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的可能性
——从杨键说开出

2016-03-19 17:03:21千野拓政SennoTakumasa
东吴学术 2016年2期
关键词:故土跨文化灵魂

[日]千野拓政(Senno Takumasa)

中国诗歌的可能性
——从杨键说开出

[日]千野拓政(Senno Takumasa)

杨键是一个有开拓中国诗歌新的可能性的诗人。诗歌激动人的最重要的原因好像不在于它是否代表自己国家的“故土”、“自然”、“人民”或“灵魂”。重要的是他描述的东西能否跨国、跨社会、跨文化、跨时代引起读者深刻的感慨。简单地说,他描写的东西是否含有普遍性。在我看来杨键的视野并不宽,反而可以说有些狭窄又偏激。不怕受误解而说,我觉得这种看法有点片面并形成他创作的局限性。其实,反过来说,这种局限性就是通到普遍性的关键。

杨键;狭窄又偏激;小宇宙与大问题;中国诗歌;可能性

虽然有各种争议,国内的不少文学家、评论家都认为杨键是重要的诗人。我同意,而且觉得他是一个有开拓中国诗歌新的可能性的诗人。

文学家等认为杨键重要的理由总的来说如下:杨键是所谓“草根”诗人,“生活在边缘地区或身处边缘位置,受主导性思潮、观念冲击较少,自然的、朴素的原生性的成分较多”。当中有人强调他的笔法说,是“典型的中国画的功夫,写意或工笔兼具,尤其强调简朴、认真、醒目的白描写实”。有的人强调他对故土、自然和人民的关注说,“一心关注脚下的土地、身边的自然、周遭的群类或内心的困境”。还有人强调他对中国传统思想的造诣和对现代化的批判性而说,“可以抵达最强烈、最刚硬的存在,可以渲染出一个干枯温润的世界,包含了东方的哲学意义”。

我觉得都有道理。杨键本人也承认自己对故土和老百姓的关注,对自然的兴趣和对现代化、城市化的厌恶,以及对中国古代文化和传统灵魂的崇拜。但是这些说法对我不能成为评价杨键诗歌的理由。为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对我这个老外,他诗歌里的“草根”无法成为我的根。感到真正的共鸣不容易。比方说,杨键用“的确良”描写出一个非常美好的情景,

柳树,银杏树,松树,

没有高处,

只是一种气息,

一种荒凉烧出来的气息,

一种老旧的的确良似的温软气息。

很漂亮的风景。其实,“的确良”对我不一定是的确良好的东西,至少可以说引起不了同样美好的怀念和想念。

对故土和自然的崇拜也一样。幸亏江南风光跟日本相似,我来江南看它的风景吸它的空气往往感到类似回故乡的感觉。但故乡是多样,中国这样的自然不是唯一的故土。阿拉伯人看江南的风景可能感到陌生,更怀念沙漠。我们喜欢森林浴,但他们想沙漠浴。甚至对摩天大楼林立、晚上满城灯海的城市里生长的人来说,乡下美丽的风景也许成不了他们的“根”,他们的“故土”或“自然”可能是城市。

再举个例子,目前生长在复数的国家的孩子越来愈增加。我的学生当中不少学生的父亲或母亲是外国人,他们几乎都有生活在别的国家的经验,有的经常来往两个国家。那他们的“根”在哪里?对他们,故土和自然是什么样的东西?至少不难想象跟我们在固定的乡村或城市的角落里生长的人不同。这意味着引起人的感慨的东西可能每个人都不一样。我们不能否定人的精神的多样性。

对这一点来说,诗歌激动人的最重要的原因好像不在于它是否代表自己国家的“故土”、“自然”、“人民”或“灵魂”。重要的是他描述的东西能否跨国、跨社会、跨文化、跨时代引起读者深刻的感慨。简单地说,他描写的东西是否含有普遍性。虽然这样说,我不是单纯地相信客观存在跨国跨社会的普遍的“故土”、“自然”、“人民”或“灵魂”。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人对祖国的传统、文化、自然感到“灵魂”。对这一点来说,中国人对中国的自然、文化、灵魂感动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灵魂”的内涵。我们还记得清楚,日本明治维新以后不是强调日本人的灵魂——所谓“大和魂”——迈出富国强兵的路,最后侵略亚洲各国,导致于亡国吗?“文革”的时候也不是纷纷说起“东风刮过西风”,强调中国的灵魂吗?当时他们也着重祖国的“灵魂”。当然我们对诗歌所期待的“灵魂”不是这种灵魂。那我们所感动的灵魂是什么样的灵魂?这可能是一下子说明不了的又复杂又微妙的问题。但我们早已知道,我们所追求的灵魂不只是单独属于自己的国家或文化里面,而是在心里深处能够跨国、跨社会、跨文化、跨时代感人的东西。我感觉到杨键的诗歌里面有这样的因素。

在我看来杨键的视野并不宽,反而可以说有些狭窄又偏激。看他的文章和访谈,他统统反对“工业化”而重视“自然”(这表示他“自然”概念的性质),反对现代化和城市生活而尊重传统文化和乡村生活,表扬中国古代文化而轻视西方文化。不怕受误解而说,我觉得这种看法有点片面并形成他创作的局限性。其实,反过来说,这种局限性就是通到普遍性的关键。刚才我提到的那种跨国、跨社会、跨文化、跨时代的灵魂,不外是从非常小的宇宙出发而才能达到的。换句话说,只是固执着自己身边的问题才能有想通大问题的可能性。我感到的杨键的可能性也在这里。这不是悖论。

杨键的诗歌还有重要的特点。拉美作家卡彭铁尔在《光的王国》序文里写到魔幻现实主义时说:拉美是非常复杂的社会,民族、宗教、政治、军事都很不安定,如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为了从充分地描述他们的现实,不得不采用这种写作方法。对这一点来说,魔幻现实主义不是属于先锋主义而是属于现实主义。

他的说法让我想起杨键在《空园子》里的诗句,他写;

我是一座空园子,

我是一条空河流。

达到我是一座空山,

我是一个空了的妈妈,

我是一个空了的爸爸,

我是一根空了的草,

我是一棵空了的树,

我是一座空了的墓穴。

我流着,

我是一条空河,

但我流着。

我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有跟卡彭铁尔同样的感受。我感到杨键写的“空的”某某,“我流着”,不是某种比喻或象征,而可能是他写实地切下现实的结果。换句话说,在他的眼里现实是这样反映的。

韩东在杨键诗集《暮晚》的序文里概括“文革”结束以后的诗歌这样说:

七十年代,为手抄本和“地下文学”时期。

八十年代,为民办刊物和“诗歌运动”时期。

九十年代,为诗歌翻译和“国际接轨”时期。

新世纪,网络写作和“自由发表”时期。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妙。除了诗歌意外,包括小说等文学以及美术,中国“文革”结束以来的文学艺术好像都可以这样概括。这一方面意味着“文革”以后诗歌和美术的同步性,杨键本人也画水墨画。只是这不是今天的话题。现在要提到的是,按照这个概括来说,杨键算是某种例外。他在“国际接轨”的时期回归本土。但我觉得这就表示我所提到的他的可能性。

刚才我说,只是从小宇宙开始才能有想通大问题的可能性。其实,这不外是日本现当代文学的特点。日本现当代文学有这样的传统:写的是个人的生活或思考等小宇宙,但最后它可能写到社会的前途、人类的命运等大问题,至少我们能看到这样的作品觉得碰到了文学上的杰作。只是我觉得中国现当代作品当中这样的作品不多。写大问题的作品经常从大问题开始谈大问题(比方说,茅盾的《子夜》,萧军的《过去的年代》等等)。中国文学当中身边杂记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其实大多数的身边杂记永远徘徊在身边。

我自己认为这个现象有理由。为了日本文学那样的阅读成立,读者之间需要存在一个前提。就是“我的个人生活或个人问题和社会、人类等根本的问题是连续的”,这样的概念在社会上普遍存在,大多数的读者能这样想。简单的说是社会上的民主氛围。但是中国这一百多年一直以来好像没能形成有这样的前提的社会。这就是很难产生如上从小到大的文学作品的一个原因。

我说杨键是一个例外。如果可以这样说,作为逻辑的归结,他会有摆脱上述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束缚的可能性。能否实现,可能取决于他能否自觉并克服自己的局限性,把它转为诗歌普遍化的契机。只是我相信,有一天类似他写的那种身边的诗歌如能从小同大,飞到大问题,并能跨国、跨社会、跨文化、跨时代动人的时候,中国的诗歌可能开拓新的空间。

千野拓政,一九五三年生于日本大阪市。一九七九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中国文学专修。硕士、博士都在东京都立大学研究院人文学研究科中国文学专攻攻读。一九八九年流通经济大学经济学部讲师。后来历任明星大学人文学部副教授(一九九二年),教授(一九九七年)。二〇〇四年调到早稻田大学。现任早稻田大学文学学术院教授(中文系),系主任,博士生导师。早稻田大学中国现代文化研究所所长。文学院综合人文科学研究中心东亚人文知部门代表。另外担任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兼职教授(博导)并校外委员,华东师范大学《现代中文学刊》学术委员。主要从事于中国现当代文学、文化研究。另外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的文艺批评、翻译介绍,以及中国电影的影评等。近几年的主要研究题目如下:现代文学的起源,总体战体制下的文艺表象,东亚城市青年文化,村上春树在东亚的流行,现当代文化与动员模式的变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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