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刘彦昆
“我们的这些选手……”陈伟突然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侧头“呸”了一声,夸张地做了一个打自己耳光的手势:“不是选手,是学员。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陈伟是《中国好声音》的制片人,这个娱乐节目一播出就火爆异常,“我们是音乐类节目,没有评委,只有导师;没有选手,只有学员。”
这些话语其实不是说给观众听的,观众也并不太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在限娱背景下,节目能提供给他们多少新意、故事和话题。
而这些,《中国好声音》并不缺乏。有网友曝出其“选手故事造假”、“专业歌手伪装草根”等“污点”,山东卫视《天籁之声》导演赵伟更在微博上奉劝《中国好声音》“盗亦有道”,称其“看上我们十二强选手樊博,派导演打电话做樊博的工作,让他退赛去好声音”……
这些话题很大程度上推红了节目,但也让节目组胆战心惊。8年间,选秀节目曝出的种种丑闻和哗众取宠的操作方式,让监管者和观众用福尔摩斯般的眼光审视着如今的《中国好声音》——你凭什么走红?你迎合了谁取悦了谁?你如何包装炒作?
迷信的冒险
《中国好声音》是个舶来品,其原版《The Voice》始于荷兰,以“盲选”为特色。学员登台表演时,四名导师背身而坐,仅从声音判断其可塑性。
“我们一年多前就想买这个模式,具体谈判是在今年。”节目宣传总监陆伟所说的“我们”,是上海灿星文化传播公司,旗下拥有《中国达人秀》的整个制作班底。
陆伟透露,节目制作组曾与多家国内一线卫视接洽过,最后花落浙江卫视。双方共同投资、共同制作、共同受益。
浙江卫视总监夏陈安对本刊记者坦言,当初卫视内部对是否启动这个投入巨大的节目存在很大分歧。“很多业内人士表示担心,说这个肯定不行。他们认为,该模式的亮点在于评委的转椅,但眼下国内的某些台却已经克隆了转椅模式。甚至包括我们卫视营销团队的部分同事也表示强烈反对。开播前一天,周立波等一些业内朋友还纷纷劝说我换种思路换个模式来尝试。”
在夏陈安看来,浙江卫视是靠音乐起家的,《我爱记歌词》节目更是将平民音乐做到了极致。“但我始终认为,我们并没有触摸到音乐最巅峰的东西。 只差一口气就到巅峰了,为什么不再走一步了呢?”
拍板后,夏陈安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我当时在想 ,我会不会就栽在这个节目上了。”
商量《The Voice》的中文名时,有人提出《中国之声》、《梦想之声》等备选项,夏陈安坚持用《中国好声音》。他笑称自己有些迷信,“在浙江卫视,做得好的节目都是五个字的。”
签完合同后,荷兰版权方专程带着“宝典”给节目组进行培训。陆伟介绍,“宝典”中详细划定了乐队、观众的位置,甚至连灯位图都有标注。最后LOGO的颜色、大小、麦克风倾斜角度也有严格规范,导师坐的四把转椅更是从英国长途跋涉空运回来。
搬来个大场面
他们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节目。
“现在已经不是靠偶像吸引人们的时代了,这种模式已经让人们厌倦。”陆伟认为,音乐类节目不是没有魅力,而是之前运作的方式把这条路逼死了。
做了近10年选秀节目后,《中国好声音》副总导演章骊发现,选秀已死,但中国人对音乐的喜爱仍然还在。“所以当看到国外有好的音乐模式时,我们希望用一个新的方法告诉别人,中国还是有可以唱歌的人的。这也是我们隐藏在节目背后的文化野心。”
拿到《The Voice》模式时,陈伟最感兴趣的是其诉求很纯粹。“我们为什么不把之前附着在音乐节目上的其他东西先剥离掉,看看这样可不可以成功。”
于是,更大的功夫下在了现场音乐录制和专业人员配备上。《中国好声音》音乐总监李维敏告诉本刊记者,现场乐队伴奏用的是零点乐队的王笑冬团队,调音师是北京奥运会的调音师金少刚,录音师则是曾为王菲等大牌明星录音的李军。“乐队要根据200多个学员每个人的音调重新编曲。以前类似节目可能只用伴奏带,或找乐队直接伴奏。这次,我们在音乐上可以说做到了极致。大家努力在做一个重塑中国人音乐信仰的节目。”
第一期节目后,看到人员列表中“金少刚”的名字,歌手张靓颖在微博上感叹,“终于有可以让选手放心表现的比赛音响了。”
尽管努力将节目做到纯粹,《中国好声音》仍被指落了“比惨”的俗套。有人看完后发微博称,“这年头要是你身体健全家不在农村没干过苦力经常有饭吃家庭成员齐全事业屡次成功,你都不好意思上选秀节目。”
但在节目组,“讲故事”被视为“本土化”的元素之一。
“确实有观众指责说,你们为什么要讲那么恶心的故事。但我们觉得,这个节目除了做音乐,还要做人。中国人还是喜欢听故事的。”陆伟经常用一个例子说服对方:在酒吧听到一个歌手唱歌,觉得很好听。但你可能第二天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可如果你听到了他的故事,那这个人就会在你的记忆中存在一段时间。
让大腕们去表演
强大的导师阵容俨然成了《中国好声音》最大看点之一。
2012年初,版权方和节目组开了第一次会,重点讨论找谁来当导师。版权方的建议是,四个导师必须有两位一线音乐人、一位年轻人喜爱的偶像歌手和一个选秀歌手。
按照模式,节目组列出了包括那英、刘欢、王菲、陈奕迅在内的数个一线歌手。在偶像歌手一栏,他们找了庾澄庆、王力宏、周杰伦等备选方案。唯一遇到问题的是选秀歌手。节目组认為,国内的选秀歌手没有什么太像样的作品。讨论过后,大家一致决定,找一个从普通人成长起来的草根歌手。
最后,导师阵容包括那英、刘欢、庾澄庆和杨坤。
“这个模式很吸引人的一点是,让这些一线明星放下身段。”陆伟解释,“在节目中,他们只是老师,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好学生。为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之间还要互掐。这在平时的节目中是看不到的,是颠覆他们形象的。”
“节目组只是一个大体定位,最后发挥都靠导师自己,其中杨坤和刘欢的表现出乎我们的意料,没想到刘欢有如此感性幽默的一面,也没想到杨坤可以把姿态放到那么低,甚至会很真诚地对学员说,‘如果你不来,我的心会很受伤。”让陆伟感到庆幸的是,四位导师私交很好,在台上可以掐得起来。
决定参加《中国好声音》后,那英就开始做功课。她发现在《The Voice》里,很多评委都有属于自己的符号,比如美国的一位黑人评委经常抱着猫出现在转椅上。最终,那英选择用一把紫色小扇子作为自己的专属符号,刘欢的标志则是一顶黑色棒球帽。而在第一期节目中,杨坤反复提到的“32场演唱会”也无形中成了符号。
本刊记者了解到,《中国好声音》现场共有26个机位,其中场内16个,场外10个。有四个机位直对四位导师,捕捉他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陆伟说,节目组提前和导师进行过沟通,希望他们背对学员听歌的时候,要全身心欣赏音乐。听到好的地方要表现出兴奋,听到不好的地方要皱眉。
设计一个好故事
搞定了导师,接下来就是寻找选手了。
陆伟说,栏目组派了三四十个人到各大城市去发掘“好声音”,把他们认可的“声音”全部传回总部。栏目组总部的一个音乐总监,加上总导演、三名副总导演和陆伟,这6个人每天开会来听,等挑出好音频,再找到他们对应编号的照片。到了这个阶段,各个副总导演就带着自己的团队去对照片,“我们基本上会挑出三种”,陆伟说,“一种是声音好形象出色的,二是声音好形象一般的,三是声音和外貌形成巨大的反差,我们要的是导师转过头的一刹那感到不可思议的效果。”六场节目分为三组,每组五六十个人,找齐就可以开工了。这时,他们再打电话跟选手沟通,邀请他们来参加节目。
除了“好声音”本身,“讲故事”也成为节目的必杀技。
选手们会提前一个星期来到上海,于是栏目组用很长的时间去了解他们的故事,导演组还会对此有一个打分,其中3分是声音,2分是故事。满分5分。声音好又有故事的自然是最理想的状态,有2分故事的,栏目组会和导师沟通请他们调动场上氛围把选手的故事带出来,如果故事分只有1分或者0.5分就不要求他们在舞台上来讲述了。
徐海星在第一期节目中亮相,不但因为专业性的演唱而获得了导师的好评,还因为讲述了自己失去父亲的经历而把刘欢都感动得哭了。
“其实节目中的很多环节都有设计,但是不能让观众看出这种设计。”陆伟坦言,“为此我们要做大量准备工作,但最终很可能会失败。”
和徐海星的接触中节目组得知,这个女孩的父亲在3月29日去世。“我们想要她说出这个故事,因为我们知道她的父亲是刘欢的忠实粉丝,这个故事可以展现父女两代人在音乐上的传承。”陆伟告诉本刊记者。但接触中,徐海星本人对故事的讲述很是反感。
不能让徐海星主动讲出故事,重任便落在了导师身上。为了让导师引出故事,节目组给四位导师递了纸条,让他们问一下选手的父母有没有到场。
接到纸条后,导师们把问题抛给前两个选手。到第三个选手时,没人再记得去问。“当时我们紧张极了,徐海星是第四个出场。如果导师再忘了问,那这个故事就完了。”陆伟回忆,整个制作团队在台下看着,心里跟猫抓一样。
“我这次站在这个台上,其实我是想唱歌给刘欢老师听,因为我爸爸特别喜欢您。”阿拉蕾打扮的徐海星终于提到父亲。
这句话是在节目组预料之内的,如果徐海星说出这句话,接下来的故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讲出来。没想到刘欢听了,只是淡淡地说“哦,那谢谢你爸爸”。倒是一旁的杨坤想起小纸条的字,随口问了一句,“那你爸爸来了吗?”
“我妈妈来了,我觉得我爸爸也来了。”含糊的回答让节目组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一次,敏感的那英救了节目组,“你觉得”三个字反问出来,制作团队总算松了口气。
精心的设计还让节目有了意外“惊喜”——听完故事的刘欢当场掉下眼泪。
另一处小设计也收获了大效果。
第一期节目中,一个叫黄鹤的女孩一上台就脱掉鞋,光着脚唱歌。陆伟透露,“光脚”这个动作是节目组安排的。“跺脚唱歌是她的特点,我们希望加强这个动作的冲击力,就建议她上台时把鞋脱了。意外的是,那英居然也脱了鞋和她一起唱,这绝对是个惊喜。”
以至于第二期节目播出后,有网友在网络上发问,“那英给齐雯肚子里的孩子唱歌,是不是安排好的?”
对此,制片人陈伟笑着解释,其实那英是被庾澄庆哄上去的,但这段剪掉了。
上下满意 两头讨好
和广电总局沟通时,《中国好声音》节目组解释,这个节目不是要选出偶像,所以不能算选秀节目。
2011年10月下旬 ,广电总局“限娱令”正式下发,对婚恋交友、情感故事、综艺娱乐、真人秀等类型节目实行播出总量控制。规定每晚19:30—22:00,每个电视台的上星综合频道每周播出上述类型节目总数不超过2档。
有制作团队工作人员私下透露,最初审批《中国好声音》时,广电总局领导也有些担心,怕又是一挡“挂羊头卖狗肉”的选秀节目。看到节目,总算放心了。据了解,《中国好声音》第一期过后,多家电视台联名向广电总局告状,质疑其为何能在黄金时间播出。“广电总局给出的答复是,‘你去看看人家的节目怎么做的。”
第一期节目播出后,广电总局在《监听监看日报》上发文表扬了《中国好声音》,认为其“温情而不滥情,真挚而不造作”。让节目组的人更为意外的是,总局在文中毫不避讳地称其为“音乐真人秀节目”。
这一次之所以做到上下满意、两边“讨好”,夏陈安将其归因为“好声音、真性情、正能量、大气场” 。在夏陈安看来,如今电视节目已经进入大片時代。“将来的比拼是资源整合能力和综合实力,你有怎样的团队、有多少大咖、有什么样的主持人。我自己比较骄傲的是 ,这一次, 我们跟有共同价值文化的制作团队来携手共同制作。我们不仅收视率在不断走高,而且这条路我们走得比较稳健。”
“开始我们也担心没有那些赚人眼泪的故事,会不会受众面太窄。”陈伟感叹,现在看来,中国人也并不需要廉价的眼泪。
几天前,某台一选秀节目导演在微博上感叹,有几名选手条件特别好,但他最后还是拒绝让他们参加比赛。原因是,这几名选手生活太美满了,家庭没有任何变故。
陈伟到看了,哑然失笑,“我庆幸我们终于做了一件不那么滑稽的事情。”
不滑稽的事情,在当下的中国,也就是正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