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密达列车开向好莱坞

王潇潇

韩国导演奉俊昊的末日科幻大片《雪国列车》终于开到了中国，赶在4月2日法国发行蓝光碟之前将档期定在了3月17日。内地放映版本和海外版本一致，只是删了65秒过于血腥的镜头。全球唯独韩国版本多了十多分钟，是韩国“国民演员”宋康昊一段骂骂咧咧的韩语独白，说韩国工程师如何厉害，整个末日列车上的安全系统都是由韩国设计——这简直就是《钢铁侠3》中王学圻和范冰冰那段三分钟的“国内特 供”。

导演可以如此“夹带私货”，全仰仗电影背后450亿韩币（约合2.6亿人民币）的重磅投资。据了解《雪国列车》虽然在制作上属于标准的好莱坞体系，但主要投资方却是韩国CJ公司。在此之前，亚裔导演进军好莱坞要么像李安一样，彻底成为英语系的学院派，要么发挥自己的优势拍些带有东方特色的类型片，奉俊昊第一次挑战了灾难科幻题材，这可是长年被好莱坞导演牢牢垄断的领域。

人类试图阻止地球变暖，结果实验失败反而造成极寒灾难，只有少数幸存者登上一列永恒行驶的列车，在26节密闭车厢里被严苛制度分为三六九等，位于末节车厢的柯蒂斯不堪压迫，带领底层贫民发起革命，不断向车头突进。

这故事可谓一点儿也不东方，阵容也是标准的国际搭配：“美国队长”克里斯·埃文斯、《纳尼亚传奇》里饰演“冰雪女王”的蒂尔达·斯文顿、《猜火车》主演艾文·布莱纳、得过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黑人演员奥克塔维亚·斯宾瑟……于是乎，影片还没上映就已出口到167个国家，光是版权收入就突破了2000万美元（约合1.2亿人民币）——相当于以往韩国一年里所有影片出口版权收入的总和。

三“导”大闹好莱坞

韩国导演前仆后继冲击好莱坞这么久，终于凭着《雪国列车》看到了希望。要说最大的功臣，莫过于奉导的“好基友”朴赞郁。朴导2003年就凭借《老男孩》折桂戛纳，他的“复仇三部曲”（包括《我要复仇》、《老男孩》和《亲切的金子》）很快就被西方接受，其漫画感的暴力美学也深受喜爱，《老男孩》还被好莱坞买走翻拍权。

有了这个基础，朴赞郁准备拍他的第一部英文电影时实际上已经有了很多剧本选择，但《越狱》男主角“米帅”的剧本《斯托克》吸引了他。该片阴郁而隐晦，明显没想把事儿讲明白的叙事方式也颇有韩片风格。当然，第一次与好莱坞的合作仍有许多分歧，比如一个电话亭杀人的画面，最初他设定在主人公抽皮带动作那儿就戛然而止，然而福克斯探照灯影业公司建议一定要把杀人过程拍出来让观众看到。悲剧的是，尽管做出了很多妥协，《斯托克》最终仍令北美观众一头雾水。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韩国导演金知云也开启了他的好莱坞征程。金知云作品类型多变，以题材诡异和结构奇巧著称，2002年他曾经和香港导演陈可辛、泰国导演朗斯·尼美毕达合作过《三更》。真正让他在国际上名声大震的是2008年拍摄的《好家伙、坏家伙、怪家伙》，这是韩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西部片，被誉为韩版《黄金三镖客》。

《好家伙、坏家伙、怪家伙》的成功很快就引起了狮门影业的注意，这家好莱坞电影公司正是拍《电锯惊魂》系列起家的。但是对恐怖片气味相投的双方竟然合作了《背水一战》，一部中规中矩的美式枪战片，“施瓦辛格州长”也是个中规中矩的主演。金的粉丝为他不值，“试水之作如此老套，完全看不出导演标签”。影片于2013年在北美上映，最终仅收获1200万美元票房，4500万美元的制作费连1/3都没能收回。施瓦辛格亲自跑到韩国宣传，然而在“娘家”的票房还不如同档期的动画片。去年10月，影片悄无声息引进中国，很多人都是看到影院海报才惊呼：“施瓦辛格什么时候又演电影了？”

作为韩国的“国民导演”，奉俊昊想必也有自己的好莱坞梦。但他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14年来只拍了五部长片，其中《杀人回忆》、《汉江怪物》、《母亲》都是韩片经典。周星驰在《西游降魔》開场设置的水怪出水场景就被很多人说是在向《汉江怪物》致敬。奉导在韩国地位之重甚至在最近大火的韩剧《来自星星的你》中都有体现，“国民女神”千颂伊的妈妈为了证明女儿是一线明星这样向人炫耀：“奉俊昊导演都要请她去演电影哦！”

拍《斯托克》前，朴赞郁已经开始帮奉俊昊张罗着筹备《雪国列车》了。有《斯托克》的前车之鉴，他作为制作人尽了最大可能帮奉俊昊争取最终剪辑权和创作控制权，使他难得地在创作中没有受好莱坞惯有制片制度的束缚。据美国媒体报道，购买《雪国列车》北美发行权的韦恩斯坦影业老板哈维·韦恩斯坦要求奉俊昊再删20分钟，让影片更像传统动作恐怖片，但奉俊昊认为那会毁掉主角的性格塑造，坚决不同意。据说，除了与“好基友”抱团儿抵制老美以外，奉俊昊还有另一大招儿，就是每次美国制片人跟他说要删戏时，他就假装听不懂英文。

出来混总之不容易

在这一轮冲击好莱坞之前，韩国导演进军好莱坞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导演李斗镛1988年拍了一部名为《格杀令》的好莱坞低成本犯罪动作片。因为投资不大，并未引起什么反响。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韩国电影产业的重心都在本土，导演跟好莱坞的合作大多是玩票性质。

如同春节上映的《大闹天宫》，韩国电影也经历过“吐槽期”。2007年导演沈炯来想拍一部奇幻大片《龙之战》，但苦于韩国本土特效不够发达，于是找好莱坞合作。结果电影上映后被观众指出特效场景大都是从《金刚》、《指环王》、《侏罗纪公园》中拼凑而来，有些几乎是一模一样。

沈炯来企图用西方技术来包装东方文化的野心并不成功。曾与美国知名创新艺人经纪公司CAA签约的导演姜帝圭，也在如何兼顾东西方口味中迷茫过。

如果说奉俊昊相当于“韩国李安”的话，姜帝圭则堪称“韩国张艺谋”，他在1999年拍摄的大片《生死谍变》像《英雄》之于中国一样，将韩国观众从好莱坞大片那儿抢了回来，几乎是改变了韩国人的观影习惯。这部影片创造了本土商业片神话，总人口4800万的韩国有超过600万人次走进电影院为《生死谍变》贡献了高达360亿韩元（约2亿人民币）的票房，这一数字甚至远超《泰坦尼克号》在韩国的票房纪录。之后姜帝圭的《太极旗飘扬》更以1100万的观影人次再度刷新了自己创造的票房纪录。

姜帝圭签约CAA后最初想拍一部中成本的科幻片《乔纳斯》，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类型的片子在好莱坞很难成功。好莱坞喜欢简单明了的电影，《乔纳斯》虽然是商业片，但放在好莱坞却仍然相对严肃难懂。姜帝圭花了两年时间也没能说服制片人，最后还是选择了300亿韩元（约1.7亿人民币）的大制作《登陆之日》，题材是不会出错的战争片。影片讲述二战诺曼底登陆时日本军征集为纳粹德国作战的韩国士兵的故事，由张东健、范冰冰等中韩日三国明星共同主演。尽管如此，影片在韩国本土票房还是意外惨败，输给了《碟中谍 4》。

除了捉摸不透的观众口味，韩国导演也很难适应好莱坞成熟的制片体系。“韩国所有工作人员和演员都好像是一家人，觉得拍的是‘自己家的电影，大家会一起苦恼，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但在美国，就只是各自工作而已。”金知云曾经在采访中大吐苦水，说在好莱坞拍電影有种用头撞地的眩晕感。朴赞郁也抱怨过在好莱坞拍片要赶工，只有他在韩国一半的时间。对于好莱坞演员严格的时间限制，奉俊昊也深受其害，“多一天也要律师过来谈，如果在韩国根本不需要这样，给宋康昊打电话说多拍一天就可以了”。联想到大受西方观众喜欢的“拖稿王”王家卫，在好莱坞只拍了一部《蓝莓之夜》就再也没去过，想必也有类似原因吧。

韩剧之后，电影也得输出了

尽管不是如鱼得水，但韩国导演尚且能够走向好莱坞，越来越多的深度合作正是韩国电影产业发展日趋成熟的标志。“其实韩国文艺片的艺术性跟国内没法比，但是产业化却高多了。韩国电影从最早的浪漫纯爱类型，到以《色即是空》为代表的青少年性喜剧，到香港黑帮片结合本土特色的城市犯罪片，再到恐怖科幻，所有类型都已经做到纯熟。”影评人毕成功说，“加之韩国是亚洲最大的基督教国家，价值观上也很容易贴近西方。”

韩国CJ娱乐公司中国事务所媒体事业部经理美丽也告诉记者，韩国市场最近几年明显发展稳定，加之韩国内地取景已将进饱和，公司希望能拓展国际视野。不仅积极跟好莱坞进行合作，细心的观众也许发现，去年票房大卖的《分手合约》除了演员是中国明星外，制作班底全是韩国的。

另一方面，韩国导演也逐渐学会了变通和扬长避短。《雪国列车》中男主角的中文配音演员凌云刚好以前给《汉江怪物》配过音，他觉得相比之下前者明显格局更大，带有西方世界推崇的阶层诉求和价值观冲突，“泡菜味儿”已经不重了。专注韩国电影八年的影评编辑小柯也觉得奉俊昊处理得相当聪明，为了发扬自己的长处，他在片中特意设计了一段没有子弹的“冷兵器”之战，“过隧道那段斧头战，拍得简直像《老男孩》中崔岷植一对多单打的重现” 。

据称，当初福克斯曾想让《斯托克》参加2012到2013欧美电影颁奖季，但朴赞郁表示不愿为获奖而赶工，此次韦恩斯坦同样希望《雪国列车》能在北美推迟到下半年上映，进而可以参与奥斯卡评选。看上去，奉俊昊并没有拒绝。而且据说奉导的英语本来也就是“九年义务教育水平”，《雪国列车》拍摄中一直要用翻译交流，但经过这次拍摄，来中国宣传时他已经可以和中国影人用英语自如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