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侠
石海坡村的魏英雄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嘴巴紧闭,脚步山响,夏天一件白汗衫,冬天一件黑棉袄,都不系扣子,左右两半扇一裹,胳膊交叉一抱,就出门了。
魏英雄每次回来,都能给老娘带些吃的,尽管家家户户挨饿,但他从不让老娘的肚子委屈。老娘不容易,从年轻就守寡,迄今二十多年了,全是为他。
村里的小孩子不知深浅,得了大人几句挑唆,在他身后蹦着高喊:“魏狗熊──魏狗熊──”
他知道谁教的,那个打他娘主意多年的人──史二狗。是不是该教训一下老家伙呢?正想着,和史二狗狭路相逢。史二狗不怀好意地笑着,眼神里全是猥琐。魏英雄四下看了看,路两旁是丑陋的树,路前后是迷眼的土,大热天一个行人没有,这场合没观众有点儿可惜了。他难得地笑了笑,很自然地和史二狗擦肩而过,过时,猛地抓住史二狗的手腕子,塞进自己腰间……
从此,史二狗神情呆滞,见人就哆嗦着说:“他不是狗熊,他是熊爷爷,熊爷!”
后来,又有几个打算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他都用了这招。然后村里再没人敢打他们的歪主意,提起他,不叫英雄,也不叫狗熊,生怕背后叫声不合心意的,再惹祸上身,便统一口径随史二狗称他熊爷。
熊爷到了说媳妇的年龄了,他娘到处托人说媒,可全村没一个答应保媒的。他娘不明白为什么,村里人支支吾吾,谁也不敢说,有胆大些的吞吞吐吐地说,要,要不,您老回家问,问问熊爷。
娘回到家就哭了,“儿啊?你做啥伤害老乡亲的事了?怎么人家提起你就像提一个杀人犯那么恨,见了我像见了土匪婆子似的怕?”
魏英雄“扑通”一声就给娘跪下了,他见不得娘掉泪。
“能改不?”
“能!”
魏英雄说完起身出去。他来到村东头的九龙口道沟,把缠在腰间的那盘蛇放了。回到村里挨家扣头,求他们原谅。
终于,村子里最漂亮的菊花喜欢上了魏英雄,爱慕他的男儿气概,便不嫌他穷,主动找上门来,嫁了。
娘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菊花提出分家,很明显,娘的老寒腿会拖累他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家。
魏英雄不同意。娘说,你不同意,我就死。家,就分了。
魏英雄每天天不亮奔几十里外的窦氏青山采治风湿的药,顺便打只野兔黄鼠狼什么的,媳妇怀孕了需要补充营养,娘老了更需要悉心照料。如果运气坏,只打到只土拨鼠,他就偷偷给老娘拿过去炖上,回家就说什么也没打着。可即使这样,也有照顾不到老娘的时候,他心里很难受。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菊花生了个大胖小子。正当邻居们纷纷赶来道贺时,魏英雄一下把儿子举过头顶,并怒道:“今天我要当着大伙的面,摔死这个孽障!”
众人皆惊,提前赶来忙活的娘更是险些昏倒。
魏英雄急忙冲娘喊:“娘,莫怪儿子不孝,儿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您老可千万别生气啊。”
娘气得直哆嗦,“你,你敢──!你放下──!”
菊花正打算扑上来救孩子,魏英雄大喊:“你再近前一步,我立刻摔死他!”
菊花哭成了泪人,“你疯了吗,英雄?!你是怀疑儿子不是你亲生的吗?”
“不!正因为亲生的,我更要摔死他,怪只怪他是个儿子。”
“儿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吗?”
“这不是烧包吗?”村里人一块吃着惊,并悄声议论着,“还是那熊脾气啊!”
魏英雄口气缓合下来,“菊花呀,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你着想。”
“为我?”
“是啊,菊花,我是这么想的,儿子总要长大,大了就得娶媳妇,媳妇一过门准把你分出去,不管你了,那你说咱养他干什么?!倒不如提前弄死他!你说呢?”
菊花的脸瞬间通红,村里人一片唏嘘。
娘骂道:“混话!快把孩子放下,你个孽障!吓回菊花的奶,我跟你拼老命!”
“娘──”魏英雄抱紧孩子“扑通”跪到地上,满脸是泪,“儿子不孝!”
菊花扑到娘怀里哇哇大哭,“娘,留下来吧,咱不分了,再也不分了,我错了。”
村里人回到家感慨了很久,每当他们的儿孙流露半点不孝之意,他们就会凶巴巴地骂上两句:“混账东西!看看人家熊爷,没事了跟人家学着点儿。”
选自《小小说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