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真[海南师范大学,海口571158]
“后革命”语境下的革命战争叙事
⊙许真[海南师范大学,海口571158]
中国的现代战争叙事,大致经历了三个不同的历史阶段。20世纪初的战争叙事,是在五四启蒙语境下发展起来的,带有明显的启蒙色彩。20世纪30年代以来,战争叙事主要是一种革命叙事。改革开放以后,革命战争叙事开始发生新变,“后革命”时代的文化开始渗透于战争叙事中。后革命时代的革命战争叙事的突破,主要表现在新的历史观的引入、二元对立模式的消解和理性精神的复归三个方面。
战争叙事文化语境“后革命”时代新的突破
中国的现代战争作为一种文学资源,已经有了近一个世纪的历史。但是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下,同样的战争事实却有着不同的表现形态与表现主题。纵观中国的现代战争叙事,大致经历了三个不同的历史阶段。
20世纪初的战争叙事,是在五四启蒙语境下发展起来的,因此,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战争写作带有明显的启蒙色彩。战争叙事往往被置于启蒙的视阈中,战争的主题往往为启蒙的主题所掩盖,“从作品中人物的身上,我们感受到的不是对政治问题的深入思考,而是对中国文化问题的执着探索。”①即使是在战争环境下出现的以战争为中心内容的文学作品,也都深受启蒙文化影响,着重展示战争期间个人理想的破灭、家庭的分崩离析和社会的动荡不安,通过展现人物对不同道路的选择和最终的命运归宿上升到对中国人国民性和民族文化的剖析和反思的层面上来。尽管启蒙文化对战争叙事有着深刻的影响,但在相当长的时期里,中国的战争叙事主要是一种革命叙事。所谓革命叙事,是以中国共产党的革命理论为指导并以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战争为主题的战争写作。这种革命文化语境中的战争叙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十七年里,逐渐形成了一种比较完整的美学理想和文学范式:强调文学的教育功能和为政治服务的属性;强调英雄人物形象的塑造;极具传奇色彩。作为革命文化语境的产物,这些作品不论优劣都代表了其所处时代的文化精神和美学要求,是战争过后对过去的战争历史在文学上的反应和回声。新时期以来,革命战争叙事模式在历史的转型中发生裂变,一种新文化——“后革命”时代的文化开始渗透于战争叙事中。革命战争作为一种文化资源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中被重新建构,除了作为战争自身的文学要素以外,更重要的是,这也是社会文化的需要。
首先,由于与革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脐带关系,革命的遗产,尤其是其精神遗产在“后革命”的时代里,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正如德里克所说:“后革命”时代,革命“也许再也不可能产生出所包含的那种集体认同。……他们的遗产则依然有着重要意义。因为他们所造成的氛围依然存在于我们周围,即使由于新的发展和新的问题已变得复杂起来”②。革命文化的这种影响常常以难以察觉的方式呈现出来。比如20世纪90年代初期,在“告别革命”和“躲避崇高”的时代风潮下,中国社会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政治冷漠期,革命话题被刻意回避,战争叙事也悄然隐退。但是,随着市场化改革的推进和收入差距的扩大,社会公平的话题重新引起重视,随着社会心理和文化氛围的微妙变化,革命战争再次被发现,并且成为人们新的欣赏对象,而这些作品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人们从中发现了许多批判的因子,而革命战争叙事中所包含着的“革命”精神,也使得后革命时代有了特殊的意义。其次,这也是全球化时代民族振兴与身份认同的需要。随着全球化时代的到来,第三世界国家不甘流于边缘地位,要求发出自己声音的呼声层出不穷,在这种文化氛围中,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开始了对本民族文化身份建构的艰难历程。“战争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成为思想文化传播、推动全球民族主义勃兴的媒介。”③因为战争题材包蕴了极其丰富的民族资源,民族特色、民族情调、民族传统和独特的地域风情,高昂热烈的民族情绪或许可以用来尝试实现民族文化获得肯定,摆脱对西方文化的“依附”地位。最后,这也是后革命时代文化消费的需要。在不可逆转的当代文化语境中求生存,文学作为一种特殊的精神产品逐渐被商品化了,而一度被人忽视的战争因为市场需求也有了新的用武之地。如《父亲进城》《亮剑》《英雄无语》等改编成电视与电影后,播映后获得社会的强烈反响,更创下了收视率的新高,并且受到国家政宣部门的高度重视。
相较于以往的“革命”叙事,“后革命”语境下(尤其20世纪90年代后)的革命战争叙事,有了比较大的突破,这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以全新的历史观审视战争历史,重绘新的战争图景。革命时代的作家们大都相信历史的规律性发展,认为革命目标的实现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因此,“他们都强调了文学叙述对革命斗争‘故事’和‘地点’的忠实,强调自己所记述的正是‘革命’的‘历史’,而在其本质上其实‘就是介于历史和文学体裁之间’的革命‘传记’。”④于是,“再现历史”的热情使这一代作家特别热衷于还原恢弘壮丽的战争场面,再现波澜壮阔的战争历史全景,着眼于重大历史事件和宏大叙事,强调主流政治意识形态,着重群体英雄的塑造。然而,这种对于革命的必然性和逻辑性的片面理解与强调,使作品失去了历史固有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偶然性、无常性的历史生活被作家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规律性演绎简单化了。这种客观主义的历史观念,在“后革命”时代受到了来自西方“言说的历史观”的挑战。它质疑进步的、统一的和连续性的历史观,强调历史的偶然性,注重在历史断裂处、边缘处寻找被现行历史所遮蔽压抑的历史,对文学创作,尤其是战争叙事的实践提供了一种新的观察点与空间。作家们对历史偶然性、历史真实性和人生的命运有了更多的责任与探究的兴趣,于是,革命的目标变得的模糊,命运的力量被突出了。《历史的天空》对革命动机的叙述是意味深长的:梁大牙和陈墨涵这一伙蓝桥埠的乡亲躲过了日军的追杀要去扛枪吃粮,但在对未来的选择上却阴差阳错,要投八路军的遇上了国民党,要投国民党的遇上了八路军,偶然的命运注定了人生的不同归宿。在革命小说的战争叙事中,底层的贫农因为反抗压迫而投奔共产党是正常的,但《大年》中的豹子虽然生活在农村底层,但却是个小偷,因为偷东西挨打想报复,更因为想抢占地主的姨太太,才参加了新四军。而借新四军严肃军纪之名击毙了豹子的唐济尧,初衷其实也是为了抢夺那位地主的姨太太。庄严与崇高的革命演变成了对于地主姨太太的争夺,经典的革命叙述在此无疑遭到了刻意的嘲讽。类似的嘲讽,也出现在《父亲是个兵》中。这篇小说对革命目的的诠释模糊且荒诞:父亲选择革命不再是单纯的国仇家恨,而是因为一块嚼不烂的生猪肉。《高地》中一场颇令人费解的双榆树战斗的胜利在严泽光和王铁山心里投下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到底孰是孰非真实的历史陷入云遮雾罩之中,他们一生争论不休,最终通过查证外军史料和实战演习证实双榆树高地真正的胜利者是敌人,无论是严泽光还是王铁山,都是中了敌人的诡计。新历史主义的历史观旨在构建全新的、更加接近历史真相的历史原生态,它将笔触伸向革命战争题材,聚焦于被层层迷雾遮蔽的历史盲点,是对传统现实主义的颠覆和消解,是对所谓的正史和权威历史话语的解构,充满了偶然性和荒诞色彩。
第二,突破二元对立的叙述模式,实现叙事方式和叙事视角多样化和多方位转变。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在革命时代是没有人怀疑的,但是,随着多元文化的兴起与人们思维方式的转变,“重构历史”、“重写历史”的呼声越来越强烈。在卸下了肩上承载了多年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之后,“后革命”时代的作家开始大胆尝试多元化的叙事方式和个人化的叙事视角,重塑革命战争。这特别表现在对叙述对象的选择与切入上,打破了以往的主流政治观念和“红色”主调一统天下的格局,对历史进行了更加真实的还原,比如对国民党抗日的正面描写就是对革命战争历史的完善和补充。张磊的《不沉的舰炮》是首部关于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国民党治下海军的悲壮史诗,他们是一群被任何史书都轻描淡写的英雄。军舰可沉但军魂不灭,这部小说让人们记住了一群血战八年的海军勇士和一段永不褪色的峥嵘岁月。张磊的另外一部小说《雪亮军刀》堪称是一部“抗战版”兄弟连。像主人公丁三这样的老兵油子,虽然怕死,但又能够在战争中保持清醒,平日里贪吃、爱喝酒、有些懒散、满嘴粗话,在国家危难当头之际也能够用铁一般的意志和血肉身躯保护国家民族不受欺侮,令人感动。除了对国民党的历史功绩予以肯定,革命战争小说还将以往所排斥的人物形象如土匪(谈歌的《野民岭》)、地主乡绅(尤凤伟的《五月乡战》)、国民党官吏(季宇的《县长朱四与高田事件》)、阶级异己分子(王泽群的《集合》)、战俘(石国仕的《战俘》)、战争中形形色色的女人甚至是慰安妇(叶楠的《花之殇》)引入到当下多样化、多方位的观照之下,大大丰富了战争小说的人物谱系。
第三,以当代理性烛照战争,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相辉映中反思战争、开掘人性。新时期以来,革命战争小说在内容的更新上,进行了艰难的探索和开拓,“主要表现在对传统史观的现代化改造,即站在当代人的视点上,从更符合历史、人生与人性真实的基础上,审视革命军人的战争活动。”“将战争与人生融为一体,在战争中写人生,在人生中写战争,将战争淡化。”⑤在革命战争文学的多元化叙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作家们的创作态度和目的出现的变化:小说不仅寄托了作者对战争的想象,还包含了对战争的认识和感受。战争年代早已逝去,当代作家不可能再像老一辈作家那样对战争具有直观的感受,他们转而以战争为背景构建一个想象的文学世界,将更多的注意力倾注于与战争有着深刻联系的人的行为、伦理、道德,折射人类在战争环境中的多重境遇,形成这样一种写作趋势:以战争作为小说的故事内容,旨在探索和揭示在战争状态中人性本质的表现和嬗变,反思战争本质和战争对人性的扭曲。“对战争性质与战争结局的重新理解,使作家们拓展了题材的视野,不再浅表地重现战争的过程,只表现战争胜利的画面,同时也敢于写战争的惨烈和失败的阴影;不再单一地表现人与战争的伟力,而且冷静地多方反思战争给人的情感与命运带来的影响;不再仅仅把体现战争功利作为创作的唯一目的,更倾心于人物的塑造与性格的刻画,考辨战争与人之间那种错综关系;不再强调战争的结果,而是辨析战争历史与社会现实对人生历程磨损与衍变。”⑥正是得益于对战争人性的开拓,《五月乡战》《生命通道》《生存》(尤凤伟)、《事变》《大捷》《日祭》(周梅森)等作品成为“后革命”时代的经典之作。孙少山的小说《要塞》向人们展现的是一名日本军官在战争的碾压和逼迫下,人性的异化过程。日本军官山田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他是要塞的设计者和修建者,在战争的最后关头更是要塞所有官兵的指挥者,他听到了天皇无条件投降的命令却拒不服从,要毅然决然地对抗到底。然而,在战争中充当炮灰的上千士兵的生命和随军家属、本国平民百姓的存亡已不再是他所要考虑的内容。他仅仅是将自己的杰作(要塞)看成是自我本体的价值体现,要用战争的炮火来检验自己的作品,创造名垂史册的战争奇迹,完成自我价值的体现。作者将反思层面探入到人性的底层,认为“战争的最根本原因来自于人的攻击本能……我们每个人都要时刻反省自己”。追求个人价值本是渴望成功的人之常情,本来无可厚非,但是在战争的特殊环境下不顾念数千人的生命一味苛求,这就是违背人道主义的,体现为对人性恶的反思。作家们除了对战争中的人性进行考察,在探索的道路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结合当代理性,借战争背景实现对现代人的灵魂拷问。武歆的《枝岈关》和钟晶晶的《空坟》原是怀着对革命者、对战争、对历史异常崇敬、无限敬仰的心情在著书立说,但是阅读过后,留给人的是一片苍凉虚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一个人,最可怕的就是遗忘——忘掉过去的不幸,忘掉过去的艰难,忘掉过去的被损害,忘掉过去的历史”⑦,《枝岈关》就是一部关于遗忘的小说。枝岈关在解放前是个一百多户人的大山村,当时这一带形势特别复杂,有红军,有白军,有赤卫军、团练,还有土匪,斗争也相当激烈。上一辈人的对抗与争斗似乎丝毫没有在后代身上留下痕迹,祖辈们曾在这大山里为了不同的信仰,不同的人生观,将子弹射向对方,把大刀砍向对方。但是现在,后辈们再提起往事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丝毫不为或英勇或残忍的事迹所触动,这些红军、白军、赤卫军和土匪的后代相处融洽,忙着赚钱、忙着数钞票,提起父辈们过去的交锋、仇恨、死亡和残酷时他们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革命烈士(《空坟》)在被敌人残忍杀害后,被自己的亲人,为了几个铜板,从坟里挖出来卖掉作了别人的“鬼夫”,后人给烈士修坟不是出于纪念和崇敬而是利用修坟为自己的商品意识壮胆正名,“长久以来萦绕在我的心头,它们和我在教科书上所读到的那些叱咤风云、正气凛然的历史相差何止天壤。”⑧战争的历史离我们很遥远,但我们在享受着用革命先烈的鲜血换来的和平与幸福时,可曾想到过他们?正如武歆所说:我们应该往前看,但往前看,并不意味着过去的消亡。“过去”,是一个背景,是一双眼睛,离去得越遥远,它升得越高,它把我们看得越清楚,我们现在的一切,都会在“过去”的审视之下。
中国的现代战争能够成为20世纪中国文学常写常的主题,足以说明战争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资源之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性。正如革命时代诞生了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革命文化一样,“后革命”时代也诞生了有别于革命时代的新的时代文化,关于革命战争小说的叙述、话语、符号自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些都需要我们进行更为深入的分析和研究。
①张全之:《中国现代文学、文人与战争》,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258页。
②[美]阿里夫·德里克:《后革命氛围》,王宁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页。
③何天云、钟谟智等:《全球化与资本主义研究》,重庆出版社2004年版。
④侯金镜:《一部引人入胜的长篇小说——读〈林海雪原〉》,《侯金镜文艺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106页。
⑤丁帆、许志英:《中国新时期小说主潮》下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794页。
⑥陈思广:《战争本体的艺术转化——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战争小说创作论》,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2005年版,第9页。
⑦武歆:《无声的拷问》,《中篇小说选刊》2006年第4期。
⑧钟晶晶:《什么是我们应该相信的历史——关于〈空坟〉的写作》,《中篇小说选刊》2004年第6期。
作者:许真,文学硕士,海南师范大学讲师。
编辑:赵红玉E-mail:zhaohongyu69@126.com
本文为2013年海南师范大学青年教师科研启动项目“后革命语境下的革命战争叙事研究”成果之一,项目编号QN1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