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决定了我们是这样的文学品种

贾平凹

近十种现象在20年前是没有的，也是不可想象的。中国在长时期的封闭和落后之后，实行改革开放几年来，关于世界文学与中国文学的话题才多起来，多种会议也在不断地开。这改革开放，首先是发展经济，而当今的经济发展是全球化的，当中国的经济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它必定改变着国家结构，改变着人的观念、思维，也随之改变了中国的文学。也可以说，中国的改革是从经济方面开始的，而最早改革的都是中国的文学，因为国门打开后，外国的各种文学思潮涌进来，我们才了解了文学原来有这样那样的观念，读到了各种各样的优秀的文学作品，才知道了小说原来也可以这样写那样写。在那短短的几年，我们几乎熟知了一大批欧洲的，拉丁美洲的作家和作品。正是这种狂热地解读和吸纳，新的观念和思维通过我们的作品又影响着中国人的观念和思维，扩大他们的眼界和胸襟，反过来再推动着中国的改革发展。所以，在中国的改革中，中国的文学犹如一块冰层，一旦有了太阳，它就发出光亮，它在融化，解冻，裂开，然后是大河流动，汹涌而去。

这是我的开场白。以大会的主题“世界文学中的中国文学：现状与发展”，我的发言题目是：命运决定了我们是这样的文学品种。我简约地谈四点：

一、中国的改革还在深入，中国还有很多变化，中国还有优秀的作品出现。

30年来，中国的改革使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改变，使城乡的现代化迅猛发展，使生活物质极大丰富。这是中国社会的一次成功的转型，称得上是一个大时代。但是，因为中国积贫积弱的时间太长太久，改革开放后，人们狂热地追求发达国家的技术与产品，却对发达国家的管理文化中所强调的坦率诚实漠不关心，使我们的信仰丢失。对于中国文化传统轻蔑和抛弃，而这种文化中的一些不良习气长期渗透在骨子里又肆无忌惮，比如对权力的崇尚，比如以家族血缘关系上的道德观所导致的自私、贪婪，再加上我们体制上，法制上的不健全而形成的瓶颈和障碍，使中国社会又变得异常复杂，出现了资源资本积累的无序，贫富差距的拉大，利益分配的不公，管理层的贪污腐败，公民的诚信缺乏，制度无法普及，生态环境恶化。社会呈现出一方面是现代、先进、繁华、时尚，一方面是变态、荒唐、罪恶、暴力。这样的社会既可以称之为盛世而欢欣鼓舞，又可以称之为危机四伏而忧心忡忡。但是，这样的社会又为文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想象的空间，所以在30年来，中国出现了一批又一批作家和他们的作品。这些作家和作品同中国的改革社会是一体的，当世界在关注中国社会的发展时，必然也就关注到了中国的作家和作品，一些作品被翻译着，被阅读着，以至才有了一系列类似今天的会议，将中国文学拉入世界范畴内做以比较和研究。我要说的是，中国现在的改革进入了一个新的层面，之所以说是改革到了深水区，到了决战冲刺时刻，是社会矛盾激烈冲突，30年来人们权利意识的觉醒和敏感，对特权、腐败、不公平的容忍度更低，并不以物质的丰富，经济的繁荣而变得安全。不改革或停滞改革，忽视社会公平正义，只会增加群众的不满，引起社会动荡，而新的全面深入的改革，势必又会遭到特殊利益集团的阻碍。所以当中国改革进入深水区，社会问题将更大更复杂，它将为文学又一次提供着更大的想象空间和丰实的素材。那么，对于关注中国文学的外部世界，将对中国文学有更大的期待。而对于中国作家，那就得了解和熟悉当下的社会现实。社会现实在观察着我们，我们以文学观察社会现实。30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以后更应该如此。我们生活在当下的中国，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和这个社会现实血肉相连，已经无法剥离，这种命运也决定了我们就是这样的文学品种。也就是说，我们是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而生的，只能以手中的笔来记录来表现这个时代和社会，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成了一种责任。

二、中国的文学整体上，从某种角度来讲，完成了它向西方的学习。

在中国开始改革开放的初期，甚至中期，中国的作家狂热地阅读外国的文学作品，我们几乎熟知着外国那么多作家的名字和他们的作品，但外国并不了解中国的作家和作品。这也很正常，因为那时我们的作品很幼稚，还不值得外国重视。也就在这30年里，中国作家受到了世界文学的影响，反思着，学习着，甚至在模仿着，一步步挣扎着，摆脱着我们作品的政治化、宣传化，才逐渐回归到文学应有的规律上来，进入到真正的文学河道。这个过程及其艰辛，首先是文学观念上的变化，明白了文学的意义。文学是干什么的，文学的功能是什么，我们应该写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写？所有的作家都在思考，都在探索。当你从一片沼泽地里往出走，你的方向在哪儿，路线如何定，哪一块地方可以走，哪一块地方跌下去就会全部陷进去，还得忍受青蛙的烦叫，忍受蚊虫的叮咬，你需要极大的勇气、智慧和耐心，你得不停地与你的怯弱作斗争，你常常就怀疑了自己，在肯定否定又肯定的徘徊犹豫中迈出脚步。几乎有三代作家在前面前仆后继，有的就倒在了泥潭中，有的筋疲力尽，伤痛累累。但是，庆幸的是，几代作家的努力，我们终于走出了沼泽地，我们的作品才改变了长期以来形成的整个社会对文学的政治的道德的评判体系和审美要求，才引起了世界的注意。中国文学是走出了重要的一步，但我们需要清醒的是，中国的文学，从整体上，从某种角度讲，它也仅仅是向西方的学习阶段，可以说，我们的学习毕业了。而这种学习毕业，有的学习是优秀的，有的学习是及格的，有的学习还在及格线之下。

整体的学习如果说是毕业了，那就开始自己的写作，这就是如何建立中国不同于别的国家的文学，它是中国特色的文学。中国在人类进步的道路上，它是不断发展又不断地暴露矛盾再不断突破瓶颈和障碍，这个过程就是中国的经验。而中国文学在进入文学的河道上后，它在关心着人类，关心着人本身，但它又是中国式的，这也应该是中国文学以后的努力方向，如果它做好了，也可以说是中国文学的经验。天上的太阳照耀着地球上所有的地方，当然也照耀着中国。中国土地的土层是深厚的，土里依然有各种颜色，这些颜色依然会以花的形式表现出来。中国人和地球上别的种族的人是一样，但他是黄皮肤黑眼睛，所产的苹果或许没有地球上另外的苹果个头大，但它的水分或许更多，甜度更浓。特有的地域和特有的文化，决定了中国特有的国情、世情、民情，在这样的国情、世情、民情下产生的中国文学，必然是独特的故事，别有情致的文字。到了那个时候，中国文学就会引起世界注目，不但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而且将是精彩的一部分。

三、从中国文学里不仅去探究中国的政治，而更应在政治的中国里发现中国的文学。

当下的中国，作家的数量是非常多，作品的数量也非常大，如果说中国的文学完成了向西方的学习阶段，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由中国特点的文学才在努力建设，我们就得承认我们的文学还粗糙和稚嫩，还无法与世界上那些伟大的经典比较。我的意思是，对待中国当下的文学，一定要整体地把握，如果你只盯着某个局部，或许会觉得它已经十分出色，或许会觉得它极其一般，不值一提。这如同一座山脉，在它的纵横沟岔里，这儿生活着老虎豹子，它们强大、凶猛、孤独，那儿生活着山羊和兔子，它们机警、敏捷、胆怯，还有的沟岔生活的全是鸟类，叽叽喳喳，小吵小闹。但这某一个沟岔并不是整个山脉，而真正了解这片山脉，就得整体把握，才可能知道这片山脉是森林茂密的，是动物繁多的。这是我所谈的一层意思，另一层意思是，善待中国文学，不仅是从中国文学里去探究中国的政治，而更是从政治的中国里去发现中国的文学。中国是一个政治性很强的国家，中国文学在长期以来受政治化宣传化影响很大，正因为这样，我们的文学落后，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在努力挣扎和摆脱着一切束缚才走向真正意义的文学河道上。可是，在对待当下中国文学上，仍还存在着外边世界在对待中国文学时太注重作品中的政治成分，而不注重或忽略了作品中的文学价值。

这种现象或许经过一段时间后才可能消失和更正，这一方面需要中国深化改革后，完善我们的体制和法制，解决了存在的各种矛盾冲突，是社会逐步走向成熟和有序，在经济大发展的同时，使国民的生命存在于高层次，这个民族更智慧，更诚实，更能担当，活得更有尊严，另一方面就是我们的文学进一步发展成熟，使它的文学审美价值更丰富和出色。这就需要国家再努力，人民再努力，作家再努力。如何提高我们文学的质量，我觉得还是那句老话，在解决了写什么的问题之后，还得解决怎么写的问题。现在，文学是被社会边缘化着，读书人群在减少，当中国文学在失去它的新闻性的功能之后再也没有了新时期文学时期的那种一部小说一夜爆红，一份文学杂志动辄发行几百万份的现象。随着经济的发展，又随着网络媒体的发达，中国的文学毕竟是不太大众的事了。但我要说的是，中国文学一定要坚持它的文学品相，一定要写出它的中国味，中国的气派。在作品写作上，进一步调整、改变我们惯有的思维，调整、改变我们的文学观念，要关注当下社会，关怀我们人的本身，关怀生命的自在和尊严。在作品境界上，向西方文学借鉴，汲取，又要一定写出中国文化，他的国情世情民情那都是中国文化下的国情世情民情，只有写出这种文化背景，才能使作品有别于他人的价值。比如，我们写透了家族血缘关系，就能深知建立在家族血缘关系上道德观是怎样导致着人们的自私。比如写透了讲关系，讲人脉，就能深知这种文化下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所以导致了人们制度无法遵守，诚信无法普及。中国当下之所以出现那么多的怪相异事，深层的原因都是中国的文化所致。中国的文化是几千年没有断裂和消亡。它是最顽强的文化，在这种文化背景下发生的故事，才是我们文学要写出的东西，写出来才可能是中国式的，是不模糊的，效仿别人的，是不可替代的。天之所以高，在于它有日月星辰，地之所以厚，在于它能藏污纳垢，这天是人类的天，这地是中国的地，我们在当下的中国，写作就像仰望天的星空，而写出地的污垢，和污垢怎样化作肥料长出多色花木。这样，文学才可能让世界上更多的人读出启示，读出兴趣。

四、现在电影电视包括话剧的受众面很大，它也冲击和影响着文学，具体讲，冲击和影响着小说写作。但是，电影电视话剧毕竟不是小说，而小说反倒趋向了它们。

以我的见识，流行的电影电视话剧，它的结构往往是以情节、人物来完成一个故事，小说应该是以故事，情节、人物来表现一段生活。现实的社会生活永远是丰富的，永远充满了一种生着活着的气息，小说就应是写这种丰富的生活，写这种生着活着的气息。

中国当下的文学创造了什么，为整个世界提供了什么，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创造了大与小，多与少，那有个时间问题，而中国并不缺乏优秀的作家，并且都在努力，企图有新的作为。那么，随着时间转移和我们的努力，我们创作逐渐增大，外部世界看中国文学，不仅在中国文学里看到中国的社会，同样，在中国文学里看到真正意义的文学审美价值。这是美好的事，也是最期待的事。

这是我的发言，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