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的乡愁 黑人的哀歌——福克纳《夕阳》中多维度叙事分析

曹庆艳

（商丘师范学院国际教育学院 河南 商丘 476000）

白人的乡愁 黑人的哀歌
——福克纳《夕阳》中多维度叙事分析

曹庆艳

（商丘师范学院国际教育学院 河南 商丘 476000）

在短篇小说《夕阳》中，福克纳将不同的叙事角度融合在一起。大昆丁厌倦工业化美国的冷漠，而传统的家乡却又充满黑人的苦难。小昆丁讲述了黑人女工南希的故事，“不加筛选”地尽力还原他的所听、所感。在多维度的叙事层面中，福克纳构建着“昆丁”们的成长故事，即种族主义是怎样潜移默化、世代相传的。

叙事 多维度 种族主义

1865年美国正式在全国范围内废除奴隶制。《夕阳》创作于1931年，南希的故事大约发生在1916年，距离奴隶制的废除已有51年。作家通过作品想表明的是：法律上，黑人早已不是任凭白人驱赶的奴役和私有牲畜，但他们依然无法摆脱弥漫在空气里的种族歧视和悲惨命运。黑人女性的遭遇更加糟糕，因为她们不仅遭受白人男子肆无忌惮的性索取，而且无辜充当着黑人丈夫的泄愤工具。

作为南希事件的旁观者，三个不同年龄阶段的白人儿童昆丁、凯蒂和杰生，以不同方式展现出种族歧视的社会环境是如何影响他们的成长的。成年昆丁讲述着对往事的回忆，南希头顶衣服包、稳稳当当地穿过沟渠到“黑人坑”的娴熟身影是他童年时光的一部分。在少年昆丁的讲述中，他潜意识地将南希的悲剧归咎于黑人出身、丈夫粗暴、顺从白人、愚昧贪财和精神脆弱造成的。而这一切是由作家通过精妙的多维度立体叙事（即不同叙事时间、不同人物视角）创建出来的，其中小昆丁的叙述是主干，凯蒂、杰生的话轮不时地做着补充。

小说中，他们的出场顺序依次是：24岁的昆丁、9岁的昆丁、7岁的凯蒂、5岁的杰生，他们对南希故事、黑人境遇的理解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程度。5岁的杰生对“黑人”的认识最简单、直接。他对黑人的生存状况充满恐惧，生怕这种情况会突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是怕到了对自己的白人身份都有了动摇和不确定，总在努力论证“我不是黑鬼”。7岁的凯蒂开始对成人社会感到好奇，尤其是对婚姻中男女社会地位的不同表现出探究的兴趣。9岁的昆丁在观察力、认知力和表达力方面，较之他的弟妹成熟了很多，为读者提供了比较客观、全面的信息。而成年的昆丁厌恶家乡工业化、电气化的发展，对15年前的落后家乡他充满感伤的，亲历和旁观南希的苦难是他成长过程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也是他乡愁的一部分。但在他看来，黑人女性的不幸固然有其处于社会底层的缘故，但也有其自身的劣根性。并且他的视角始终是以自己白人身份为中心，只看到童年生活中的温情和成年社会中的冷漠，却忽略了黑人女性以往工作的辛劳和如今方式的改善。

福克纳一生创作70多篇短篇小说，每个作品都是风格各异、别出心裁。在《夕阳》中，根据创作的需要，他将不同的叙述时间、不同的叙述角度错综交织在一起，总体调控着人物刻画和主题渲染。以下文中将从四个层次的多维度叙事分析该小说的创作主题。

第一层叙事：大昆丁的视角

小说开端，24岁的昆丁言语中透露着对美国工业化的厌恶。

“电话公司和电力公司不断地砍伐两旁的树木——水橡、杨树、刺槐和榆树，腾出地方栽上了那些铁杆子，杆顶上还挂着一串串臃臃肿肿、阴森森、没有生气的葡萄。……整整一星期的脏衣服就这样来到机警、烦躁的电动喇叭后边，象鬼影般地消失了。”①

黑体字部分强调了工业化美国所具有的冷漠、无情，给人以冰冷、阴森、恐怖的感觉。同时，他也表达着对传统的南方文化充满着怀旧之情。叙述从“如今也都用汽车取活儿送活儿了”的黑人洗衣妇将读者带到了十五年前的杰弗生镇。

“逢到星期一早上，那灰土遍地、浓荫蔽天的宁静街道上便到处都是黑人洗衣服。她们头上绷着头巾，安安稳稳地顶着用单子扎起的一捆一捆的衣裳……手连扶都不扶一下。”

继而带出了对自己家里洗衣妇南希的回忆，

“有时我们陪她走上一段，穿过胡同，走过草场，跟着她瞧那稳稳当当的大包裹，还有那顶草帽，甚至当她在水渠那儿爬上爬下，或是弯腰从栅栏下面穿过去时，她的帽子都从不摇晃。她四肢着地爬过渠沟，头直挺挺地朝上抬着，然后站起身来接着走，衣服包像块岩石或象只气球似的四平八稳。”

而此段中的黑体字则呈现出一种祥和、温情之意。但是在其对家乡怀旧的回忆中，婉转而又无意识地诉说着对黑人命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见解。

第二层叙事：小昆丁的视角

15年前，昆丁还是一个9岁的男孩，对南希的经历和命运尚不具备深刻的洞察力和理性的判断力，客观地将他所看、所听、所感不加过滤和整理地呈现出来，间或夹杂着凯蒂和杰生的插话，叙述过程存在一定的杂乱无章和困惑不解。但是对于成年读者来说，却不难从中体会到黑人女性命运的悲惨和种族歧视文化对白人儿童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他的叙述中有对白人集团，如斯托瓦尔、洛夫雷迪和“爸爸”的批判和暗讽，但更有对黑人群体自身的责备和评判。

南希是昆丁故事中的主角，也是黑人女性的一个代表，她的长相如何在文中很少提及，昆丁只说过“她个子挺高，颧骨突出，一副悲哀的面孔，缺牙的地方嘴有点瘪”。南希的哀歌贯穿着整个故事：监狱里南希的歌声和号叫、我家楼梯上南希的的怪调、我家厨房里南希的似唱非唱以及回家路上我们听到的似唱非唱。南希的哀歌和悲剧令读者痛惜，但在小昆丁的叙事中也处处展现出南希自身的原因：随便、认命、懦弱、贪财、吸毒、妒忌、愚昧。比如，

“……直到南希在门口露了面，头倚在门边，身上一丝不挂。”

“我不过是个黑鬼，那不是我的错儿。……我不过是个黑鬼，上帝知道，上帝知道……我是地狱里养的孩子，要不了多久，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久我就该回老家了。……我想我命该如此。我要碰上的事都是命里注定的……我不过是个黑人。那不是我的错。”

“你多会儿付给我钱，白人？你多会儿付钱啊，白人？你可有三次一分钱也没给了……”；

“他说那是可卡因，不是威士忌，因为，一个黑人要不是满肚子可卡因，是绝不会上吊的，而黑人要是肚里满是可卡因，就不再是个黑人了。”；

“要是他那么干了，最好别叫我知道。我要紧紧盯住他们，他一搂她，我就砍断他的胳膊。我要把他的脑袋砍掉，我要把那女人剖肚开膛，我要推……”

“不过，反正我已经在洛夫雷迪先生那儿攒下棺材钱了。”

耶苏是南希的丈夫，也是黑人男性的代表，他的性格、行为都反映出白人眼中的黑人形象：矮小、凶恶、粗暴和欺软怕硬。

“耶苏是个矮个儿黑人，脸上有一条刀疤。……黑脸上有一道刀疤，象一截肮脏的线。”

耶苏从白人不断欺辱南希的事件中觉醒。“他说我把他身上的恶魔搅醒了，只有一个办法能使它安静下来。”

“我不能在白人家厨房闲荡，可白人却能呆在我家的厨房里。白人能进我的家，可我不能拦他。白人想进我家的时候，我就根本没有家了。我不能拦他，可他也不能把我踢出去。他不能。”

但是他的愤怒和反抗不敢直接针对白人，却只是体现在受到侮辱的南希身上，令她感到无限的恐惧，“他藏在什么地方等着。我看不见他，往后也不会见到，直到最后他衔着剃刀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他背后那根带子上系着的拿一把，在他衬衣里头。”

在白人眼里，黑人生性胆小、邪恶，这一点在凯蒂评价杰生的话轮中可见一斑。“吓得比黑鬼们还厉害呢。”“你比黑人还坏，你是个告密的。要是什么东西窜出来，你比黑鬼还吓得厉害。”

第三层叙事：凯蒂和杰生的视角

虽然南希故事的叙述主要采用了童年昆丁的视角，他的弟弟妹妹的话轮却不时混入其中。这些插话看似与主题既不搭界，又扰乱阅读，实则对白人眼中的黑人形象以及种族主义对童年白人的影响起到了恰到好处的补充作用。

（一）凯蒂

7岁的凯蒂开始对成人男女的社会关系产生好奇之心，她的问话看似天真，但同时反映出了她身边存在的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以及她由此受到的影响。文本中多次出现凯蒂发问的话轮，“什么叫藤上结的？……藤是什么呀？”“别招惹什么白人？怎么不招惹法？”这一天真发问更像是对白人社会和种族主义的诘问，成年读者很明白其实不是黑人招惹白人，是白人招惹黑人。因此，这一发问直指以爸爸为代表的白人的虚伪和倒打一耙；还有，“给谁开膛呀，南希？”“南希为啥怕耶苏呢？你怕爸爸吗？妈妈？”这句问话透出凯蒂对夫妻关系、男女地位的好奇，即妻子是否都怕丈夫；另外，“你怕出什么事儿呀，南希？耶苏生你的气了吗？你干什么了，让耶苏那么大气？”这一发问显示了社会通常的认识，即男人对女人的威胁是女人自己造成的，因为女人做了错事，男人才会有粗暴的态度。

（二）杰生

杰生的话轮很少与南希的话有直接关联，他对南希的危险处境不太知觉，也不甚关心。他只纠结于自己“是不是黑鬼”、“怕不怕”之事上面。看似插科打诨、甚至是荒谬的杰生的话轮其实是黑人悲惨境遇的反应，以及自私冷漠的白人种族主义者如何养成的展现。

黑人的悲惨命运和扭曲形象已在他的心中牢牢扎下根基，自身的种族属性是最令他纠结的大事。他首先反复论证“自己不是黑鬼”，比如，“耶苏是个黑鬼。迪尔茜也是黑鬼。我不是黑鬼。我不、不是黑鬼。……”他对黑人身份的社会处境和命运感到恐怖，害怕到愚蠢地对自己白人身份的不确定:“我不是黑鬼，对吗，迪尔茜？”故事将要结束时，杰生依然在强调身份的认证“我不是黑鬼。”

第四层叙事：福克纳的视角

南希的故事是由大小昆丁、凯蒂和杰生的多层次叙事创建的。而更为重要的是，《夕阳》还有一位隐形但最真实的叙事人——福克纳，他在讲述着昆丁们的成长故事。在福克纳的笔下，大小昆丁和凯蒂、杰生一一登场，他们看到、知道黑人的遭遇，害怕这些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旁观黑人命运，认为黑人的悲剧有社会的因素，更有他们自身种族劣根性的原因。对他们来讲，南希不过是个洗衣妇、临时厨娘、玩伴，远不及“巧克力蛋糕”的诱惑，即使是9岁的昆丁，担心的也仅限于“以后谁来给咱们洗衣服呢？”

如果把他们出场顺序反过来理顺，就不难看出白人种族主义者的成长轨迹（见下表）。

人物 年龄 对南希的认识 对黑人的认知杰生 5 玩伴，但蛋糕吸引力更大 绝不能做黑鬼凯蒂 7 成年女人，受耶苏欺负，对她的事好奇 黑人胆小小昆丁 9 家里雇工，和男白人有纠葛，受耶苏威胁 黑人粗暴丑陋大昆丁 24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种族歧视

注释：

①注：文中引文均出自《福克纳中短篇小说选》中的《夕阳》，《世界文学》编辑部（编），黄梅（译），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07.

［1］H.R.斯通贝克（序），《世界文学》编辑部（编）.世界文学丛刊《福克纳中短篇小说选》.［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

［2］郭维德.美国文学研究2［C］.山东：山东大学出版社，2004.

［3］李文俊.福克纳评论集［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

［4］肖明翰.当代美国文学概述及作品选读［M］.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9.

I712

A

1007-9106（2013）11-0127-03

* 本文为河南省2012年软科学研究计划项目“福克纳短篇小说中的叙事研究”（122400440093）。

曹庆艳（1971—），女，商丘师范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英美文学教学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