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婆媳情她为未过门的儿媳治病

希康璐

睡着睡着，宣仲英突然从梦中醒来，她又梦到了郑丹丽。郑丹丽已离开人世整整一年了。宣仲英坐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看着丹丽的遗像，她哭成了泪人，尘封往事扑面而来……这是一段感天动地的当代最美的“婆媳情”，因为儿媳没有过门，婆婆的这份心尤其珍贵。

准儿媳突发宫外孕

成为植物人

宣仲英家住绍兴诸暨市次坞镇吴高坞村，丈夫名叫吴建苗，在绍兴一家化工有限公司营销部工作。2008年下半年，他们的独子，20出头的吴南鲁谈恋爱了。姑娘名叫郑丹丽，两人同岁。郑丹丽人长得漂亮，聪明能干，一对年轻人通过网络结缘，坠入爱河。当时，郑丹丽在小商品市场卖女装。宣仲英很喜欢这个未来儿媳，但因两个孩子都没到结婚登记的年龄，暂不能领证，宣仲英夫妇就计划着先给他们办酒席。

谁料，意外来得猝不及防。2010年3月的一天，郑丹丽对宣仲英说：“妈，我肚子好疼，疼了一夜。”宣仲英和儿子一起把郑丹丽送到医院。医生诊断郑丹丽是宫外孕，紧急给她做了手术。之后，医生给郑丹丽注射了一支药剂。当时针打下去也没多大反应，不疼，大家以为宫外孕的不良反应很快就会好。但隔了没多久，情况就有变，郑丹丽浑身颤抖，又吐又泻。郑丹丽拉着宣仲英的手，声音微弱地说：“妈，我的脚不会走路了，手也没力气了……”宣仲英一边安慰她，一边赶忙叫来了医生。他们不知道，这是郑丹丽说的最后一句话。到下午4点多，郑丹丽已经说不出声了，中枢神经重度受损，深度昏迷。“丹丽，你怎么啦？医生快来啊。”宣仲英和吴南鲁叫喊起来。郑丹丽很快进入昏迷休克，再也没醒来。

傍晚，医院解释说，郑丹丽因为药物过敏成为了植物人，她可能永远也没法醒来了，平时只能进行流质鼻饲食物，身边24小时需要人照顾。

宣仲英和儿子一下子懵了，他们没想到送进医院才两天的郑丹丽就这样不能动弹了。以后可怎么办？“我来，我来照顾。”宣仲英脱口而出，她不知道，她当着众人的这么一句“我来”，要将付出多少的艰辛、汗水和劳累。这一年宣仲英刚过44周岁。

几天后吴家和郑家人针对郑丹丽的情况坐下来商谈。宣仲英还是一句：“我来。”说起来，郑丹丽的身世很坎坷。她1988年出生，家在诸暨农村，8岁那年，她的爸妈因性格不合离婚，姐姐跟着爸爸生活，她跟着妈妈生活。但小小年纪的她，并没有得到过多少母爱，因为母亲很快又成家，有了小孩子。母亲对她的关爱越来越少。郑丹丽很要强，她走出校门后，在小商品市场设了个摊位卖服装，几年后，她花去全部积蓄给自己买了套小房子。也就在这时，2008年深秋，她遇到了心仪的男孩吴南鲁。吴南鲁对她相当好，两人在一起时，他什么都是先想到郑丹丽，两个人憧憬着未来生活。就在郑丹丽出事前，2009年2月，两个人大冬天的跑去了新疆，拍了许多雪景照，观赏着天山美丽风光，畅想未来。郑丹丽对吴南鲁说：“以后我们还要带着宝宝一起来，再来看看这天山的好风光。”如今，这个美好愿望她已无法实现。

郑丹丽的亲生父母无力也无心来照顾女儿，他们的意思是，孩子已经这样了，就算了吧，就算努力也不会好，大家都不要白费什么钱和力气了。他们现在也没能力管丹丽了。宣仲英得知丹丽父母已着手在老家那边给丹丽选墓地，提前准备后事，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这姑娘太可怜了。最后，她和儿子说，只要丹丽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要救她的命。

整整10个月，宣仲英和吴南鲁带着郑丹丽几经转院，诸暨、绍兴、柯桥、杭州等地医院都跑了个遍。郑丹丽大小便失禁，宣仲英天天给她换洗衣服擦身。10个月，10多家医院的治疗费，花完了吴建苗和宣仲英几十年来的全部积蓄，这还不够，他们还借了债。粗略一算，前前后后一共花去百万。

郑丹丽曾经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婆婆陪着未过门的儿媳

迈过春夏秋冬

经过这10个月的治疗，郑丹丽的情况稍有好转，恢复了一点意识。2011年1月19日中午，宣仲英终于把郑丹丽接回家。第一个星期，郑丹丽脾气烦燥。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动，宣仲英赶紧起来给丹丽换尿不湿，忙了半小时。刚躺下，床上又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宣仲英再起床，丹丽又尿了。但这时她发现，家里前一天刚买的尿不湿竟一张也没了，这时是凌晨2点多，宣仲英赶紧到卫生间拿来厚厚一叠卫生纸给丹丽下面垫上。结果她灯一关，丹丽却在大床上又弄出动静，宣仲英以为丹丽又有新情况，结果并不是，丹丽用惯了尿不湿，不习惯屁股底下垫卫生纸，她表现出不舒服的情绪，所以要动来动去。宣仲英犯难，这么晚了，到哪去弄尿不湿啊？“不行，再难也要给她换上，对，我去敲人家小店门，他们总要给我一个面子。”宣仲英马上起床，披上衣服出门。

冬天凌晨，西北风刮起来刺骨的冷，宣仲英来到街口，硬生生地敲开镇上小海家店铺的门。小海夫妻热心肠，大半夜的夫妻俩起来无半点牢骚，马上给宣仲英拿尿不湿。小镇上的人，方圆几里都知道，宣仲英家有个特殊情况的媳妇，宣仲英把她当成宝。拿到了尿不湿，宣仲英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海店铺，走在回家路上时，她的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真的很想大哭一场，这样做值吗？这10多个月来，她付出了辛劳和汗水，可是丹丽知道吗？她可是连个“妈”也不会喊一声的人了，有的只是每天拉屎拉尿，臭气熏天。

第二天，宣仲英去镇上买了个铃铛样的玩意回来，放在丹丽的身边，意思是丹丽如果“有情况”，能不能用手摇下铃铛，这样她就能听到了。宣仲英每天都教丹丽练习摇铃铛。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就有奇迹出现了，2011年12月的一个早晨，宣仲英在给丹丽换洗时，刚要离开，感觉自己的衣服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扭头看，她惊呆了，床上躺着的丹丽从被子底下伸出了一只手，这是丹丽的右手在拽她。宣仲英激动坏了，她抱着丹丽的头，喜极而泣。丹丽脸上的表情像笑又像哭。

这天下午4点刚过，吴建苗和儿子吴南鲁比平时下班回家早，他们也要见证奇迹的发生。父子俩很兴奋，晚上举杯庆祝，他们总算看到了丹丽康复治疗的一线希望。

2012年1月6日奇迹又发生了，中午，先是郑丹丽脖子上的铃铛响了，宣仲英第一次正确无误地帮丹丽解了小便。接下来，按医生说法，丹丽可以结束长期的鼻饲了，她可以喝榨汁机里打磨的水果和蔬菜了，并可少量进食粥和牛奶。为了让丹丽的身体恢复得更好，宣仲英除了每天都给她按摩外，还让她伸出手，攀附房间里专门为她做的吊环和铁架……还不够，宣仲英还在丹丽房间墙壁上贴满大大小小拼音识图的卡片，她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让丹丽重新开口说话。

春节里，不少亲戚来宣仲英家走亲访友，宣仲英在厨房里烧啊弄啊。在去厨房前，她反复用动作比划给丹丽看，意思是要她在大小便时千万不要忘了“叫”她。然而，当宣仲英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地炒菜时，有亲戚跑进来喊她说：“不好了，你家丹丽拉裤子了……”宣仲英马上放下手中的活，冲到丹丽的床边，丹丽一脸不好意思，眼睛不敢看宣仲英。兴许是过年，家里人多，丹丽也开心了，热闹场面把她仅存的一点点记性给冲散了，她一高兴就忘了大小便的事情。亲戚们也不好意思了，这以后，再没亲戚敢来宣仲英家了。他们倒不是怕丹丽拉屎拉尿的臭味，而是怕给宣仲英增加麻烦，因为宣仲英在家照顾丹丽，已经够忙够忙了。

2013年夏天，听人说吃铁皮枫斗能增加人的免疫力，宣仲英就问别人借了3万块钱，给丹丽买了一大堆铁皮枫斗。磨粉的，熬汤的，泡茶的，一年不间断地吃下来，丹丽的起色明显好转了。到了年底，在没有宣仲英的帮助下，郑丹丽也能自己抬起头了。

2013年10月初，宣仲英发现，平日里已会喝粥和喝牛奶的丹丽，突然这几天就不想喝了。宣仲英通过一个多星期的观察发现，丹丽的变化缘于吴南鲁。原本儿子只要一回家，第一时间就到丹丽的房间，两人虽不能“对话”，但丹丽只要一见到吴南鲁，她就会变得很乖，眼睛始终盯在吴南鲁在身上，吴南鲁走到哪，她就盯到哪。可是这段时间，吴南鲁回来少了，即使回来也已经很晚了，他就不怎么进丹丽的房间。丹丽居然对此表现得很“敏感”，情绪也变得消沉。

宣仲英问儿子：“怎么啦？”吴南鲁沉思后，悄悄地说：“妈，我有女朋友了……”宣仲英听这话，急了，她不是一定要阻止儿子交女朋友，她和丈夫心里都有准备，儿子还很年轻，才26岁，他不可能为了丹丽放弃自己的感情生活。丹丽得病已4年，也该是要走出伤痛的时候了。可是，宣仲英很为难，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跟丹丽说这件事。

为了顾及“女儿”的心情

她没有参加儿子的婚礼

2013年12月一天，让宣仲英很心疼的一幕出现了。傍晚儿子开车回家，他后面跟着个漂亮女孩，女孩下车就叫宣仲英“阿姨”。宣仲英明白了，这是儿子说的女朋友。“怎么办？怎么办？”宣仲英急得团团转，她感觉自己无法面对丹丽。果然，丹丽很快就看出来了，她不能说话，但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分明有了泪水，她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漂亮女孩看了很久。这时的丹丽不停地和宣仲英“打招呼”，一会说喝水，一会说尿尿，一会说吃苹果汁，她让宣仲英忙得晕头转向，宣仲英稍慢一拍，她就发脾气，表情或哭或闭嘴，什么也不吃。一会她又故意摇铃铛，摇床，摇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希望有人注意她。吴南鲁的女友名叫宁宁，她走到丹丽房间的门口，进退不是。之前吴南鲁给她做过思想工作，告诉她家里有位“比较特殊的妹妹”，也婉转地把他和丹丽的事讲了一遍，25岁的宁宁听了也很感动。

宣仲英非常理解丹丽的不开心，她在丹丽耳边轻声地说：“你是妈妈最最宝贝的心肝，随他们吧，我们吃我们的饭。”爱被分割了，谁都会觉得难受。宣仲英希望儿子有时间也要来看看丹丽，哪怕就是在她身边坐上一会。

最艰难的事是在2014年2月19日，农历正月二十。这是宣仲英和吴建苗最最煎熬的时刻，这个傍晚儿子吴南鲁在绍兴的大酒店与宁宁举行婚礼。作为男方父母的他们本来应该到场祝贺，可是吴建苗和宣仲英没有去。他们和儿子、媳妇谈了一次，请两位新人能够谅解，也请宁宁的家人谅解，他们要在家里陪丹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丹丽肯定会难过。媳妇宁宁建议：“干脆不要让丹丽知道，你们就说有事出去一趟……”宁宁多么希望公公婆婆能来参加婚礼。宣仲英也很无奈，说：“丹丽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如果我们走了，她肯定会有想法。再说我们到绍兴参加婚礼，一来一回也得有好几天，丹丽身边没人照顾，我也不放心啊。”在宣仲英的心中，丹丽已经成了她的女儿，是她的家里人，所以她要把一碗水端平。

这晚，宣仲英给丹丽烧了好几个她最爱吃的菜，虽然丹丽不一定都能吃下，但她必须烧出来，她把菜一碗碗地端到丹丽的床头，小排骨、红烧鱼头和香菇菜心等等。丹丽知道这个晚上要发生的事，她手不停地摇着铃铛，她要宣仲英和吴建苗去绍兴参加吴南鲁的婚礼，她用手比划着，表示理解吴南鲁，毕竟吴南鲁已经为她放弃了很多。宣仲英并不听她的，坚持留在家中。

2015年2月18日，农历除夕，这天下午，又一个好消息传来，宣仲英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三代，孙女甜甜诞生了。宣仲英这一次没有藏着不说，而是在宁宁怀孕的时候，她就开始给丹丽打“预防针”，慢慢地一点点告诉丹丽：“宁宁要生宝宝了，以后你就是姑姑了。”丹丽差不多接受了现实，也变得兴奋起来，用手势问道：“我这当姑姑的，要不要给未来的侄儿送礼物？”宣仲英开心地笑了。

甜甜从医院抱回家，郑丹丽比谁都兴奋，她抢着要抱孩子，宣仲英怕她抱不动，一只手在她边上托着，她要让丹丽过一回当姑姑的瘾。丹丽拿出她的礼物，是几样她以前玩过的小布娃娃。孩子见到玩具，好像似懂非懂，乐得咧开嘴笑。

2015年6月2日早晨，丹丽吃完了丰盛的早餐。上午9点，门外有汽车声，丹丽轻轻动嘴，用手势向宣仲英表达说：“妈，我今天不想去，那地方很烫……”她说“很烫”的时候，宣仲英也有顾虑，他们是要去一个专门做保健品理疗推广活动的地方，那是郑丹丽的亲生母亲几个月前专门来为女儿推荐的。她说，很多人都在那里做理疗，效果非常好。宣仲英不太相信这些，但丹丽的亲妈来介绍，她就不好意思推脱了。去了后，工作人员让郑丹丽躺在一张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大床上，床下有不少开关，一开床就会变得很烫，人也会浑身发烫，他们说能促进血液循环，起到多重治疗功效。

郑丹丽躺在理疗床上没一会，就用手示意：“好烫。”宣仲英对理疗室的负责人说了，那位上年纪的老先生说：“没事的，都这样的。坚持一下就好了。”又过半小时，宣仲英突然发现，丹丽没了声音，她赶紧叫来了老先生摁断电源。

郑丹丽被紧急送往诸暨医院，经过近十小时的抢救，至晚上9点多，郑丹丽的生命终止。宣仲英哭晕过去，自己精心照顾丹丽这么多年，没想到一次莫名其妙的理疗断送了她的性命。她多希望时间能够倒转，奇迹能够出现……

很长一段时间，宣仲英都走不出丹丽去世的悲痛，她自责、伤心、难过，每晚一闭上眼就看起了丹丽的模样。

2015年7月，宣仲英耗尽百万家产，照顾未过门儿媳的故事被媒体报道，许多人都深受感动，她被评为“孝老爱亲的中国好婆婆”。在郑丹丽离去后的日子里，宣仲英始终忘不了她。春节、清明、祭日，每个特殊的日子，宣仲英都会赶到墓地去看看丹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丹丽已经成了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