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道老大

佚名

我住在台湾新北市深坑乡下小屋的最后两年，我们那巷里搬来了一户黑道老大，是两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戴墨镜，矮壮，穿着黑丝或夏威夷花衬衫的，一看就是道上混的。但可能是处于落魄时期吧，门口停着一辆很破旧的老款宝马。

我们那个沿着小山丘而建的旧小区，住户多是坐着轮椅的老人，配一个菲律宾或印度尼西亚女佣，算是一个老人小区；不然就是一些无能力住进台北市区或周边卫星市镇的工人。整个山庄里，都是当年施工质量不佳的双拼式二楼小屋。

我住的那条小弄倒数第二间，最后面就是贴着山壁的一条小溪，芒草丛生。这户黑道老大一搬来不久，有次我就在顶楼窗子，往下看到其中一位在那芒草堆查看什么，我想他是预找警察来围捕时的逃亡路线。另一次，我则在楼上看另一老大在弄底芒草堆里拔枪试射，但没有听到任何枪声。

他们还在屋里养了一只藏獒。我从那屋子前经过，那只藏獒会从二楼小窗，伸出像熊一样大的毛茸茸的头，轰轰轰吠叫，那真是吓人。不知怎么我也觉得他们养这只藏獒（后来我知道他们给它取名Lucky），也是为了对付警察，好歹警方来时，好像有一种防守的功能。

后来，我听说这两个黑老大，一副落魄模样搬来我们这破小区，其实是想要标我们对面山头一片地，盖高尔夫球场。我猜他们的进展不是很顺，因为他们一住就好像住定了，陷入一种颓废破烂的气氛。

当然常有一些光头，或体格超壮，刺龙画凤的家伙，骑机车或开卡车甚至奔驰车来那小屋相聚，喝酒、打牌、唱卡拉OK非常大声。我猜他们是老大的小弟们吧。有时也有五六个不知哪找来的女人，浓妆艳抹，但都有一定年纪，被车载来，如果是欢场女子，感觉也是廉价档次的，她们淫声浪笑，弄得我们这安静的乡下小区颇不安宁。

老实说，我那阵心里蛮害怕的，我家的小孩还小，妻子年轻柔弱，原本住来这淳朴的乡间，但隔壁的隔壁就住着怪怪的凶神恶煞。我在弄里遇过那个墨镜老大几次，都笑着和他打招呼，他显得也颇慈祥。我赞美他的Lucky超酷，他很得意说，这种狗啊，以前东德士兵养来守柏林围墙，有要爬墙逃走的，它一扑上去一口就咬死。我怎么觉得他在恐吓我。

而我们这弄子里原本的住户，都是一些老弱残，没人敢惹事，可能大家都很害怕吧？我记得我当时还把家中的灭火器、棒球棍、锯树的锯子，集中放在门进来处。可能本能还是有种微弱的、万一怎么样的守护家园的想法，但真的怎么样了，那能防什么？只能惘惘地盼望着，真的黑道应该“兔子不吃窝边草”，不会找邻居麻烦吧？

那时我们隔壁住着一个单身女郎，我们喊她谢小姐，说是个设计师，她也养了只大狗，是大麦町，叫Boudy。可能当初也是自己一个女生住荒郊野外，养只大狗保护自己吧？当然等黑道老大搬来后，Boudy的块头比藏獒Lucky小多了，但算是相安无事。

有一天，我要出门时，看见我们小区一个老家伙—其实他就是这小区无所事事的流浪老人，以前常看到他倒在外头警卫室混，后来也常跑来黑道老大家喝酒—我看到他拿根竹竿，在谢小姐家门口，隔着矮墙又戳又打那只大麦町。

我出声制止：“你在干嘛？”不想这家伙恼羞成怒，走过来边骂边往我胸前搥两拳，其实他的力量就是老人的力气，我聞到浓浓酒气，我想我出拳两下应就把他撂倒。但不知为何，我忌惮着他是那黑道老大的朋友，非常屈辱地退回屋里。

几个月后，黑道老大搬走了，也许他们终于标到对面山坡地，可以弄高尔夫球场了，总之这些邪气腾腾的男男女女，还有那只藏獒犬，全像聊斋的人物一阵烟全消失了。有一天我在小区又遇到那老人，他又像个无助孤单的流浪老人，腼腆地和我打招呼。

我觉得人类真是很妙的一种动物啊。

（梁海燕荐自《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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