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法厄同（上）

池薇曼

[1]“本周，陨石博物馆将展出包括‘太阳车上的法厄同在内的百余块珍稀陨石，届时欢迎市民前往参观……”电台主播的话音刚落，车内就“哔哔”响起两声杂音，随后替换成毫无起伏的机器音：“尊敬的顾客您好，感谢您的光临，我是编号D3122的引导员，停车场请往这边走……”

十年前，汽车行业全面普及无人驾驶智能系统。智能系统拥有“自行避让行驶中车辆”“选取路况良好线路”等优势，大幅度节省了人们的交通时间，减少了事故的发生。同时，每一个公共场所，都配备各式机器人做向导。基于社会安全性的大大提高，现在只要你满十六周岁，有监护人的许可，就能驾驶汽车上路。

刚念高三的陈御树按照引导员的指引停好车，利落地走向购物中心。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采购日，陈御树和堂弟陈临枫，都寄居在机器人刑事案件调查机构的张天原警官家中。张叔叔工作繁忙，家中琐事多靠兄弟俩分担，来超市大采购就是其中一项。

没走几步，御树就看到弟弟临枫站在商场门口，七八个巡逻机器人载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围在他身边。这些巡逻机器人最近被开发出新功能，可以根据语音请求，为行人搬运重物。看到哥哥，临枫向机器人下达指令：“请带上行李，往这边走。”

机器人头顶的绿灯亮了亮，载着包裹循序前行。由于这类机器人智能较低，没有识别方位的设定，只能由委托人引导着走。今天的行人不少，它们跟着跟着就会跟错人，走错方向，临枫只能不停地把走岔的机器人赶回来。

御树看着有点好笑，这项新功能到底是惠民还是扰民？

“警告警告，请让开，不要阻碍交通！”

“前方出现障碍物，原地解析回避路线！”

前方的坡道上突然冲下来十几个搬运行李的巡逻机器人，临枫的机器人避无可避地和它们混作一堆，看得人十分头大。

“不好意思，我没留意到你们。”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青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道歉，他忙不迭地按下那些机器人脑后的红色按钮，解除了机器人的运行模式，又和陈氏兄弟一起把东西分拣出来。看着堆积起来的购物袋，临枫打趣道：“你买的东西多如山呐，难怪需要十几个机器人来搬运。”

“都是同事托我采購的！”卫衣青年爽朗地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帮陈氏兄弟把东西装进车子后备箱后，他才指挥着剩余的机器人往停车场的另一侧走去。一个机器人因为负荷过重，在滑行过程中失去平衡，晃几晃后摔倒在地，青年耐心地扶起机器人，继续往前走。

“哥，看什么呢？走啦！”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临枫伸出脑袋催促着御树，御树点点头，收回了凝视的目光。

[2]再次见到这个青年是在陨石博物馆，他的卫衣换成了黑白制服，胸前佩戴着工作证，上面写着“讲解员：周殷”。

为了能让临枫写出一篇言之有物的游记，御树带着他来陨石博物馆参观。这个博物馆改建自多年前一座废弃的地铁客运站，参观客可以站在运行的传送带上，轻松地观赏两边的展览物。传送带的运行速度不快，会在每块陨石前停顿20秒左右，受到很多参观客的好评。

但是这种设计总让御树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好像这些陨石才是博物馆真正的主人，而人类是给陨石参观的旋转寿司。

当然，这种心理的出现也可能是因为御树无聊了——他向来不能理解陨石的价值。

在他看来，所谓的陨石，不过是其他行星丢过来的废物残骸。假使地球没有地心引力和大气层，人类能随意向太空丢石头，那外星人会像人类一样，把这些石头捡回去收藏吗？

不太可能吧？御树咧咧嘴，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看看身边的临枫，觉得不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比较好。

此时的临枫正在认真地听周殷的讲解，周殷对陨石的解说生动有趣，很会带动参观客的情绪，就连不太感兴趣的御树也能听进去很多知识点。

此时，周殷带着大家来到一块形状奇特的黑陨石前。

“大家对神话感兴趣吗？”他说，“我们面前的这块陨石，名叫‘太阳车上的法厄同。在希腊神话里，老太阳神赫利奥斯为了让法厄同相信，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对着斯提克斯河（注：希腊神话中的守誓之河）起誓，愿意答应法厄同的任意一个要求。而法厄同的要求，竟是要驾驶一天太阳车。但是，年少轻狂的法厄同根本无法驾驭太阳车，受惊的神马令众星俱灭，人间燃起熊熊大火。宙斯为了阻止这个任性妄为的年轻人，用雷电将法厄同击落。他从太阳车上跌落，化为陨石坠入河中……大家看，这块陨石是不是很像驾驶太阳车的法厄同呢？”

御树睁大眼睛仔细地看，还真挺像的。他看看摆在下方的内容卡，吓了一跳，这块“太阳车上的法厄同”竟然估价3百万，是展览中最昂贵的一块陨石。不过，它的安保措施只有一个防盗玻璃窗，怎么看都不保险呀！

周殷带着大家继续前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里开始播放闭馆通知，御树和临枫抓紧时间回到博物馆一楼。这里的大堂售卖着陨石周边产品，御树准备挑一套邮票和明信片带回家。

“啪！”天花板上的灯闪烁一下，突然熄灭了，灯火通明的博物馆瞬间被黑暗吞噬，人们开始惊叫起来。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一团团红光如同鬼火，在人们身边乱窜，那是防盗机器人头顶的红灯。

“怎么回事？停电了？”

“不要挤，我是孕妇，后面的人别推我……”

“我怕黑，怎么办啊！”

大堂内乱糟糟的，慌乱的游客们相互推搡，到处都是惊叫声和碰撞声。骚动又触发了馆内的防盗系统，博物馆的出口全面封锁，所有人都被困在室内。

“啊！”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御树一惊，瞥到不远处一团红光正以凌厉的姿态向他冲过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机器人便擦过他，直接撞向身后的人。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无数机器人向周围的观光客发起了进攻。

尖叫声、哭叫声、厮打声，黑暗遮蔽了眼前的危险，只能依靠机器人头顶那微弱的红光，和人们的声音推断其中的艰险。好在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博物馆的备用灯紧急启动，光明的回归让大家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临枫拉着御树，紧张地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们躲避过迎面而来的机器人，靠着墙角喘气。

“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我们的系统出了一点小故障，现在已经重启，十分钟内就能恢复……”

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可是大家都没顾上听。系统重启中本该停止行动的防盗机器人，正在不受控制地冲撞人群。观光客们如果不进行回避，随时都会受伤，现场因此越加混乱不堪。

眼见又一个机器人向临枫冲过来，御树眼疾手快地推开他。在一片红光中，他看到了机器人身上一组D字母开头的编码。心思一转，在电光火石间，他忍住被撞击的疼痛，伸手拍在机器人脑后的红色按钮上。

红灯熄灭，防盗机器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系统重启完毕，博物馆供电恢复正常，馆内的防盗机器人也被安保人员锁定。

[3]张天原警官接到报警后，立刻赶到博物馆，附近已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医护人员正陆续把伤员送上车。警察局专用的警备机器人在周边巡逻，严禁无关人员出入。

张警官找到兄弟俩时，御树正在和临枫说话，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是刚才保护临枫时被机器人撞出来的。张警官原想将兄弟俩送回去，但御树坚持待在现场。张警官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等三人再次说上话时，是在张警官现场勘查结束，带他们回家的路上。

“叔叔，案件进展如何？”御树迫不及待地问。

御树对犯罪心理学很感兴趣，有时候张警官没注意到的案件细节他都会留意到。所以闲暇时，张警官也愿意与御树聊聊案情。

“今天下午的故障，经排查确定，是有人攻击了安保系统，导致系统瘫痪。防盗机器人攻击游客，致使几十人受伤，影响非常恶劣。不仅如此，在此期间，馆内陨石大量失窃。陨石博物馆是国家近年来重点推进的公益项目，所以上级要求我们在48小时内把案件调查清楚。”

御树点点头，心里却觉得这事很蹊跷。

当时，在闭馆广播发出后，按照规定，馆内所有工作人员都必须离开展览区。也就是说，安保系统瘫痪的十分钟里，包括工作人员在内的所有人，都集中在大堂内。可在因停电导致能见度极低，展览区又没有人的情况下，馆内仍有近一吨重的陨石憑空消失。

偷盗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好在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张警官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虽然馆内的摄像头不能使用，但是陈列陨石的展柜内设有摄像头，是和博物馆的安保系统分开运行的，这让我们得到了偷陨石犯人的关键线索。你猜是谁？”

御树想了想，试探着问：“机器人？”

“没错，偷走陨石的窃贼，就是博物馆内的向导机器人！”

监控录像拍摄到的画面显示，这些机器人在黑暗中行动自如，从破译防盗系统到打碎玻璃取走陨石，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只是，展柜里摄像头的拍摄范围有限，无法拍摄到机器人取走陨石后的行动，它们如何在重重警备下凭空消失的，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而这些机器人背后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精彩下期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