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松柏

● 周新天

明代松柏

● 周新天

他首次以初中生的身份踏访爷爷心爱的小花园后，马上发现了问题。方向前回屋，神色严峻地问奶奶，爷爷的那盆“虬龙出云”哪去了？

1

“找到答案了，问题出在那口机井上。”资深花匠老方，平静地给出结论。

也许是跟花草树木打交道久了，老方的表情通常就像那些古树名木，从容而又淡定。如果我们顺应时代潮流，让老方去当古树名木的代言人，显然是合适不过，比明星名人合适，也比靓妹帅哥合适。

机井？不会吧？怎么可能？大明王朝栽下的古董松树，与现代化的机井，怎么能扯上关系呢？

看着胸有成竹的老方，袁处长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怀疑。

文庙旁有两棵明代的松树，枝干遒劲如龙，冠盖浓如墨云，几百年间一直默默无闻。谁知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两棵松树，居然成了宝贝，由隐士变为显贵，简直是连升九级。

老方想，都是招商引资闹的。

为了证明本市底蕴深厚，几位老夫子不辞辛苦，一头扎进故纸堆，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终于考证出：

这两棵松树不是寻常古树，乃是明代遗物，且是邑人李姓探花，曾在大明朝担任礼部尚书的大才子当年亲手所栽！

于是，松树挂上了古树名木的保护牌，旁边立有石碑，刻着几个古朴的绿字：

李尚书手植松

老方原先在本市师范学校做花工，是个有文凭的花匠，五十五岁就内退了，此后一直给两家花木公司做顾问，薪水不多，但乐趣不少，活得很充实。

前一阵，尚书手植松出了问题，先后请了好几位本地专家来诊断，专家也说出原因一二三，开出处方四五六，无非是松土啦，施肥啦，除虫啦，做的都是表面文章，谁也不敢轻易下手，动真格的。

明代的树，尚书手植松啊，要是整坏了，怎么向全市人民交代？

最后，袁处长想到了资深花匠老方。

老方看树，只用了区区两分钟，看周围环境，用了差不多半小时。

老方说，松树怕渍。问题就出在那口被封的机井上。

那口机井，属于半死不活、惨淡经营的街道福利厂，被查封大半年了。如今，地下水受保护，福利厂也不能搞特殊。原先机井取水，只花点电费，现在改用自来水，一吨水就要两三块钱。一想到这个，福利厂头头肉疼得要死。

花木大夫老方，居然成了福利厂的救星。

老方说：“袁处，你赶紧打个报告，允许福利厂继续取地下水，恢复古树的小环境，降低地下水位，就行了。”

袁处长问，就这么简单？

老方从容淡定地回答，就这么简单。

街道福利厂头头，简直开心得要死。没想到，自己免费开采地下水，居然成为保护尚书手植松的功臣。

尚书手植松渐渐恢复了元气。

袁处长惊叹：这个老方，真是神了！

2

“方家爷爷吗？”王老师在电话那头说，“电脑摇号结果出来了，你家有电脑吗？能上网吗？快查查看。我在开会，没法查。”王老师是个能量很大的美女，在市实验初中当老师，是老方儿媳妇的好朋友。

老方和老伴两个，火急火燎扑向电脑，点开早已烂熟于胸的实验初中官方网页。老伴的右手中，抓着早就备好的两副老花镜。

初一新生摇号结果（一)

这行字在网页右上最醒目的地方。老方的脸上，什么从容，什么淡定，早已灰飞烟灭，只剩下紧张，他抖抖索索点开那行字，老两口僵着脖子仔细查看。

没有，没有孙子方向前的名字。

再查《初一新生摇号结果（二）》，还是没有，连一个姓方的都没有。

问题严重，相当严重，老两口脸都白了。一向从容淡定的老方，这一刻简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这天，儿媳妇下班很早，刚进门，看见公公婆婆整整齐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都规规矩矩平放在各自的膝盖上，齐刷刷地朝自己看。

儿媳妇故作镇定地问，怎么，向向没有摇上？

公公婆婆齐声回答，没摇上。二老好像做了亏心事，很是胆怯。

儿媳妇不死心，到电脑上再查。老方说都看了好几遍了，一行一行看的，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儿媳妇故作轻松地说，用不着一个字一个字看啊，可以用查找功能。说着就键入“方向前”几个字，开始查找，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儿媳妇给王老师打电话，说儿子没摇上，孩子爸爸又在外地，帮不上忙，临行前却丢下狠话，非实验初中不上。

王老师豪情满怀地说：“你先生这人明智，他的选择是对的，全市五所实验初中，因为收费问题年年被举报，现在砍掉了四所，我们学校牌子最硬，得以保留，像国宝大熊猫一样，受重点保护，全市初中最优秀的教师都集中进来了，教学质量当然有保证的。”

王老师还明白无误地告诉她，赶紧找四套班子中任何一位领导，写张条子来，越快越好。

王老师进一步透风说，其实学校很希望扩招，多一个学生就多出两万四，何乐而不为？年年都是这样的。如今的实验学校，不但不要财政拨款，还能反哺市财政。再说，第一次摇号，根本没摇满。

方家儿媳妇向公公汇报，王老师说了，要找市领导写条子。

“我去找小丁部长吧。”老方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说。

3

小丁部长少年得志，三十多岁就当上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不过，由于他年纪轻轻就开始秃顶，所以看上去有些见老，这使他很是苦恼。

因此，当老方恭恭敬敬称他“小丁部长”时，他心里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小丁部长在师范读书时，老方还没有退休。小丁的父亲老丁局长，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迷，但养花的手艺却很臭。老丁局长经常向老方请教园艺，两人成为很好的朋友。老方帮老丁局长育花，也帮他喝酒。

他奶奶的，一盅几十块，太过瘾了，真杀渴！

为找小丁部长，老方动了一番脑筋。晚上？肯定没准，哪个领导晚上没有饭局？只能是中午，中午公务员禁酒，加上做领导的都懂得养生，一般有午休的习惯，只要提前在小丁部长的住处附近等，早晚能等到。

11点整，老方开始在小丁部长的小区大门外等候，一直等到12：45，也没有等到。第二天，他又准时去等。巧得很，不到五分钟，老方看到一辆小车从小区里出来，副驾驶位置上赫然坐着小丁部长。老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时候他出去，肯定是有重要事情，或者去赶带接待任务的饭局。老方有些迟疑，要不要招呼对方。谁知车子停在他身边，小丁部长下来了。

老方赶紧躬身打招呼：“小丁部长。”

小丁部长很客气地跟他握手：“方叔叔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老方说：“经常看到你爸爸。”小丁部长不跟老丁局长住一起。

小丁部长说：“你带的徒弟嘛。”

老方说不敢不敢。小丁部长随意地问老方，站在这里等谁。老方神色凄惶地说，孙子该上初中了，实验初中摇号没摇上。

小丁部长马上明白，老方是专门来找自己的，随即爽快地说：“没事，我来写个条子，又不是不交钱。”

老方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丁部长钻进汽车，在公文包上草草写了个便条，出来递给老方：“常委会上打过招呼的，因为是实验学校，一分钱也不好少，否则就给你减免一部分了。”

老方赶紧说：“谢谢谢谢，太麻烦了。能进就行，不用减免。”

小丁部长挥着手说他还有事，改天再聊。老方又把太感谢、太麻烦之类的客套话，诚恳地说了好几遍。

4

又过了三天，方家儿媳，也就是准初中生方向前的妈妈，从王老师那里听来坏消息：方向前同学，必须参加第二次摇号，才有可能进入实验初中读书。

老方有些不理解，怎么了，市委常委丁部长写的条子都不算？

王老师说了，今年犯了怪，领导写的条子足足有八百张，而学校只打算扩招四百五十名。

老方很难理解，哪来那么多条子？

儿媳妇说，领导也怕得罪人，你求他写，他就写，缴费上学，愿打愿挨，又不违法乱纪。你想想，四套班子有几十个领导，一人写十几张，就是几大百，再加上教育局的领导，条子还少得了？

老方说，教育局的领导也能写条子？

儿媳妇说，别的局不可以，主管局的领导当然可以。

老方愁眉苦脸问，那怎么办呢？

儿媳妇说，等摇了再说。

老方和老伴担心摇不上。儿媳妇倒是挺乐观：“我就不信，这臭小子的运气有那么背！”

儿媳妇专门请了半天假，满怀信心地守着电脑，还不时刷新实验学校的页面。

资深花匠老方暗暗担心，乐观主义可以改变士气，但改变不了实际。果然，方向前同学第二次又没摇上。

儿媳妇垂头丧气地说，唉，八百人里面摇四百五，机遇大过二分之一，都没能摇上，或许这小子命里不该上实验初中。

婆婆说：“年纪轻轻的，怎么讲起迷信来了？再想办法，快想办法。老方，你快想，削尖脑袋，也要想出办法来！”

儿媳妇摇头说，照目前这形势，暂时没有办法。

老方想了想，要儿媳妇给王老师打个电话，探探对方的口风，看有没有余地。

王老师回答说，暂时没有，不过她会留意，一有情况马上转告。

晚上10点多，王老师打来电话，说校长已经松口了，不过校长已把条件说死，只有市委常委的条子才管用，以前的条子一律作废。

性急的方家儿媳敲开公公婆婆的门，及时通报情况。老两口一夜都没睡好觉，嘀嘀咕咕反复商量大事。

最终，花匠老方拿定主意，曲线救国，不再找小丁部长了，找小丁部长的父亲，老丁局长。

那个注定要载入方家史册的日子，方家传人方向前同学，在市实验学校官方网站上，读到令人振奋的《初一新生第三次摇号结果》，他的名字高高在上，排在第三。

王老师告诉准初中生方向前的妈妈，这次只有一百多张条子，所以全部摇上了，学校再扩两个班就是，很简单。

8月18日，一个吉祥的日子，早上8点，银行刚开门，市实验初中新生方向前，跟着妈妈到银行排队取钱。

厚厚一大叠。方妈妈说，这是两万八。

方向前说，不是说两万四么？一年八千，三八二十四。

方妈妈说，总得多准备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多着呢。进了他的门，还不是伸长脖子随他剁？

方向前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妈妈看看他，感到有些好笑，有些滑稽，随后又感到莫名的心酸。

实验学校作业很多。一连几星期，方向前同学居然没踏进爷爷的小花园一步。他首次以初中生的身份踏访爷爷心爱的小花园后，马上发现了问题。

方向前回屋，神色严峻地问奶奶，爷爷的那盆“虬龙出云”哪去了？

奶奶说，什么球？什么龙？不懂。

方向前说，就是那盆明朝的柏树，树根像龙爪子的那棵。

奶奶说，不知道，问爷爷去。

爷爷不在家，给人家当花卉大夫去了。快12点，爷爷才到家，一家人开午饭。饭桌上，方向前问爷爷，那盆最值钱的柏树哪去了。

老方乐呵呵说，它呀，风光着呢，被金秋艺术节大型盆景展租去了。

“租去了？多少钱一天？”

方向前的妈妈瞪了儿子一眼：“钱的事要你操心吗？等你读完本科，当上白领再说吧。”

5

实验初中条件没得说，一人一桌，课桌设计很科学，上面有屉，下面有搁脚的地方，中间是敞开式的柜子，可以放进硕大的书包，外加许多试卷资料。按理说，既然是一人一桌，就谈不上有同桌。但是，学生数量还是多了些，行行留过道，教室里装不下。折中的办法是课桌两两相拼，这样，照样有同桌。

方向前的同桌是女生丁雨沛。填学生信息表时，丁雨沛惊奇地发现，方向前与自己同年同月生，而且都是星期六，前后只隔一星期。

丁雨沛说，你只比我大一星期哎。

方向前说，可你长得比我还高。

丁雨沛说，男生长得晚，到初三你就比我高了。

丁雨沛功课很好，模样清秀脱俗，难免有些高傲，又太爱清洁，对同学们大多爱睬不睬的。不过，她对方向前不错。男孩子往往丢三落四，方向前也不例外，但只有他能借到丁雨沛的文具。有时候，方向前弄脏了丁雨沛的橡皮，小公主也只是稍稍皱一下眉，不说什么，照样借东西给他。

丁雨沛对闺中密友说，她一眼就看出，方向前是他们班最善良的小靓仔。

首次月考，丁雨沛毫无悬念地进入前三甲，善良的小靓仔方向前同学，只考了个中不溜的第二十名。

丁雨沛看着幻灯打出的月考排名，小声对方向前说，你考得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

方向前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自己，又默默叹息，唉，我真是没用，怎么向妈妈交代啊？整整两万四呀！

那个星期五，放学前，丁雨沛对方向前说，看看文具盒里有什么，我的QQ号。明天下午两点，跟我聊天，记住，先加我为好友。

方向前有些惊讶地说，我们同桌啊，可以当面聊啊。

丁雨沛不屑地说，老土！只有原始人才当面聊。

方向前打开文具盒，看到丁雨沛的昵称，很有水平的名字，“思无邪”。

星期六，方向前费了好大神，才注册成功，故意取了个土得掉渣的昵称，“不向后”。然后，“不向后”开始手忙脚乱地跟“思无邪”聊天。

思无邪：告你一件稀奇事，爷爷送来一盆景。

不向后：盆景有什么稀奇的？

思无邪：一棵很老很丑的树桩。

不向后：那不叫丑，叫古拙。

思无邪：我管你什么古拙，看着就是丑。

不向后：哪儿稀奇？

思无邪：表姐送了个新U盘给我，说是容量大得惊人。

不向后：与盆景无关。

思无邪：有关！树上有个古怪的瘤子，像包大人的脸，很滑稽，瘤子后面还藏着个树洞。

不向后：你表姐把U盘放在树洞里？

思无邪：嗯。

不向后：你到树洞里掏U盘，却掏出一张纸。

思无邪：惊倒！你怎么知道？

不向后：纸条上写着——实验初中，五星高中，名牌大学。

思无邪打下一串火星文：OMG！OMG！！OMG！！！

不向后：……

思无邪：高人啊！简直是神仙哎！

不向后：真是神仙就好了。

思无邪：俗！

不向后：谁不俗？

思无邪：送你两句更俗的——你雷死人了！奴家被你雷得外焦里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