五谷中提炼陶醉的琼浆抱着祖传的陶罐，挨家挨户去分享新麦芬芳

男人们都去了工地，建筑种子大厦和梦工厂塔吊把他们升起到新的高度，就看到了远方晚上，猜拳喝酒，醉了就唱：今夜不醉不还

粮食，是他们的，是每个人的；丰收只眷顾那些手里有金种子的人，那懂得炼金术的人所有因失去而忧伤的人们，又有了新的梦想

一粒种子，总让秋天饱满，让行者以梦为马开花结果的日子，风生水起的岁月，我看见风景这边独好；田野上的那些牛羊嚼着青草

弱水

一条河，流了五十年，剩下了一杯孤独，在青山深处。用颤抖的手指触摸它；用漫山遍野的茶，浸染它自斟自饮，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逝者如斯。亦如今夜无欲无求的黑

在世纪大道的拐弯抹角，看见了家万家灯火中有没有一杯清水等着渴今夕何夕，远方的山上茶花开了吗水在河里那么静，像被掏去了内心

放下

你看见的一团云，是我为你请来的白度母感受到的一阵心跳，是你遇见了不俗的我只是你躲在花的背后、字的背后，掉眼泪

那些老掉牙的哲理，那些过目难忘的眼神都轻轻放下。此生，由心去爱，向死而生我喜欢和一只小小的转经筒一起打发时光坐在河边，念念有词，周遭的人都听不懂

啊，这阳光

阳光刺穿这墙壁，温暖被心阻挡心，是梦想披着血液流浪的地方一滴水跑进阳光；与我默默对抗希腊蓝的空气，爱琴海水的油布深藏我必须去梦见一个人的窗户四分之三的爱情和惜存的老唱片

赵无极作品《有瓶子的静物》（1951）

第一次注视阳光在事物上的风度手掌上的露珠，流向忧伤的秋光超过眺望的树梢，暗夜提前到达我傲慢地消沉于周身隐约的涛声或一声轻微的叫喊：啊，这阳光沉落于镜面和我四分之一的脸庞

斑点

我仅仅是思想者镜面上的一个斑点一种以水的形式在河道流动的幻影一段以亡命的子弹射击虚空的历程一次等待、一场戏、一把剑的愤怒

我扮演一个人，但在更多的情节中隐匿的部分，我却不能吻合我自己绳索上我行我素，刀尖上独来独往在人群中和昏暗的走廊，孤寂倍增

别无选择，街道上布满欲望的陷阱停留在摇晃的墙上，雕刻着逃生门我把自己放逐在进退两难的悲欢中用现状的一部分替代梦想的全过程

隐约

不可言喻的目光，追忆某种指向在玻璃一侧，落花的树恍恍惚惚你的心是池塘，面孔是模糊的网细心地铺设防线，把火藏在水中自行车滑出梦境，在那东谷新舍那倾斜的爱，像风中抖动的纸屑

这些熟悉的事物，竟然如此陌生在升温的早晨，浸在凉水中的手背转身体掩藏起残缺不全的器官紧捂雕花的琴盖，害怕乐曲打开这时光如此短暂，泪花如此隐约那矛盾的心向下潜伏，沉入苍茫

我一直取悦我的歌喉[组诗]

●袁东瑛

白加黑

暮色已黑

黑至看不见彼此

瞳孔深不可测

白止于黑，止于日月

为天地圆说

止于人间的隐痛

白加黑的一次药效

这个非白即黑的世界

我早已缄默

一些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诗句

支撑了一个个无为的日子

那些为赞美日出

哀悼黑暗的人

灵魂最先触及死亡

而日子漫长

一些玫瑰长出刺痛

一些鸟鸣学会了尖叫

虔诚不止于祷告

人间不止于

白加黑

我一直取悦我的歌喉

我们忘了彼此等待

也就忘了经久的问候

大海长出莫名的潮水

它们在追逐，也在退去

时间在睡眠中死去

我在醒来时

才感觉生的感觉

那些一次次道早安的人

也一次次说着晚安

活着，每天都在更新自己

其实，我一直想取悦我的歌喉

一些真诚地说着假话、空话

瞎话，甚至胡话的人

一直比我唱得好听

他们卖力的真诚

让浮云看起来都很踏实

倘若浮云是需要沉默的

当它成为雨和闪电时

所有的真诚都会是

骇人听闻的

假象

当夜把黑暗送来

我便想在心里

装上一盏灯

我真怕走夜路

在夜里看不见黑

黑暗是白昼的另一个世界

它篡改了心的色彩

一个人的面孔

阴阳两面

这个云朵辱没蓝天的午后

我忽然怕极了

阳光下粉墨登场的面孔

一个个按捺住了

太多的假象

你只是一片尘埃

整个下午的时光

像在凭吊逝去的表情

云压过来时，雨淌满了河道

所有的光芒已经灰暗

影子消失，身后的追随者消失

紧张的脚步慢下来

慢成惬意的华尔兹

那些旋律放下深处的幽怨

修正脚踝的过错

风不会纵容自己的自大

我不会用恨来表达爱

那些深不可测的内心是万丈深渊

隐藏自己更会埋葬你

当我路过尘埃

尘埃便染上我的衣襟

我不悲伤

这是一个尘世

它的良善都接着地气

没人说

你脚下的土地会有过错

那些冷傲的云成为雨或雪时

最终的命运

也是落定尘埃

蔷薇花

蔷薇沿着栅栏抽象

一条长长的手臂

揽着那么多的花语

这是虚拟过的一段情感

她替我掩饰过孤独

还有黑暗

五月下过不止一场雨

这条被她熏香的路

单曲循环过我的思念

我不否认蔷薇迷人的色彩

迷惑过万里长风

也迷惑过我

而热疾过后

一些香气开始干枯

送信的人来了又走了

旧约已在盟誓的废墟里

时过境迁

夜那么深

夕阳卸下白昼的防备

黑夜来得轻松

它在暗处看着人间百态

星星兀自明亮

它不会警惕黑暗的包围

一切事物的发生和消亡多么悄然

它调整着方位

不断压住自身的光芒

夜那么深

提着星辰和月光

挣脱了白昼虚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