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肖人散文二题

2015-10-29 09:51陈肖人
红豆 2015年10期
关键词:班车宝贝母亲

陈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出版总社原编审,漓江出版社原副总编辑,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著有长篇小说《雨后青山》《斜阳脉脉水悠悠》《我这把生锈大刀》,中篇小说集《黑蕉林皇后》,短篇小说集《仲夏夜之谜》及文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陈肖人卷》《一支难忘的歌》等。中篇小说《黑蕉林皇后》获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

乡愁最苦

1961年暑假,我打算回宾阳老家。我在大学读了三年书,宾阳离首府南宁只有97公里,在今天来说不过是一个多钟头的车程,但那时我竟然没有回过老家。不是我不想回,而是无钱买车票回去。事实上我很想很想回去,很想很想回去看看我的母亲,母亲是我最大的牵挂。每年两次假期,同学们绝大多数回去了,只有我们几个穷学生留在学校。在学校有时“勤工俭学”,为老师的讲稿刻蜡板,谋些小酬劳,而更多的是埋头读书。读书虽然也快乐,但孤零零的,有时也很愁闷,一愁闷就想家,想看到母亲。有好几次梦见母亲,她不是织布便是在毒日下劳动。有次,竟然梦见母亲因挨饿,倒在田基边上,哥哥和妹妹急得哇哇直哭,好不容易扶她起身、回家……我醒来时,那被头和枕头全是鼻涕和眼泪。

回老家上一年,我曾接到哥哥的一封来信,说是因为饥荒,村里几个青壮年跑去新疆了。村里有几个人已经饿死。他征求我意见,也想跑去新疆。我立即给他回信,劝他千万不能跑去新疆,怎么能忍心抛家弃子(已有一侄儿)呢?怎么能只顾自己一人呢?由于接到我这封信,哥哥才断了跑去新疆的念头。要不然,现如今哥哥也许在新疆立业,或许死在逃荒的路上,我们这个家,家不成家……

为了准备回这趟家,我还将刻蜡板的几元钱捏在手里,那是买车票等等的费用。买了车票,我还买了几斤学院从冻肉厂拉回的什么肉汁煮成的“酱”。这些“酱”,可能是用麦麸和菜叶加上肉汁煮成,不知还放了些什么调料,吃下去香味可口。我曾得品味过。那是学生轮流下食堂劳动,分派我们三位同学去南宁市冻肉厂拉这些酱。从冻肉厂拉回这些酱,要走近十公里的路。半路上,我们三位同学饿得两眼昏花,便摘下路边的树叶,舀这些酱来吃,竟美滋滋地吃了个半饱。所以,这回食堂有这些酱卖,我掰着这几元钱,买下几斤酱,这可是回老家对母亲和家人的“见面礼”。我要回老家了,我将见到母亲,见到我那个小村庄,见到流经小村庄的那条清澈的小沙江,见到沙江之上长着绿茸茸小草的江坪,见到那江坪之上吃草的牛群,甚至闻到了乡路上早出牛群撒下的牛屎牛尿的气味……我们村后背那两株古老的名叫“木米树”的树还在吗?小时候我们经常爬上树上去,摘下一丛丛豆粒状的木米果,拿来当竹筒枪的子弹,打得叭叭作响。我也曾爬上树上去,眺望母亲是否从外婆家回来。还有,我都是爬上这两株老树上去拉屎,下面就是农田。我讨厌蹲那些臭烘烘的粪坑。可听说,那两株老树1958年大炼钢铁时被砍伐去烧炭用了……我满怀着憧憬和乡情,走出校门回家。

我是提前一天买车票的。那时,到宾阳的客车,只有两班。早上九点和下午两点各一班。那天,我提前了半个多钟头到车站。我在站外溜达一下,猛然发觉大便有点急,还有十几分钟就开车了,我连忙上车,把那几斤酱放在座位上,便走下班车去解急。可能蹲的时间长了一点,等我出来找那去宾阳的班车,已不知所踪,急得我哇哇直叫。一位男服务员赶来问情况,埋怨我到底是屙石头还是屙屎,屙那么久,怎么临上车还去屙屎。我说:“我觉得才几分钟呀,怎么就开走了?”服务员说:“我们叫了好几回呀,都超过了5分钟,客人都骂娘了,哪能为等你一人耽误大家?”我真不知是我看错了时间还是我真的蹲得久了,只好大呼倒霉。那位服务员说“怎么办?你只好等下午的班车了。”我说:“我有一袋酱放在班车上啊,掉了怎么办?”几经交涉,客站说有一货车到宾阳,我可马上坐在车头回去。我还是焦急我那袋酱如何下落。客站的人说:“已打电话告知四陇站,班车到那里就把你那东西放在站里,货车回到那里,你就进去拿回。”阿弥陀佛,我终于得救了。

话虽然那么说,坐进货车驾驶室里,我还是一路担心那袋酱到底有无下落。

路上,我对货车司机说:“车到四陇站要停一下,我进站里拿点东西。”司机说:“我知道。是什么宝贝,看你那么焦急?”我说:“没什么宝贝,就一点酱。”司机哂笑两声:“哼哼,我以为什么‘黄金宝贝!”我心里想,这些东西就是我的“黄金宝贝”!

车到四陇站还未停稳,我就急急打开车门欲走下去。

司机吼出一句:“等车停稳才下呀,真是黄金宝贝吗?哼!”

我无言可答。进了站,问是否有前面的班车放有东西到车站里。站里一人,喏喏应声,指着放在桌上的那袋子。我一认就领走,蠢得连答谢的话也不说一句。看见那东西,什么都忘记了。

提上袋子走进货车驾驶室,我以为司机再问我这袋子里是什么“黄金宝贝”,如果我说这是什么“酱”,可能遭到他的耻笑。结果,司机不但不问,连眼也不往我身上搭。我就安心随着他回到了宾阳芦圩车站。

我回到我们的小村,村头静悄悄的,连狗也不见有一条,更别说像往年一样,有鸭群游在塘里,有鸡群在村头竹丛边觅食,有猪在地边拱泥嚼咬。近三年的饥荒,还找到这些家禽家畜的影子吗?恐怕连毛也都找不到了。

我进入村中,有姓李一家的门正对着路口,见一老妇人坐在门内,大热天,头上竟扣着一个破旧的黑棉帽,几乎把上半脸都罩住了,露出葫瓢一样浮肿的脸,身上还穿着破棉袄。我认出,这是我少年朋友李有富的母亲。这是入村第一个见到的人,所以我就靠近门去叫一声:“你是四伯娘吗?”

她颤颤地举起手,把罩住眼睛的棉帽抬起,张开眼睛问我:“你是哪个?”

我说:“我是陈老七。”

她又翕动着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哦,是老七。你看我,是个快死的人了!”

我说:“四伯娘,你死不了的,有病慢慢医吧!我知道,这纯粹是挨饿而浮肿的。有得吃,病就好了。可我不敢说。”

她倒是好心问我:“你瘦瘦的,也挨饿哦?”

我回答:“大家都一样!”之后,觉得没有更多可说,转身就回家去了。

我没有回老宅祖屋,而是奔老宅外的厨屋而去。白天,家里的人大都在厨屋,厨屋是和叔叔们分家后才搭建的,虽然简陋,但地方还算宽敞,家人大都在那做活路。厨房门的墙边有一面破了一半的镜子,那是母亲过去的嫁妆,母亲每天早上都在这里匆匆梳头。插在镜框里的是断了一半的木梳,那大概也是母亲当年的奁品。在周边的缝缝隙隙里塞满了母亲梳头时梳下的断发。孩提时,这些一撮一撮的断发,是我和收破烂的人换取糖粒的交换物。厨屋门锁上了,那是个极老的铜锁,只有家人知道锁匙藏在什么地方。我在门边的一处墙罅里找上锁匙,打开厨屋,把简单行装和那袋酱放下。我便出屋问人,我母亲和哥哥去哪里了?那人告知我,可能在草房那边挖芭蕉芋(也叫旱藕)。我知道,那是我母亲被劳改那时学会种的。过去那东西只能养猪,贱生贱长。

我走到草房,见草房旁边的一块倒了多年的粪屋地上种了旱藕,一家人在翻挖。一个个汗湿湿的像被雨淋似的。见到我,一家人,母亲、哥哥、嫂嫂都高兴了。妹妹前年有亲戚介绍,到合山那里当了饭店的服务员。我为她能远走高飞万分高兴。须知,在这荒年饿月,妹妹在饭店当了服务员,起码不会被挨饿。

母亲说,这是她这两年开荒种下的旱藕,全家靠这块小荒地的旱藕,才不至像村里多数人那样浮肿、饿死。为了这小片地旱藕,成熟期哥哥晚上还住到草房里来看守。哥嫂是正式劳动力,生产队不给开荒的。唯有母亲是半劳动力,在祖屋自有的小块地上可以开荒。所以开荒种旱藕只能是母亲所为。

我立即夺过母亲那把月刮(可锄地和锛草皮的农具),欲动手锄挖旱藕。母亲回拒说:“不用你动手了,快挖完了!”

可我不依,硬是从她手上把月刮夺了过来。锄了两下发觉这月刮根本不是以前那把大月刮了,中间已经凹了下去,小了一半,几成一个残月。我觉得有点费力,就说:“几年前这把月刮大大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子了?”

母亲说:“就是靠这把月刮锄地翻土,种下几季旱藕,才不饿死的呀!”

我心里想,多亏了母亲,多亏了这把月刮,要不然,我们一家有人可能饿肿、饿死。这把月刮,在这块小荒地上锄、锛、刮、刨、翻、壅、捶、钩,件件功夫,全靠它施展,磨洗得它从上弦半圆月、变成了下弦娥眉残月,可见我母亲流了多少汗水,付出了多少艰辛!

我们一家把收了的旱藕拿到塘里冲洗。这时村里人陆陆续续路过塘边,我都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都热情地回应。发觉他们都是面黄肌瘦,难见有好气色的。倒是我们一家人虽然瘦了点,却不见浮肿或气色衰败。我心里感到安慰。村人路过塘边的时候,都说我长得比以前高大了。他们远走之后,却传来对我不好的评价:“老七是长高大了,可是瘦桄榔啊!”母亲许也听到了,就问我:“你怎么那么瘦?吃不饱啊?”我不敢说我下乡实习得过浮肿病。只说,有什么奇怪?都一样,都吃不饱!

母亲叹了一声:“唉!还有一点点米,回去先煮几餐饭给你吃饱吧!”

我说:“不行,我和大家一样,有什么吃什么。”

母亲说:“快收割了,生产队会分下新粮的。”

我说:“那也不行,我回家已经分吃了家里的口粮。还是家里过去怎么吃我就怎么吃。”

母亲连应几句:“行行行行!”

我正从塘里走上塘基准备回家,忽见一位胡须拉茬的人戴着一顶破竹笠走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覃十二叔。小时候覃十二叔和他母亲一起帮我们家天旱时戽过塘水灌田。那年我因被学校停膳,冒着洪水蹚过沙江回家吃饭,十二叔在江边牧牛为我壮胆过江,这些点点滴滴我记在心怀。当年壮汉一个,可是现在不仅满脸衰败,还拄着拐棍,瘸着腿走路。待到跟前,我就问他:“十二叔,你怎么成这样子了?”他抬眼望我,问道:“你是老七?”我说:“是!十二叔你病哦?怎么……”他接着说:“病?!什么都有,快死了!”“怎么啦?”他说:“唉……不说了。”欲言又止,想想又冒出一句话,“我背时,衰运,找死……”一脸哭腔。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十二叔这事一句话说不清。走走走,回家我跟你说!”十二叔抬起无力的手,意思是同意我母亲所说,叫我随我母亲回去。

回家路上母亲说,十二叔因见他两个小儿子饿得瘦条条,没有什么肉菜,粥都喝不饱,就到田头地尾去捉“禾枪虫”(蚱蜢)回来烧烤给儿子吃。捉得多了更想多,没想,才捉了二十几只,就跌进圳沟里,跌断了腿,又没钱医,已经跌跛十几天了。刚才,是去圳边找草药回来的。

母亲这一说,让我心里注满苦水。

我们收工默默地回到家,我马上想起那些酱,便高兴地对母亲说:“娘,我买回几斤酱,蛮好吃的,我舀一点给你吃。”

母亲莫名其妙地说:“酱有什么好吃的?”

我连忙去打开袋子,舀了一小碗,端到母亲跟前。母亲用羹匙舀了一羹,凑到鼻前,嗅了嗅,说道:“弟(对我的昵称)呀,已经馊啦!”我接过来闻了闻,果真闻出馊味。我猛然一醒,这些东西,学院厨房买回来两天,买到我手上又放了两天,这么热的天气能不馊?只好自认自讨倒霉。便说:“是馊了,倒去吧!”

母亲问:“这些酱买去多少钱?”

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刻了几天几晚的蜡版才挣来的伍元多钱,花了三元多买下的。原以为一家高高兴兴吃一顿,没想到是这个下场。我不敢说是花钱买的。三元多那可是半担谷的钱,母亲会心痛死的。只好骗她说是我帮老师做点事,师娘送给我的。

酱呀酱,我熬了几个晚上挣来钱买了下来,回家路上还一路纠心,怕有闪失。可回到家里,这一袋“黄金宝贝”,竟然变成了一袋馊食。这让我十分失望和嗟叹!

可是,哥嫂听说是肉汤煮成的,舍不得倒去,他们煮开后,都舀进碗里,和三岁的小侄子,呼呼喝了起来。他们说:“虽然有点馊味,但有肉汁,吃起来比吃旱藕糊有味道。”我那小侄子竟也把肚子吃得像鸭囊,胀鼓鼓的,还不住地说好吃好吃。

我想起覃十二叔因为小儿子饥饿而捉“虫克”跌伤,便对母亲说,舀一碗给他儿子吃?母亲想了一想说:“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的小孩都是饿鬼,就舀一碗送过去吧。”

猜你喜欢
班车宝贝母亲
自动班车
提高积极性
给母亲的信
“神奇”宝贝
快乐宝贝秀
快乐宝贝秀
《宝贝》等
悲惨世界
超市免费班车也要算笔账
送给母亲的贴心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