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无比艰难中征服雪山草地

2016-12-12 18:27王定国
祖国 2016年20期
关键词:泥潭雪山猴子

红军长征最艰难的岁月就是爬雪山过草地了。一座比一座更高大的山岭白雪皑皑,寒风怒吼,毫无大自然的温柔细语,更无生命的痕迹。现在回想起这死一般寂静的世界,也不禁令我惊叹当年我们红军翻越这些难以逾越屏障的巨大勇气。

重重的足印留在雪山之巅

我们克服了张国焘南下分裂红军所带来的巨大牺牲,又面临着自然界的巨大威胁——雪山。生活在现代的人,是很难体会到我们当时的艰辛,一定会反复研究我们怎么能走出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物资条件极其匮乏的地区。我记得翻越仓德山是红军长征时翻越的第四座雪山,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翻越了夹金山、梦笔山、长板山。我们到达仓德山,黑山县委为我们准备了干粮,藏族同胞作为向导,我们便开始了爬山。由于山势高大,空气稀薄,气候变幻无常,我们上山时,还是阳光灿烂;爬到半山就云涌雾罩,冷风袭人,细雨绵绵;爬到山顶时,本是浑身大汗,被冷风一吹,双手僵直,几乎抓不住木棍,耳朵痛得如刀割。这一天,虽未降雪但是下山时却遇到了暴雪雷电。雪山上只有稀疏的矮草,无处躲避狂风骤雨,道路又无法辨认,只好朝一个方向向前走。然而坡陡路滑,我们几乎是连爬带滚下山的。

我记得下长板山时,我们也是滚下来的。炊事员把随身带的锅都摔碎了,只好捡大块儿的捡一块,用石头垒起,把碎锅块儿放上,烤麦子充饥。我们到了山脚的打鼓寨时,已浑身泥浆,只留得两眼还能认认路,人也累得东倒西歪,疲惫不堪。寨子在高高的山南坡,十分贫困,红军经过时青稞尚未成熟,只好用野菜充饥。气候恶劣,而我们又体弱衣单,但我们怀着一种北上的信念,毅然地来到了最后一座雪山——打鼓山。

打鼓山也和其他四座山一样,海拔在4000米以上。应该说最后一座雪山是最容易过去的,因为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作用。但我们却面临着巨大的困难。首先我们没有任何粮食,只能靠野菜充饥。同时打鼓寨的藏民,由于反动分子的胁迫,几乎躲避一空。山高天寒,道路陡险,而且红军长征时正值夏季,身上只穿着单衣,许多指战员都是南方人,从未渡过严冬,面对这样的气候,只能靠辣椒、开水御寒,一步一喘、一步一停地向前艰难地走去。

当我站在山巅时,望着白雪中长长的队伍,多么希望有一架照相机把它照下来,或者用画笔画下来,那该有多好。我想,我们红军走过的这些高大的山岭,重重的足印足以使这里沉睡了几千年的雪山再也无法沉寂下来了。

1936年7月底,我们刚翻越了雪山,抵达松潘、毛儿盖,又开始了另一个新的征程。

征服草地 苦中作乐

红军长征,部队大多通过刷金寺路口进入草地,这一带海拔3000米以上,人烟稀少,生活极为艰苦。刷金寺路口附近只有几户人家,红军只能筹集到极少量的青稞,粮食问题仍是无法解决。但我们抱定,只要有野菜吃,能填饱肚子,有力气,我们就能走完这段路。8月征服草地的任务开始了。

草地纵横600里左右,一望无际,气候也跟雪山一样变幻莫测。中午晴空万里,太阳高照,烤的人们汗流浃背喘不过气来;下午突然黑云密布,雷声隆隆,暴风雨夹杂着一阵阵冰雹铺天盖地而来。黑夜来临,气温骤降,达零度以下。草地上到处是草墩子的泥沼,人们只能踩着墩子前进,一不小心掉进泥沼,越挣扎便陷得越快越深,直至被黑水完全吞没。沿途的水大都含有毒汁,喝下去又吐又泄。四野茫茫,找不到粮食,野韭菜、野芹菜、草根、皮带……都成了红军充饥的食物,饥饿夺去了许多指战员的宝贵生命。我们剧团的演员李荣因饥饿难忍,把寺院内的佛像肚子内藏的粮食取出来,煮饭时被领导发现后,饭没让吃,还被罚背水四天。汪显臣成天在后面关心大家不要掉进泥沼中去,他想牦牛一样常把别人的东西驮在背上。当人陷入绝境时,人性的另一面常常会呈现出来,以致超越任何力量的约束,但是我们的红军却以严明的纪律、坚韧的意志和高尚的情感克服了外界和心灵的巨大压力。

草地行军艰苦异常,但也有不少苦中作乐的事。有次夜宿,何芝芳坐在湿地上打盹,把随身带的粮食放在身边,没有背在背上,睡着时,她的粮食被猴子拖走了,她伤心的哭了起来,她比我们小,见此情况,我们每人分点给她。第二天,猴子又把口袋丢在路上。李维一用一把扫帚头做一支假枪,趁猴子来时,就把假枪拿出来,把猴子吓跑了。李汉斌用毛笔在嘴上舔,猴子看着他舔,也拿起毛笔舔。正当我们看着猴子被戏弄时的样子好笑时,我们的帐篷、马,忽然陷进了泥潭,它们越挣扎,越往深处陷。在这危险时刻,大家赶快跑到前面,迅速将物资卸下来,大家站在泥潭中,由前面的人抬、后边的人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步一步地把马抢救出来。

这时天已黑了,我们在草地中小心翼翼,择路而行,无奈泥潭太多,人和牲畜又多次陷进泥潭。等大家用尽全力走到安全地带时,已是满天星斗。经过检查除了风琴等重要物件没有被打湿外,毯子、衣服及随身带的干粮都打湿了,大家到处找柴火,点着了,围坐在火堆旁烤湿衣,用混浊的水煮茶,吃起了被泥水泡烂的干粮。

篝火在空旷的草地上熊熊燃烧,我们感到了温暖,每个人的心伴随着火苗在不停地跳动着。经过40多天的艰苦跋涉,我们终于走出了草地,到了班佑,前面就是包座。

一年前我们和红一方面军共同北上,徐向前指挥攻打包座后就接到命令南下了。我们今天终于回到包座这个地势险要的地方,虽然已经过了一年时间,但战争的痕迹依然举目可见。

我们经腊子口过哈达铺,抵达岷州(今岷县),部队打岷州几天未攻下。我们就绕过岷州到了洮州,敌守军投诚,交出布匹、粮食和马匹。在岷州、洮州,我们驻扎了一个来月。有了粮食,一大锅一大锅煮出来,有小麦、碗豆、蚕豆等,同志们放开肚皮,一阵猛吃。有不少同志由于长时间没尝到粮食的香味,初见这香喷喷的食物,拼命地吃,不少人胀得肚子都疼。李伯钊领我们到投诚的李司令家去做他家属的工作,动员她劝丈夫和红军一道走。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第二天一早要出发时,他们趁黑夜溜掉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红军,曾经历了怎样一段生活,怎样的处境啊!我们这几个剧团,女孩子多,又年轻,几乎天天都长途行军,又累又困,行军时经常碰在前面同志的背包上,在队伍暂时停止前进的片刻,站着也会睡着,一叫开步走,往往就跌倒。有时夜行军途中,忽然命令原地休息,一坐下就睡死过去,醒来一看队伍已无影无踪,这一下急了,拼命地追赶几个钟头才跟上队伍,这时就又哭又笑。长征这一路上真是千辛万苦,万般险恶,好在我们挺过来了,终于到了甘肃省会宁城,实现了红一、二、四方面军的大会师。

(作者王定国系104岁老红军,革命家谢觉哉的夫人、第五至七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社会活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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