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告

2015-10-29 09:45陶丽群
红豆 2015年10期
关键词:高光三轮车

陶丽群,广西百色人,发表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有作品转载于《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选刊。鲁迅文学院15届高研班、鲁迅文学院28届高研(深造)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

我爸给我的忠告很多,读书时的忠告是,努力就行,成绩好坏不究。面对我叛逆期藏在书包里的香烟,他的忠告是,烟酒没事,不犯法就行。刚参加工作时,他的忠告有点儿严肃:做损人利己的事,那是要遭天谴的。事实证明,这些忠告相当明智。因此,我有点崇拜他。这一次,我要结婚了,我不知道他会给我什么忠告。在他的婚姻里,发生过一件我都替他如鲠在喉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对那件事抱什么态度。对任何男人而言,那是极伤面子的。关于婚姻,也许他不能再给我什么忠告了。

我爸有手艺,能挣钱,在农村是相当了不起的。不过他却遭遇绝大部分村人的公开轻视,这帮人说不定还有我妈,那个漂亮的,我一向认为对外头人过分热情的女人,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我爸的崇拜。他之所以遭遇村人轻视,源于一个很狗屁的理由,他是个上门女婿,从连水稻都没法种的山区上门到平原村庄来。据说当年他从山上下来为山脚下的村庄打婚丧嫁娶所需的家具物件,也不知道我妈看上他什么,等我那势利的爷爷奶奶(如我爸不上门,我本该叫外公外婆的)有所察觉,我已经在我妈肚子里快能蹬腿了。爷爷奶奶还算有点儿怜悯心,没把我妈嫁到山上,要不我现在就该像只猴子,出门得爬山了,这一点我还是感激他们的。我私底下还总结出一个村人轻视我爸的理由,那就是我那生性对外人过分热情的妈所招致的,她对外头人热情,可是常常给我爸下不了台面。这一点我不知道我爸是否察觉。我父母的新婚期还没过,爷爷奶奶就分了一堆破烂家具和几亩地叫他们自谋生路了。他们可从来没指望过这个山区女婿养老送终。我妈没过多久,就开始品尝到她所选择的爱情为她带来的苦恼,她的发小们时常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流露出一股不屑,因此我常常听见她生气时揪住自己的头发哀叹:当时真是昏了头。不过她还算疼爱我。

好了,大家都知道我爸会一手漂亮的木工活了。冬季一来到农村,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忽然怕冷起来,都赶着往自己被窝里塞女人,我爸扬眉吐气的日子来临了。只有这个时候,村里人才稍微抬高眉看他一两眼。

“李师傅,初五来一趟,下月喜事,目前还缺一对箱子!”他们这样招呼我爸。这时候我就特别骄傲。值得我骄傲的还有一件事儿。我爸“嫁”给我妈时,他的四个兄弟凑钱给他置办一件令村人极为震惊的厚重嫁妆:一台厢式三轮摩托车,类似今天大街小巷拉客的三马仔,只是稍微比三马仔小了点,样子笨了点。想一想,那可是在1979年!我们家运粮卖米,送粪肥到地头,全仰仗它。村人吭哧吭哧挑着粪桶打赤脚往田里运肥时,我爸轻松地踩着油门,眨眼便到地头了。据说这是我爸的四个兄弟卖了两头黄牛换来的。我妈若是识相点,应该知道这是几个不可小觑的可以依靠的亲骨肉。

冬天时,地里的活儿收拾干净后,我爸把工具箱抬上机动三轮车,应邀前往需要置办家具的农户,有时一走就是两三天。我往往趁着寒假和他一起外出赶活儿。我爸这门手艺,对我们家可是一项重要补贴,我妈总比她那些小心眼的发小多那么几件好衣服,然而她总气不顺,总埋怨,我觉得她有些缺心眼。

“儿子,长大要干什么?”我爸有时候一边修整他的机动三轮车,一边和我聊一个普天下所有父亲都会跟自己孩子聊的话题。

“当木匠!”我毫不犹豫回答,可见我爸在我心里多么高大。我妈往往会把她手里正拿着的东西朝我砸过来,梳子,水瓢,有一次甚至是一把镰刀,太吓人了。

“木你妈的匠!”她这样骂我,不晓得她是不是气糊涂了,我越发怕她了。因此只要我爸有活,我连忙整理百宝箱——他的工具箱子。

1992年,我爸的机动三轮车明显老了。当它安静地立在十一岁的我面前时,三个轮子已经磨得没有齿痕,雨天路滑上坡时,看着它爬坡的模样,我都替它痛苦。我妈此时便对它冷嘲热讽——好像她没受用过它的好处似的,当然最后总是要落到我爸身上,她瞅着我爸就像那三个没有齿痕,只会打滑误事的没用车轮一样。我爸从来不还嘴,一向好脾气。不过这一年,我明显感觉到他有些变了,他开那辆已经相当老的三轮机动车回山上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回来都沉默好几天。有些晚上,他进我的房间和我聊天时,干脆和我挤在小床上睡了。对此我妈似乎没过多在意。

只是,到底聊了什么,我怎么都记不起。

“老李,去哪村?喏,那云?哦嚯,那马脸娘们也要嫁人了?操,新郎官得给她蒙块巾子才敢爬上……”

1992年冬天的一个早上 ,我爸正在院里给老态龙钟的三轮机动车上机油,他的袖套上污了一大块黑油,不过他上得很仔细,百宝箱已经给我搬上车厢了,我甚至还多准备一件厚外套。我们打算上好机油后到云村给好不容易要出嫁的,因其大长脸闻名四乡八里的云翠姑娘打嫁妆。这姑娘的脸到底有多长,我并未见过,马脸倒是见过,觉得不免夸张了些。我们村离那云村足足有十五公里。长脸蛋的云翠姑娘要打一个八扇门的大衣柜,可了不得,我爸要忙上几天了。

我问我爸需要住上几天。通常路远,又是大件家具,他是要住上几天的,来回的时间能磨出好多活儿。我爸只顾上机油,没答应我。

劳改犯高光蹲在我们家屋檐下,龇一口白亮的牙齿和我爸说话。他一大早就来了,仿佛要赶我们家的早饭似的。这个长相迷人整天梦想一夜暴富的美男子,曾因抢劫而蹲了八年大狱。牢狱之灾似乎没给他教训,他终日游手好闲,倚靠娘老子种田过日子,大言不惭地说要把大狱里吃的苦补回来,享几年清闲日子。前几年,一个好事媒婆好不容易拐个妹子来给他做老婆,没料几天老婆就给娘家几兄弟领回去了,那几兄弟不仅把劳改犯好生收拾一顿,连保媒的媒人也跟着遭殃,他们觉得自己的妹子被骗了,跟一个好吃懒做的劳改犯能又有什么好日子?劳改犯生生被休掉,损失一笔不小的彩礼费。这件事一度成为村人的笑料。不过,即便他这样的混账之徒,居然也敢瞧不起我爸。他极爱往人群里钻,但极少串门,村人们不待见他。他往我家跑得最勤,我一直觉得这和我妈那招人厌烦的热心有关,这犯人多少也没把我爸放在眼里。

我妈正在屋檐下洗头发,她一大早起来烧稻灰,把稻灰泡进清水,滤掉那层焦黄透亮的稻灰水来洗头发。之前她还支使我进屋端凳子给劳改犯,我极不乐意,嘟哝着踢了家里的猫一脚。

我爸最后检查一遍三轮车,又查看我的外套,终于出发了。

一路上北风呼啸,我爸没像以往那样不断扭头和我说话。我琢磨着是不是我哪里让他生气,然后否定了。他是喜欢带我出门的,有时候我会在某一条桌腿或某一扇已经打出雏形的门板上帮他弹一下墨线,这往往会得到主人家极大赞赏,那一刻是我爸极为难得的快乐时光。这一切我了如指掌。

我的目光掠过已经收割的冬日稻田,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关于我家的一些风言风语,我是听说过的,这使我难过,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同时希望我爸没听到过。

我们赶了大半的路后,云村已经隐约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我爸这时候才回过头来看我。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这是我妈织给他的,也不知多少年了,此时那个脚拇指头大的破洞正中我爸的后脑勺,有时候这破洞会在他的额头上方,这要看他怎么戴。我不知道我妈是否注意到这个破洞,我觉得她不应该给我爸戴这么一顶破帽子,我爸挣的钱并不比村里任何男人少。

我看见他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以往我的笑容,放心了。他放慢了车速,刮过我脸上的北风不那么冷硬了。我知道他又要和我说话了。我爸和我说话总是带一种商量的口气,仿佛我已经是个会拿主意的大人了。

“儿子,”他扭过头叫我一声,“想没想过去镇上读书?”

顺便说一下,我爸那四个眼光和气魄都过人的兄弟,铁了心要出人头地,一如当年他们倾其所有给我爸置办入赘嫁妆那样,几兄弟相互扶持,先后一个个离开山上杀到镇上安家落户。他们分别开着粉店、杂货店、肉铺、酿酒窑子,我有八个很有礼貌的堂兄妹在镇上上学。每次我去镇上,他们从没因为成为镇上人在我面前摆谱。这个成员庞大的家族在整个镇子上以勤奋和团结赢得镇上人的接纳和尊敬。如今山上只有我外公外婆守着一栋几兄弟建给的楼房养老,他们始终不肯下山。

我爸的话让我浑身热血沸腾。说实话,村里的伙伴有时候也嫌弃我,动不动就叫我山上下来的猴子。如若能去镇上,简直能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羡慕得死掉几个。

“那可太好了!”我兴奋得几乎要拍手,“你每个周末去接我回来。”我兴致勃勃地说。我爸又回头看我一眼:“我也去的。”他认真地说。我几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弄昏了头,并没多想他去镇上做什么,地里的活儿怎么办,劳改犯会不会趁机一天到晚往我家跑。这些问题当时一点都没经过我脑袋。

我们在云村马脸姑娘家的这一天,是我童年记忆里最够快乐的一天。我帮我爸忙不少零活,诸如调墨,给状如小车斗的墨斗添墨汁,把一把钝口的刨刀磨得锋利无比,还帮东家摘长豆角。这些都获得东家的极力表扬。马脸姑娘其实没那么难看,脸是长了点,但她很爱笑,脾气非常好,不断从厨房拿出一碟碟小吃给我们。她听说我爱吃烤红薯,还去地里挖了一篓黄心红薯回来,拿我爸锯下的木头废料烧一堆火烤给我吃。真是再惬意不过的一天。云翠姑娘和父母一块儿过,成家的兄长们都分家出去了。我爸非常细心打磨手里的活儿,长脸蛋的云翠姑娘不是出嫁,而是招婿上门。那个尚未过门的姑爷也在,和我爸商量着不断改进所置办的新家具。他并不懂木工活儿,但我爸用心听他的建议。

“你觉着这样行吧?”新姑爷抬头征求云翠姑娘,她抿嘴笑了笑。这个老姑娘有些腼腆,她小心地瞧了我们爷俩一眼,然后说:“你定,你作主就行。”说完又和气地笑了。

我感觉我爸今天有些特别,他不像往常和东家闲话,只顾在活上埋头,也不像往常午饭后休息个把钟头。他利用午饭后的时间仔细查看所要安放新家具的角角落落,连他们预备的新房也进去看了。他拿一把卷尺,细心丈量那些角落的宽度和长度,然后给一对已经不年轻的新人提出合理建议,弄得那对新人欢天喜地的。我爸的耐心和热情使得这对新人又决定多置办几样小家具,真是意外收获。 这之前,我从未见我爸这样做过,每次他听主人家描述所需家具的款式和大小后,就开始动手了。他总能做出主人家所希望的理想家具出来,是个出色的木匠手。可惜他这门手艺好像从未被我妈引以为豪过,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知为什么,每次想到我妈,我心里总是有些淡淡的不愉快。

下午时,马脸姑娘和姑爷发生了点小小争执。她在给我们爷俩准备晚上的卧房时,想拿一条新被子给我们,新姑爷觉得不妥,大喜之前不宜给外人动用喜庆的东西,尤其新床新被这样的物品。马脸姑娘大概觉得理应给帮她打婚嫁家具的客人高礼节待遇,毕竟这场婚事于她来讲来之不易。他们在屋里小声争执,然后姑爷就出来了。我和我爸相视一笑,我们都没有任何责怪东家的意思。一会儿,我看见马脸姑娘抱一床蓝色的旧棉被出来,搬到另外的小房间,她边走边小心地看新姑爷,新姑爷一直埋头查看散发木头清香的新家具。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马脸姑娘把床铺弄好后,走过来,戳一下新姑爷的肩膀,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新姑爷耸一下肩膀,那点小小的不快就消失了。不知怎么的,马脸姑娘和新姑爷之间这些小争执和小和解让我有种新奇而温馨的感觉。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只顾埋头在一块木头上,刨啊刨,不知他注意到这对新人之间的小小不快没有。他和我妈之间从未有过这些细微而迷人的小插曲。我感到有些遗憾。

这天晚上我们的晚饭吃了很久,云翠姑娘的父母不断给我爸敬酒,对我的注视充满爱意,他们大概在想象未来的孙子。我爸比平时多喝了几杯,不过他并没喝醉。我从未见他喝醉,他酒量很好。云翠姑娘在旁边给我们添饭热酒水,把温热的酒不断填满新姑爷和我爸的酒杯。他们偶尔会相视一笑,那模样让人相信云翠姑娘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在等待这个人,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一切水到聚成。

大概晚上九点,我爸突然决定要回家。老夫妇和一对新人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了,我爸劝他们安心,一定会按时完成新婚家具,什么都不会耽误,他只是要赶回去拿一件工具。我爸这么说,东家再也无话可说了。我知道他撒谎了,他从未有过遗漏工具的失误。房东一家站在院子里送我们,云翠姑娘甚至拿出她父亲的厚大衣叫我爸将就穿上,我爸确实穿少了点,薄外套里只穿一件灰色秋衣。但他谢绝了,云翠姑娘就把大衣披到我身上。

我们在如墨的寒冷夜色里发动似乎已经沉睡过去的老三轮车,真可怜。一路上我爸行驶得很慢,老三轮车的前灯倒是雪亮。我看见路面上蒙着一层湿气,那是冬夜的霜露,我们在路上走了很久,也没碰见一个人,空旷的夜色充斥着冷飕飕的空气。

“爸,”我大叫一声,我感觉我的耳朵快要冻僵了,不过我没跟他提耳朵的事情,“你为什么赶夜路?”

“你怕了?”我爸头都没回,往后给我甩一句含着冷风的话。我觉得很委屈,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也跟着遭罪呢,但我没敢多问,我觉得我爸今天很奇怪,他极少生气,现在我感觉他在气什么事情。我缩着脖子在后车厢琢磨,也没弄明白。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冷风中我闻到一丝不安的气息,心里隐隐担忧着,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快要到村口时,我爸却把老三轮车拐上另外一条路。这条路通往另一个村庄,我妈的妹,我的姑姑就嫁在那里,不过我爸是不会想要去她家的,她和我的爷爷奶奶一样,从没把我爸放在眼里。我们家倒有一块黄豆地挨在这条路边上,如今豆子早就收过了。我怀疑我爸喝多了走岔路,毕竟是在夜里,这很难免。我刚要开口提醒他,他却把累得快要散架的老三轮停下了。

“儿子。”我爸熄了老三轮车的火,灯还亮着。他结实的一轮背影黑乎乎对着我,他在摸索烟。我等着他说话,我听见打火机咔擦点火的声音,一会儿我闻到一缕呛人的烟草味。

“你敢不敢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他在黑暗中朝我伸过胳膊,摸摸我身上的衣服。

“为什么?”我问。说实话,我是有点儿怕的,这条路再往前大概三百米有一个三岔路口,每逢村里死了人,都拿死者的衣物来那里焚烧。寒冬黑夜的,我爸把我像只箩筐那样搁在这里,他是怎么想的?

“你不敢喽?”他说。我开始有点儿生气了,也不打算再问他为什么。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我明显觉得自己这话底气不足。

“嘿,像我儿子。”我爸说。然后他叫我下来,在路边摸索杂草给我烧了一堆火,然后发动老三轮车走了。

“十分钟,我保证回来,勇敢点!”我爸给我撂下一句话,口气很严厉。然后我看见老三轮车雪亮的灯光朝村里急促行进,不一会儿就陷入点着凌乱灯火的村落里。我借着那堆火的光亮,在路边一块菜地里拔了根我胳膊粗的木棍拎在手里,那是人家拿来搭瓜架子的。我远离火堆,站在火光差不多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紧张得微微发抖。我一直认为,面对恐惧,如果有可能,最好呆在没有亮光的地方,置身于光明之下无异明晃晃的靶子。我希望我成为什么危险物的靶子之前我爸能回来。

我爸果然很守信用,很快就回来。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他把劳改犯高光也拉来了,在那堆渐渐暗下来的火堆前熄掉老三轮车的火。我看见高光从车厢里钻出来,便朝火堆走过去。高光看见我很诧异,不过他毕竟见过“世面”,没怎么惊慌。我一个性情几乎可视为懦弱的孩子也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怎么的,你们爷俩有什么好货招待我?”他搓着双手说。我听出他的口气很硬,有明显的戒备和想要震慑人的意思。

“到那边去。”我爸朝他支起一只拇指晃了晃,指往三岔路口的方向,微弱的火光跳跃在他那张显得极为严肃甚至带点恼怒的脸上。我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我从未见过我爸这副样子,我担心。劳改犯朝我看了一眼,并吹了一个尖利的口哨。意识到我的心脏被这声尖利的口哨击中了,像被打了一拳。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紧迫起来,因为我知道这口哨声同样也会惹恼我爸的。我在渐渐弱下来的火光中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黑夜中。

“儿子,站在这里别动,记住这个夜晚!”我爸终于记得要对我说了点什么。我像根木桩一样,呆在原地不动。直到他们黑漆漆的背影差不多和夜色融为一体时,我隐约看见一个黑影的一只胳膊猛力地挥起来,劈到另一个人头部,那个被击中的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可怕的号叫。那是劳改犯高光的声音。接着身影便互相攻击起来。自始至终我没听见我爸出一点声音,我明明看见有几拳也很凶猛地落在他身上的。我听见高光喊出诸如“操,你来这一手”“什么意思?”“识相点,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这山猴子”“我们早就在……”等等,有些话他没说完,显然又挨了我爸一拳。我从没见过我爸动粗,从体格上来看,高光要比我爸精壮些,我很替他担忧。不过,我渐渐看出是我爸占了优势,高光甚至被我爸掀到路边的稻田里去了。他不断哀号,把我山上的外公外婆操了几十次,然后突然骂到我妈:“那女人就是只破……”他为这一句吃了很大的苦头,整整差不多一分钟,我看见我爸拳打脚踢跌倒在稻田里的高光。

“老李,你犯不着这样,乡里乡亲的……”高光显然吃不消了,商量的口气带出明显的疼痛。“老李,我保证……”明显的,他又挨了一拳。

“闭嘴!”我终于听到我爸的声音了,一声暴喝,带着硬力气和怒火,这使我稍微安心了,渐渐的,我就只听见高光哀号了。也许我和高光都忽略了我爸作为山上人在动作灵巧和体力耐力上比平原人的优势,高光肯定吃了不少苦头。这场黑夜里的拳脚较量持续十来分钟,然后结束了。我无法看清楚两个当事人,但知道高光一定吃不少苦头,他应该会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再来我家应该谨慎了——我认为他吃这顿拳脚的原因是来我家过于勤快。

高光躺在稻田里直哼哼,我看见一道微弱的火光亮起来,然后就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星火一直在闪烁,我知道我爸在抽烟。大概半支烟的工夫,那星火朝我走过来。

“儿子,上车!”我爸说。我在黑暗中钻进车厢,他坐到坐垫上,继续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我静静坐着,等着他跟我说点什么。

“并不是所有的拳头都是错误的,当然我们不能随便打人,儿子!”抽完那半支烟后,我爸才开口对我说。我发现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我连“嗯”都带着颤抖。

我爸发动老三轮车,雪亮的车灯照着我们的前路。起雾了,我看见轻烟一样的薄雾游弋在车灯里。我们行至通往村庄的路口时,我爸把老三轮车一拐,出了村,朝云村的方向行驶。

之后的五天,我们一直呆在云翠姑娘家打家具。我和我爸非常默契,闭口不谈那天晚上的事情,仿佛那个夜晚没有发生过。

我记得五天后的傍晚回家时,刚进村里,很多村人都朝我们打招呼,友好得仿佛我爸跟他们天天喝交杯酒。我往几堆闲人里张望,没发现高光,我暗想他是不是被揍得五官错位不好意思见人了。我爸一边朝那些和他打招呼的人点头,一边把持老三轮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就这样一直进了家院门。我妈听见老三轮车的声音,端着一个水淋滴答的竹篾出来,模样显得有点惊慌。

“饭还没好!”她说话的时候,双眼直直盯着我爸,一副带着探究和小心翼翼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她这模样。

我爸什么也没说,吩咐我卸下百宝箱。

过完一个安静的年后,我爸真的到镇上去找他那几兄弟,想办法把我弄到镇上的小学去读书了。这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我妈并不知道,不过我爸不是故意瞒住她,只是不说而已,我妈则认为他只是去看望那几个一直被她瞧不起的兄弟。直到那天早上我爸叫我收拾好衣物去镇上报名时,我妈才知道这件事情。她简直像傻掉一样,站在院里不知该忙什么,然后突然耍泼,坐在院里大哭起来。我有点儿难过,不过去镇上上学的事情太令我兴奋了,我把包袱装到老三轮车上,临了和我妈说一声,我走了。

我妈坐在地上,捶着大腿哭得歇斯底里的,好多人围在我们家院门口瞧热闹,她最后恶狠狠地说:“你这只狠心的山猴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们!”

她在骂我爸。嘿,我们家的钱全都在她手上,但她似乎忘掉我爸还有挣钱的手艺和几个拧成一条心的兄弟。她为何老是不愿意正视并且接纳这些事实呢?真奇怪。那段时间,高光不再来我家了,甚至不出门扎堆瞎聊了,这我倒不奇怪。很快,我就把所有奇怪的事情扔进正月的冷风里了。

在镇上,我和几个老表结伴上学,我那几个漂亮又温顺的表妹着实让我高兴万分。我们住在我爸的大哥家里,也就是我大舅伯。他的房子是一栋两层小楼房,第一层拿来开米粉店,我们和大舅伯一家四口住在第二层,显得有些局促。我的几个舅舅都乐意把我们接到家里住,但大舅伯不许,他说长兄如父,兄弟落难该先由老大伸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认为我和我爸落难了。不过不久之后我渐渐明白了,我爸把他的衣物和干木匠活的工具全都搬到镇上,这些东西寄放在我的二舅家里。我爸开始购买木头做饭桌椅和一些农村家常用的木制品在街上摆卖出售,隔三岔五应邀到周边村子去打家具,我们的日子总体来说过得去,我极少想到我妈。不久之后,我就开始听到一点儿关于我们家的风言风语了,据说我爸和我妈离婚了,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离婚是怎么回事。对方一句话把我几乎击垮了。

“什么叫离婚?啧,你没妈了,可怜的娃!”我目瞪口呆,没妈?怎么会的?

“没妈?怎么会呢?”我在街上找到正在卖矮脚椅子的我爸,带着丧家犬般的落魄神情问他,他这么回答我。

“他们说的!”我执拗地盯住他问,他皱着眉头,神情有些苦恼,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回去叫她声妈,看她答应不答应。”

这倒是好办法。我爸对这件事好像也很在意,立刻收拾那些矮脚椅,发动老三轮车载我回家。这是我来镇上三个月后的事情了。来镇上后我第一次回家,我妈倒是来镇上看我几回,在校门口端着些吃货等我,她除了瘦一点,话少一点,我没发现她有什么改变。

我爸把我载到往村里去的路口,叫我自己进去了。

没到一顿饭的工夫我就出来了,带着我妈给我煮的热乎乎的鸡蛋。我很放心,我妈还好好在那呢,我回家她简直高兴坏了。

“我们只是不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了,放心,你妈怎么会无端端没呢?”我爸这样安慰我。我觉得没什么,他们不喜欢住在一起,这对我没什么影响。

不过,不久之后我又开始心烦了。我看见我妈居然和高光站在学校门口等我,高光看我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人还嘴硬,呜呜地吹着下流调子。我没理他,心里有些愤怒,我妈到底怎么回事,在我爸眼皮底下和这个劳改犯呆在一起?我着实不愿意看见我爸光天化日之下打人。想到这儿,我开始有点儿紧张了。我妈倒不担心,她把手里提的布袋子交给高光,把我拉进怀里捏了个遍。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从没这么亲昵过,待她把我从怀里拉出来,我竟然看见她眼圈泛红了。我妈拉着我,她想到街上去给我买点儿好吃的东西,这时候她才发现,我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表兄弟姐妹们把我们团团围住了。可真是庞大的一群孩子,他们安静地看着我和我妈。我妈显得有些尴尬,这些孩子,可全都叫她二婶子或者二伯娘,撇下他们显然不合适,但带一堆孩子上街买吃的她显然也不情愿,况且还有高光在旁边。她犹豫了一下,拿过高光手里的布袋子交给我,然后再一次摸摸我的头,重新把我交给我的表兄弟姐妹们,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是一袋子还热的水煮鸡蛋,我们在到家之前就分吃光了。

我快要放假时,又一次见到我妈。那时已经是夏天,我妈又在校门口等我,这一次高光没来。我吃惊地发现,她蓝色花衬衫下的肚子大了不少,一刹那我心里很难过,觉得我是真没妈了,她有了另外的孩子,不要我了,而且,这孩子显然不会是我的亲弟妹,我爸从未回过家,这种事情,我还是懂一点的。我既愤恨又伤心,带着恼怒瞪着她的肚子。我妈显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腰身,然而那硕大的肚子却愈发明显了。她走过来,想要拉住我,我直往后缩。我妈表情僵硬地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她才把手里提的塑料袋递给我,不用说,又是水煮鸡蛋。她天生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我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然后厌嫌地对她说:“恶心,不吃!”说完我就跑了。

我没把关于我妈的情况告诉我爸,我想他肯定是知道的。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我不得不说一下。自从我爸和我到了镇上后,也就是说我爸和我妈离婚后,我们村的人似乎全都稀罕我们了,在街上见到我爸就黏上去天南地北瞎扯,然后打一包熟食,死拉硬拽我爸回村里喝一顿。据我所知,那段时间我爸回村里喝酒不下十次,他从来没带上我,回来时光摸着我的头傻笑。我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

所以,我妈和高光的事情,不用我啰唆,他肯定知道。据说他们结婚了,摆了两桌酒菜,只有我爷爷和高光一家人参加。

呸,真恶心!

我不打算再见我妈了,至少目前的心情是这样的。每次放学,我吩咐最小的表弟到校门口打探,我妈是不是挺着丢人的大肚子站在那儿等我。总共有两次,我很幸运地从学校后门溜走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妈没再出现在校门口。整个暑假,整个秋季学期,整个寒假,都没见到。也许她生孩子了,男孩还是女孩?有时候想到我要当哥了,心里会涌起些许新鲜感,不过很快就消失了。给高光的崽子当哥,真他妈恶心,我妈简直昏了头了。

这期间,我爸仍然受邀回村里喝酒,不晓得他难不难过,我怀疑他在借酒浇愁。他的四个兄弟也替他忧心忡忡的。不过我们父子之间的情感倒没任何生分。莫那小镇外有一条清浅的小河,周末时,不逢街天,也不下村打家具时,我爸就领着我们一群孩子去摸鱼。我们在河岸上挖洞垒火灶眼,直接烤鱼吃。有时候他还会带上半瓶我三舅酿的纯玉米酒,鼓动男孩子们也喝上两口。有一次我的大表哥居然喝上头,走路的调子颠三倒四的,我们都非常着迷这样的集体活动。

在某些时候,比如节假日、过年等这些日子,我还是会想到我妈的。往年这些时刻我妈通常会给我买新衣服我和心仪已久的东西。这些事儿现在由我的大舅伯娘做,但她怎么可能代替得了一个孩子心里的妈?我有些伤感地度过了一个没有妈的新年。

那年你都得了什么礼物?事后我妈不厌其烦地这样问我,我简直不耐烦了。能得到什么?无非就是新衣服,好吃的,外加男孩子都喜欢的鞭炮。我妈撇撇嘴,就这些?她说。

一直到第二年快要放暑假,我才又见到我妈,她果然生孩子去了。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方式很奇特,简直跟电视剧情节一样。她并不来学校等我,而是带着满脸的青紫伤痕,挎着装满尿布的包袱,怀里抱着丫头直接到我大舅伯家找我爸。那时正好是我们放学时间,另外六个老表闻风也跑到大舅伯家来了,跟着来的还有他们的父母,一院子的人,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的表现令大家吃了一惊。

“来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笑容可掬地上前迎接我妈,不可思议地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埋头在那张肉乎乎的脸蛋上傻笑,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我妈脸上虽然挂了彩,但她的笑容多么平静,还略带点儿羞涩,他们一起凝视那孩子的神情仿佛初次当爹妈,简直是疯了。我妒火胸中烧,这两个老东西是不是昏了头,我才是他们亲生的货呢,等着吧,看你们欢喜多久。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学,我觉得这事情太大了,我作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有权知道眼前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包括我那八个表兄弟姐妹,他们一起罢课了,我爸的几兄弟也全聚在大舅伯家里,想要跟我爸讨一个说法。

“他妈回来了!”这是我爸给的说法。可这算什么说法呢?大家还沉浸在这件莫名其妙的事里时,事情之一的当事人终于来了,拿着两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单枪匹马闯进大舅伯家里。高光要把母女俩带走。我们谁都没拦着,我爸甚至还抱着那个婴儿。

“她愿回去,那就去。”我爸只说这么一句。

于是大家都盯住我妈,我妈这时候倒是难得的清醒,目光瞟着我爸,说:“我跟着他!”她说得那么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决定跟谁逛一次街而已。高光手里那两把菜刀丝毫没给他增添点自信,他扔掉菜刀,失魂落魄蹲在地上,半天才记得要做什么。

“孩子给我!”他说,口气有些硬。

“那不行,这哪能是你的孩子?”我妈轻声说。大家非常吃惊地望着我爸,似乎都在回忆,然后若有所思望向那个婴儿。我的大舅伯好歹还清醒,跑过去收起那两把菜刀。他意识到这是件要流血死人的严重事情。然而高光彻底垮掉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防备地号啕起来。

“你骗我!”他朝我妈喊,委屈得仿佛全世界都骗了他。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妈又回到家里,带着诡异出生的我的妹妹。我妈把细软拿出来(她倒聪明,没把我爸做家具的辛苦钱给高光挥霍了),卖掉村里的房子,在我爸几兄弟的帮助下在镇上买地建房,我们一家算是在镇上安家落户了。自从家里突然多了个丫头,我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到根源,于是把苦恼全都撒到那黄毛丫头身上,她可没少吃我的苦头。不过,她和我爸倒是趣味相投,四五岁就摸斧头刨子,我爸常把这丫头片子架到肩膀上,驮着四处招摇。我不得不相信,那段时间,我爸频频回村喝酒是带着目的的,只是不知道我妈怎么又看上他了,背着高光给我弄出一个妹妹,好好的一对夫妻偏要搞这么多余一手。不过说实话,这丫头倒乖巧,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是那么真实可靠,还懂得帮我洗衣服袜子,大概知道我心里有些不待见她。我们就这样在镇上过着普通人家的日子,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个家庭的主旋律里没有那么一两段小插曲呢?我是这么想的。

六年前,高光在一场事故中没了,他开着农用车运送肥料时翻下路边的水沟里。那条水沟,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要去一个人的性命,水满得溢出时也只到人膝盖处,宽不过横伸一只胳膊。高光的农用三轮车一头扎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头被卡在农用三轮车前车轮和沟渠之间,生生被夹断脖子。

这事情传到镇上时,我们一家人正在吃中午饭,我妈端着饭碗呆呆地看着我爸,我爸放下筷子,朝我说话:“换掉你这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陪你妹妹去奔丧!”

“我不去,关我什么事!”我妹妹后来也听说关于我们家的这段插曲,私下里她偷偷问过我,她是不是我爸的孩子。我威胁她,假如她还抱有这种疑问,我就把她赶回村里,找她丢人的老爹去,她于是被迫忘掉疑问了。

“去吧,小妖,那是你爸!”我爸温和地对她说,我妈在一边低头不语,泪水滑进她的饭碗里,我一时懵掉了。

六年后的今天,我要结婚了,夜已经很深,妹妹和妈已经睡去了。我和我爸还在客厅里筹划我的婚礼,最后一件事情落实好后,我给我们各点了一支烟。我爸六十一岁了,直到现在,他的很多忠告我一直听得进。

“儿子,家庭没那么复杂,两个人真想过日子,什么事情都变简单了!”

这次,他给我这样的忠告。

责任编辑   张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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