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退出欧元区的成本、风险及其影响评估

盛 硕，陈 华

（1.山东财经大学 财政税务学院，山东 济南 250014；2.山东财经大学 经济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014）

一、希腊退出欧元区仍存可能

2012年6月17日，希腊再次举行大选。与5月6日的大选结果不同，保守派、支持救助计划的新民主党以2.7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险胜激进左翼联盟，赢得大选。经过组阁谈判，希腊新民主党、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以及规模较小的左派民主党成功组建新一届政府，凭借在议会中的绝对多数优势抵御反财政紧缩的激进左派政党联盟的强烈反抗。三党承诺，保证希腊留在欧元区，并快速推进1 740亿欧元的援助计划。

左翼联盟领导人Alexis Tsipras在选举结果公布后说：“我相信不久之后我们就会重执牛耳，届时会将人民的声音完整清晰地转达给他们”。左翼势力壮大是近期希腊政坛一个重大变化，这反映了希腊人民对于从2009年至今工资水平与公共服务质量不断下降的强烈不满。希腊连续两年的预算缩减已将失业率推高至22%，经济停滞不前，养老金不断缩水，使得很多人流离失所，他们迫切希望新的政府能在国际舞台上赢得主动权与尊重，不要再对德法的种种要求言听计从，甚至是在必要时对欧盟摊牌：退出欧元区，即使这种后果也并非他们所想。目前看来，能为他们做这件事的，不是Samaras（新民主党领导人），而是Alexis Tsipras这位年仅37岁的左翼政党年轻领袖。他反对继续实行财政紧缩计划，反对已经开始实施的国有资产变卖计划，而这些都是欧盟、欧洲央行或者IMF“三驾马车”进行进一步援助贷款的条件。随着左翼激进联盟获得越来越多希腊民众的支持，希腊退出欧元区已成为摆上台面的现实问题。

2012年5月13日，欧州央行行长首次公开讨论希腊退出欧洲货币联盟的可能性，爱尔兰央行行长表示：“签署《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包含〈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条约〉）时没有想象到的事情可能发生。从技术角度讲，希腊退出欧元区导致的负面影响是可以管理的，他不一定是致命的。”比利时央行行长科纳也表示：“我猜测，如果确有必要的话，一场友好的‘分手’将是可能的，但我仍将感到遗憾。”

2012年5月23日欧盟领导人再次举行特别峰会，各国都没要求对希腊退出欧元区对本国经济影响进行评估。卢森堡首相、欧元区主席容克在会后表示，欧元区国家“需要考虑多种可能性”。比利时副首相兼财政部长范纳克尔（Steven Vanackere）在抵达会场时对记者说：“我们必须坚持避免退出方案（的实施），但这并不代表不对这种可能性做好准备。”

选举结果虽然暂时缓解人们对于希腊退出欧元区的恐慌情绪，希腊也表示不会退出欧元区，但希腊退出的风险仍未消除。花旗集团在2012年6月出具的一份报告指出，新政府改变现有援助计划的余地微乎其微，希腊在接下来的12～18个月退出欧元区的可能性仍高达50%～75%。2012年11月12日，欧元区财长会议同意希腊把预算赤字降至GDP2%的期限延后到2016年，这是希腊债权人对抗危机3年来的再次妥协。如果新一届政府上台后继续采取紧缩措施，而未进行经济体制改革，希腊经济未来几年仍将陷入衰退，难以恢复竞争力和增长，经济状况若不能改善，社会矛盾激化可能再次导致政局不稳。

那么希腊退出欧元区的成本与风险有多大？退出后的后续工作是什么？我国应该如何应对由此带来的挑战?

二、希腊退出欧元区成本评估

（一）换币成本

外界普遍认为，希腊退出欧元区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恢复之前所用货币：德拉克马（drachma）。希腊政府会用德拉克马对本国银行资产负债进行重新估值，并用新的货币单位修改本国交易系统，支付工资与定义物价，这本身就会带来规模巨大的菜单成本。国内的所有企业将被迫重新统计财务信息并编制报表，这在币值不稳的时期显得尤为困难。货币更换带来的混乱会使国内很多已经达成的交易无法交割，由此引发的可能是大量的合同违约与债务违约。并且新货币从设计到流通需要大量人力财力，欧元的退出与德拉克马的流通考验的是本已十分脆弱的希腊商品贸易市场。

更严重的是，根据希腊现有的经济形势与黄金储备，新的货币预计比欧元贬值50%～60%，并预计将继续贬值。银行资金紧张加上通货膨胀预期下没人愿意把钱存在银行，事实上从最近一次希腊央行公布的统计数据来看，自2009年国家遭遇主权债务危机以来，希腊银行业已经失去了总额达720亿美元的存款。仅2012年5月，希腊人民就从银行里面提走了超过60亿欧元的存款。不难想象，如果大规模提现风潮一旦发生，规模庞大的资产将迅速外流，到时政府资本账户管制形势也会变得非常严峻。

（二）经济衰退成本

希腊短期内的经济形势本已相当严峻，GDP从2007—2011年已经下降了13%。退出欧元区将使希腊经济雪上加霜，经济活动将面临瘫痪，商业消费发展停滞。荷兰国际的分析师马克格里夫（Mark Cliffe）称，退出欧元区可能会导致希腊国民生产总值在退出的第一年额外下滑7.5%，总衰退预计将达到两位数。

其他国家的经济发展也会受到影响。欧洲委员会项目的近期预测，即使没有类似希腊退出这样的事件发生，2013年整个欧元区GDP也将整体下降0.3%。马克格里夫认为，就算希腊以有序可控的最优方式退出欧元区，退出风潮没有蔓延至其他成员国，并且退出之后希腊还能得到欧盟与IMF持续性的援助，欧盟仍将在当年额外面临1.6%的负增长。其他面临同样困境的经济体无疑会受到极大影响。鉴于退出事件发生，他们不得不承诺更深入的结构重组以换取信任。

三、希腊退出欧元区风险评估

（一）债务违约风险

2012年3月希腊已经收到来自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的1 480亿欧元的临时救助基金的一半，2014年到期。还有来自IMF的第一笔16亿欧元援助资金（总额280亿欧元），2016年到期。虽然在支付利息前希腊已经接近达到一个初步的预算盈余，但要偿付2012年的应付欠款仍远远不够。欧洲央行已经发行总额2 000亿欧元可赎回债券，并排除在2012年3月的资本重组之外，这笔债券一半以上由私人所有，但现在却已经跌破发行价。所有这些援助都在艰难地维持着希腊在欧元区的地位，但若未来债权国拒绝继续提供这些救助资金，那么希腊将无法偿还近期的欠款。目前，希腊的银行完全依靠欧洲央行的1 300亿欧元的临时借款度日，否则希腊的金融系统将面临瘫痪风险。如果情况进一步恶化，希腊政府将不得不对公职人员打白条，流动性状况恶化会让银行无现金可支付，到时债务违约可能会成为唯一出路。

如果希腊真的选择违约，欧盟、IMF及欧洲央行都将蒙受巨额损失。首先，欧盟和IMF手中握有价值达2 400亿欧元的希腊国债，加上2010年欧洲央行为稳定市场情绪购买的400亿欧元希腊国债，据巴克莱银行统计，希腊政府总共欠欧元区国家与各大机构逾2 900亿欧元债务，占欧元区国家GDP的3%，希腊退出后其中大部分将付之东流。其次，希腊在欧洲央行的“TARGET 2”系统，即欧洲中央银行支付系统里还有超过1 300亿欧元的未付款，在希腊退出后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债务。最后是希腊的私有部门，据统计截至2011年底，希腊企业和家庭共欠外国银行超过690亿美元贷款，没有人知道这些贷款在希腊主权违约并更换货币之后命运如何。

（二）金融风险

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希腊选择违约其大部分债务，德拉克马与希腊银行业的前景也是黯淡的。政局动荡、经济萧条、资本外流加上巨额贸易赤字，想保持新货币的币值稳定似乎是个伪命题，怎样尽量避免恶性通胀才是希腊央行所要考虑的问题。对债台高筑的希腊政府而言，征收通货膨胀税可能是近期减少债务的最快途径了。外界丝毫不怀疑德拉克马会从恢复之初就会开始贬值，问题是贬值的空间如何，希腊这种境况能容许新货币在多大程度上缩水？在一个失业率超过20%、游行抗议频发、人民对于政府信心殆尽的国家实行大规模的通胀，后果可能不只是经济进一步恶化、金融系统陷入瘫痪而已，暴动甚至是政变可能才是新政府所要面对的最棘手问题。

更为现实的问题是，希腊的金融系统能否保持正常运转？根据希腊银行公布的2012年第一季度报告，在得到一笔来自EFSF总额74亿欧元的资本注入，希腊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勉强达到8%。但随着主权债务危机的发生，存款已较2009年下降了30%，特别是经历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存款下滑，存贷比只有105%。同时盈利能力也不容乐观，仅第一季度亏损就近6.56亿欧元。可见现在希腊央行完全是靠外界的临时借款勉强维持流动性，这种境况很难承受换币所带来的冲击，希腊现有金融系统可能因无法形成对新货币的有效控制而崩溃。

（三）政策传导风险

当然希腊退出带来的最大问题是对其他国家的传染效应。欧洲央行担心退出行为会招致其他一些重债国的效仿，不仅包括塞浦路斯这种跟希腊情况类似的小型经济体，还有像西班牙这样的全欧第四大经济体。西班牙的不良贷款2011年增长了三成多，达到14 800亿欧元，占到总信贷规模的8.4%。2012年12月4日，西班牙不再坚持当年的财政赤字削减目标，也无法达成与欧盟签定的紧缩协议。正因如此，外界很担心在希腊退出后，类似问题会在西班牙出现并愈演愈烈，到时西班牙也可能选择一起退出欧元区。这种事情发生在希腊、葡萄牙这样的小型经济体上还相对可控，但要是发生在西班牙或者意大利这种规模巨大的经济体上就是一场灾难了。

目前应对银行挤兑的防火墙机制既不健全，也远远不够应对规模如此巨大的事件。2012年10月8日永久性援助基金欧洲稳定机制（ESM）正式成立，规模为5000亿欧元。在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于2013年中期退出前，两大基金将共同运行。ESM主要以贷款形式向陷入困境的国家提供援助，弥补了欧元区成立后缺乏救助机制的缺陷，加固了金融“防火墙”，但受援助国必须严格遵守一定限制条件才能获得贷款。ESM是否应该救助银行，为历史遗留问题“埋单”，救助资金池规模是否够用等问题尚未解决，德国、芬兰、荷兰等国纷纷要求对救助资金的用途加以限制，随之将带来“马拉松”式的谈判与政治博弈。此时欧洲央行可能作为最后的保障而再次购买国债，但效果可能没有之前那么好，因为即使欧洲央行也无法让投资者恢复信心，而进行再次的长期再融资操作又会令欧洲央行暴露在越来越大的风险之下。如果救助基金与欧洲央行都没有能力避免退出趋势蔓延，那么欧元区将不能不接受解体的命运，那对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经济会带来无法估计的冲击。

四、希腊退出欧元区对中国的影响

希腊退出欧元区将使2009年开始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达到顶峰，会在全球范围内造成一系列严重影响，我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会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欧盟作为中国最大的出口伙伴，经济形势的下滑势必对我国出口造成极大影响。希腊退出对我国经济的影响，首当其冲的便是外贸出口。希腊危机的延续使得希腊乃至欧洲的消费者信心下降，进而影响其消费需求，这必将波及中国企业，尤其是以玩具、纺织等商品为主的民营企业。

另外，希腊危机愈演愈烈，无论是新货币还是欧元预期都会贬值，这会加大人民币相对升值的压力，并且对中国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输入型通货膨胀，预计下一步中国维持币值稳定的难度会进一步加大。同时随着全球风险预期加大，大量资本尤其是“热钱”会迅速撤离改持美元或者黄金，可以预见，中国资本账户管制也会面临很大压力。

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恶化意味着我国扩张型的财政政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改变，宏观逆周期操作的力度将加大。为维持7.5%的经济增长目标，短期内政府投资将是弥补出口下滑和私人投资放缓的主要力量，估计需要增加约6 000亿元人民币的政府投资，新增贷款将因此增加至9万亿元人民币左右。

当然，这也不代表中国只能被动应对这一事件，危机中可能存有机遇。无论是民营企业还是中央企业都有机会借机抄底，寻求最合适的并购机会。为还清贷款利息，希腊已经开始对一部分国有资产公开面向私人或机构拍卖，其中不乏机场、码头、学校等优质资产。

五、希腊退出欧元区后走势展望

希腊退出欧元区后，可以制定并实施符合自身发展需要的经济政策，不用再受到种种紧缩条件限制，也不用被迫在货币政策上与欧元区其他国家保持一致。希腊政府在一定程度上让货币贬值可增加希腊产品在国际上的竞争力，有利于发展实体经济与旅游产业，以增加税收收入并缓解居高不下的失业率。而且，退出欧元区并不代表希腊将立刻归还IMF与欧洲央行的贷款，也不代表欧盟其他成员国停止对希腊进行援助，希腊完全可以继续利用这些长期贷款与无偿援助使自己平稳度过危机。最后，暂时退出并不是说希腊将永远排除在欧元区之外，只要财政货币政策运用得当，财政收支扭亏转盈，经济发展走向正轨，希腊完全可以在未来申请重新加入欧元区行列。如果希腊做出退出欧元区选择，进而走出一个独立的发展之路，希腊实际GDP发展将远优于承受通缩痛苦的情形。另外，希腊退出，或许会成为欧元区成员的一个典型案例，即加入欧元区不能只想摘果实而不负任何责任，不遵守财经纪律将受到惩戒。

总之，希腊若退出之后必须将加快经济发展、促进财政收入增长作为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一方面，希腊政府应该营造一个稳定的国内政治经济环境，实施双松的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大力发展制造业与旅游业，改革税收体制，降低交易费用，坚持国有资产私有化项目，吸引外资投资实业或者基础设施建设。另一方面，要继续与各大机构及欧盟国家保持密切联系，积极争取进一步的长期贷款或者人道援助，同时对国家资本账户进行严格监控，对一定时期内从银行提款与资产外流数额进行严格管控，防止银行挤兑或恶意炒作事件的发生。只要希腊政府政策运用得当，希腊人民艰苦奋斗，加上国际上的援助与支持，假以时日，希腊可期恢复昔日爱琴海畔那个美丽富饶国家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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