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 涡

文/杨军礼

故事发生于公元2004年春。

穆萨一觉醒来已是中午，他发现有三个衣着光鲜的女子在圆桌上玩牌，他觉得有点飘渺，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怎么会忽然冒出三个春波粼粼的女子呢？

萨力哈上哪去了呢？

昨日因旅途劳累，他无暇顾及周围的陈设，现在他才仔细审视起来：这是一个三室一厅的屋子，屋内的陈设竟是那样的简陋与低廉，一间屋内拼着两张简易的沙发床。除此便是一个圆桌，几个圆凳，一个塑料暖瓶，几个套在一起的塑料杯子，仅此而已。这些陈设与那三个莺歌燕舞的女子竟显得那样的滑稽与失调。穆萨的心里顿时萧条了许多。屋内的一切与这几人所从事的工作来看，真叫人疑云顿生。尽管萨力哈是他的知交，但穆萨还是瞬间动摇了起来。

穆萨想穿衣洗漱，又见那三个女子，竟有点手足无措。

他刚动了一下身子，那三个女子便异常热情地围了过来。顿时，端茶的，送水的，叠被的，甚至连拖鞋都给他送到了脚下。

穆萨真有些受宠若惊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不会是《乔老爷上轿》吧？昨晚自己从遥远的新疆昼夜兼程地赶到这儿已是午夜，萨力哈将自己安排到了这儿，和自己同宿的是三个男的，这会怎么会变成三个女的呢？

穆萨越来越纳闷。于是他给萨力哈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萨力哈就赶来了，他从穆萨的微妙变化中就洞悉了一切。萨力哈满面春风地笑道：“老朋友，先别想那么多了，这里你慢慢就习惯了，咱们先去外面转转吧。”

“走，穆萨大哥，我们一起去。”那三个女子随手挽起穆萨的胳膊摇曳生姿地说道。

穆萨望着这三个光洁明丽的女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走上了街头。

萨力哈先带穆萨去参观贵港的小江市场。

穆萨走马观花地浏览着这个市场。

这是一个新开发不久的市场，市场附近是一条铁路，每天呼啸的列车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勃勃生机。

市场上的生意异常火爆。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海鲜让穆萨驰足长望。这时穆萨看到一条条倒挂着的狗和羊，这些狗和羊倒也奇特：它们没被屠夫剥去皮子，肉和皮连在一起，但全身的毛却被蜕得一干二净，并且通体酥黄。再看那一条条倒挂着的狗，不但没有痛苦而且还流露着一副副狐狸般的怪笑。穆萨好奇地走近一看，那些挂着的生灵早已气绝。穆萨在心里骂道：这些家伙命都没了还在高兴，真让人难以理解。不剥皮子的肉咋能吃呢？尤其是那些狗，穆萨一想差点没吐出来。这些人呀，不管啥都吃呀！他屏住呼吸快步向市场外面走去。沙力哈和那几个女子也随后跟了过来。

“老朋友，咋跑那么快？”萨力哈惊奇地问道。

“刚来可能还不太习惯。”穆萨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

他还没走几步，有个瘦老头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穆萨一惊，猛的一回头，他发现那老头朝他瞪着副神经兮兮的牛眼，用浓重的地方话说道：“买我的蛇么？我的蛇受冻了，便宜卖得啦！”说着那人还把装蛇的竹篓举在穆萨的面前。穆萨来了个猝不及防，他诧异地望着那老头，心里那个气呀！妈的，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穆萨气得质问道：“我买你的蛇有什么用？”穆萨这么一说，那老头以为穆萨要买他的蛇，于是说得更凶了。他的嘴巴不停地唠叨着，一会儿随手抓起这个蛇说一阵，一会儿又抡起那个蛇说一阵。几条擀面杖般的蛇让他拨弄的竟有了点生机。

原来是几条活蛇！

那几条蛇像刚睡醒似的懒洋洋地蠕动着。

穆萨觉得这个老头咋那么面熟呢？他在记忆的贮存器里极力地搜寻着：看他的穿衣戴帽倒有点像辛亥革命时期租界里的印度巡警。噢，他想起来了，这人在《武陵山剿匪记》里好像见过。要在战争年代像这样装束的人若不是探子也八成是特务了，但在这个和平年代里这人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呢？唉，什么角色？就是一个卖蛇的老汉么，这也许就是北方人的孤陋寡闻吧。穆萨的心里这样想着。

“老朋友，慢慢就习惯了。走，咱们到贵港的广场上去转转。”萨力哈看着穆萨忍俊不禁地笑道。随后他向一辆三轮摩托招了下手。随着一声急刹车，一辆类似抗日战争时期的偏三轮摩托停在了他们面前。摩托的上面用四根钢筋撑起一个简易的凉棚，这样的摩托加上司机也只能坐四个人。萨力哈让穆萨骑在司机后面，他和李世荣一前一后地坐在旁边的拖箱里。身旁的那两个女子又拦了一辆，随后跟来。

摩托走得并不怎么快，车始终以匀速行驶。

穆萨向四处张望，见路上这样的车还真不少，都是那样的速度。并且驾驶员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女人。穆萨骑在这个女人的后面竟是那样的滑稽与别扭。但驾驶员戴着头盔却神情怡然地操纵着。尽管是车水马龙，她们却像威尼斯的那些船夫们驾着车，机动灵活地在街道上任意穿行。这种车的生意竟是异常红火，它的速度与那种简易的设置，能使游客尽情地领略到小城特有的风光。

车停在贵港市的人民广场。

这个广场宽大而又整洁，广场四周零星而又艺术地栽着热带树木。广场上有很多人正在趣味昂然地放着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蔚蓝的天空中似雄鹰般地翱翔着。一对对情侣穿着艳丽的服饰相依着，他们怀着无限希冀与甜蜜，或仰望着空中的风筝，或静视着人群中戏逐的孩子，或浏览着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专注，那么和谐。

广场中央高高地矗立着三尊巨大的汉白玉雕成的女神，她们栩栩如生，各具情态。各自都赤裸着身子，背靠背地呈三角而立。肌肤光洁如玉，月貌胜似桃花，那明澈的眸子里透出一股甘泉般的清冽。饱胀而尖挺的乳房似乎贮满了无穷的生机。其中一位或许因自己的一丝不挂而含羞俯首，窘里含春，俗不可耐。让人看了，就会不由得想起《诗经》中《召南·摽有梅》里那个随着梅子不断成熟，而日趋盼嫁的女子。另一位像尊望夫石般凝目远眺，仿佛在期盼着那枚撼人心魂的丘比特神箭。还有一位则满面妩媚，踮脚扬臂，似乎向四处播撒着什么。让人看了便会不由得想起“天女散花”这个词来。她们这种充满艺术的造型，使过往行人驻足长望，浮想联翩。

穆萨正这样出神地看着，萨力哈笑道：“还看上瘾了。走，吃饭去。”说着便拉着穆萨走出了广场。

随后他们一行乘坐出租车绕了好几个巷子才停了下来。

“吃顿饭还跑这么远吗？”穆萨不解地问道。

“这儿的清真食堂太少了，没办法。”萨力哈满怀歉意地耸了耸肩笑道。

“真是物以稀为贵呀！”穆萨暧昧地说道。

随后几人相视而笑。

晚上，穆萨还是睡在那间屋里。

但让他奇怪的是，里屋住着和自己逛街的那三个女子，外屋是昨晚萨力哈向他介绍过的马忠华、马强、冯建林三人，萨力哈已不知去向。

穆萨也不想管那么多，反正自己转几天就走嘛，睡吧。不一会儿他就酣然入梦了。

第二天，穆萨起了个早。但他向四周一望，屋里的人不见了。里屋的门虚掩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明洁如镜，一切收拾的井井有条。这么早呀，神出鬼没的，啥时候把屋子收拾了，啥时候又一个个出去，自己怎么会毫无觉察呢？这种现象一般在军队上才会出现，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呢？穆萨不由得异常怪异地斟酌了起来。

穆萨正这样想着，那几人便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去了？”穆萨不解地问道。

几人相视而笑，笑而不答。

穆萨感到更是奇怪。

过了一会儿，马忠华神秘地说道：“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过几天我就明白了，过几天我明白什么呢？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穆萨满脸的疑团。

看着穆萨这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他们几人不由得掩面窃笑。

管他们干啥呢？自己玩儿几天就走嘛，穆萨这样一想心里又坦然了许多。

早餐是较丰盛的。有鸡鸭鱼肉，还上了好几个具有热带风味的菜。几个人手脚麻利地端茶送水，气氛异常和谐。

吃完早餐，又是菠萝柚子之类的水果。

到了中午，那几个人让穆萨在屋里呆着，冯建林留下做饭，其他几人说要去“公司”里上班。这样没过两小时又陆续回来了，大家就围在一起吃着午饭。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在中午上班？怎么就上两小时的班？这是个怎样的公司？萨力哈不是说在开饭馆吗？这一连串的疑问使穆萨一筹莫展。穆萨向这几人每提出质疑，他们总是说过几天你就会明白。

下午他们在圆桌上抄写着什么笔记，有的还在聚精会神地背着什么。黄昏前冯建林仍在做饭，其他人又神秘地出去了。没过两小时又陆续回来了。饭后他们又出去了，约摸过了两个小时才陆续返回，并且每次都显得那样的兴奋与激动。

这一切穆萨看在眼里，心里的疑团不断在翻腾着。穆萨总是向这几人打听些自己有疑问的问题，但这其中的无论哪个人的回答总是一致的。他们都是那一句话：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就奇怪了！这些人在干什么呢？穆萨原想第二天到北京去玩玩。但现在他感到自己遇到了一件怪事，他决定想看个究竟。

就这样过了三天，在第四天的下午，马忠华和一个叫李世荣的女子说要带穆萨去他们的公司转转，穆萨欣然同意。于是他们三人穿街过巷，几经周转便来到了一栋楼房下面。马忠华将门环轻叩了两下，从二楼的窗口飞下了一把钥匙，马忠华接过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门。

进去后，屋内的设计与布局和穆萨这几天住得那栋楼几乎一样。

上了二楼后，穆萨看到了一个妖娆艳丽的女子。那女子满身红妆，颇有点《红高粱》中那个坐花轿的九儿。她微露皓齿，笑靥含春，满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接着这女子向穆萨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

客套完了，那女子向穆萨不断地介绍着什么公司，什么产品啦，什么解放思想，抢抓机遇之类的话。

穆萨神情恍恍惚惚的，至于那女子所说的中心内容他也不求甚解。他觉得此女子说话颇似《老残游记》中的王小玉说书，嘈嘈切切，飞珠滚玉。

晚上，他们带穆萨又去了一个地方。

随着七折八拐，他们便在一栋写有312号的楼下停下，马忠华轻叩了两下门，进了一间大客厅里，穆萨发现里面有不少人。他们每人都同进来的人握手，并且热情有力。满屋的人们都精神抖擞地坐着，正前方端坐着两个主持人。那两个主持人看人都来齐了，其中一个便向大家讲道：“朋友们，今天这个晚会由我和韩琼主持。下面的活动还是和往常一样，大家都是21世纪的商人，现在就给每个人提供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推销自己的舞台。先用半小时的时间请大家上来读读《羊皮卷》，锻炼自己的口才，强化自己的心理素质。”

《羊皮卷》是由外国作家所著的怎样经商的一本商业书。书中的语句精炼优美，富有哲理，催人上进。

接着，人们争先恐后地上台去读《羊皮卷》。上台的人文化层次良莠不齐，所读的效果也各不相同。但让人奇怪的是有些小学文化程度的人倒比大学生读得还有气魄。

读完《羊皮卷》后，大家又争相上台做自我介绍，讲自己的理想，谈自己的观点，甚至连自己的隐私也全盘托出。有的人上台后又唱又跳，不亦乐乎。就这样前后约进行两小时后，主持人便看看表，做个简短的总结后就散会了。散会后人们有组织地依次出去，一般都是三人一组地往外走。大家在屋里亲热的宛如一家，一出门似不相识般各自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穆萨和马忠华、李世荣在一道走着，穆萨边走边在回味着刚才的情景。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呢？穆萨一时百思不解。

就这样第二天早晨五更时他们几人叫醒了穆萨，问穆萨愿不愿意和他们去街上跑步，穆萨很想知道个究竟，欣然跟他们去了。

又是穿街过巷，几经周折到了另一栋楼房里。进去后里面有很多人，个个精神饱满。每个人站起来都依次同他们热情有力地握手。

过了一会儿，另外的两个主持又开始讲话了。讲话完毕后，人们还是争相上台读《羊皮卷》，介绍自己，唱歌跳舞，谈谈自己的理想、看法与隐私，或做些滑稽的游戏。约摸两小时，主持看了看表，便宣布散会。人们还是和往常一样，三人出门，出门后相互碰到都不打招呼，各自回家吃饭、“学习”。

饭后，他们几人给穆萨送来了一本《业务洽谈》。穆萨也没管什么，径自翻阅着。原来业务洽谈里面是这样的一些内容：

连锁销售是21世纪中国商业经济的又一次重要改革，是虚拟经济与实体相结合的一个新生事物，使一些下岗工人、复员军人、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生无业游民，翻身做主共同致富的一次转机。

党中央根据1978年邓小平南巡改革开放的精神，以点带面，把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一部分人富起来，最后使全国人民达到小康生活水平。促使国泰民安，国富民强的良性循环。对承建强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有着深远的意义。

贫困的朋友，从今天起走上了连锁致富的道路。常言道：出路，出路走出来才有路。你带着家人的嘱托和愿望，勇敢地走出来，把贫困、忧伤、疲惫留给昨天。抱定成功的决心，向着希望和理想达到人生辉煌的彼岸。

贫困的朋友，21世纪的钟声已经敲响，你非常幸运地拥有了一份崭新的事业。你将开始一种创新的生活。只要你热情，只要你努力，你将成就一番事业，成为一位人人敬仰的成功者。当许多人还在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整日沉湎于麻将、酒馆，行尸走肉般地混日子，你去唤醒了心中的巨人，不再去寻找外出打工的路，却勇敢地向事业挑战。你选择的道路虽然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历史已做了最好的证明：凡是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新生事物，最终都会得到推广和公认。历史前进的车轮是无人能够阻拦的，连锁业的出现是商业界又一次经济变革，它带动了企业的生产，促进国家经济的发展，也为许多的消费者带来了希望和福音，只有它才能成功地解决供需之间的矛盾。它的存在不是偶然的，它对整个经济领域来说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古往今来，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一条不可泯灭的真理。

下面又是约两千来字的连锁销售的条款和细则。

穆萨看到这儿，不禁这样想了起来：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难道在搞传销！很有可能。传销对穆萨并不陌生，在家乡搞传销的人也多，但最终还是上当受骗。

干脆回家吧，自己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决不上这样的当。穆萨这样想着他就给萨力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回。萨力哈不一会儿就赶到了。刚一进门就满怀歉意地笑道：“老朋友，这两天我在忙业务，把你冷落了，实在对不起呀！”说着，他将手里提的一袋水果赶紧给穆萨呈上。

两人边吃边寒暄着。

“萨力哈，你在搞传销吗？”穆萨单刀直入地问道。

萨力哈听了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便笑道：“你说呢？”

“肯定在搞传销！老朋友呀，可要谨慎些，当心栽跟头。”

萨力哈听了笑道：“放心吧，我会把握分寸的。”

“那我明天就回家，谢谢你这几天的款待了。”穆萨显得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急什么呢？我还要带你到桂林那些地方去转转，你从那么远来，看我忙的。你就先玩儿几天吧。不管搞什么，你不参加就是了。关键是你要玩儿好。你再玩儿几天嘛，来一趟不容易呀！人活着就要懂得享受。你在这儿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来买单，到这儿来干事的女人都不怕，看把你怕的……”萨力哈说着便亲昵地拍了拍穆萨的肩。

穆萨听了这样的话，一时觉得很尴尬，加之拗不过朋友的“盛情”挽留，只好决定再玩儿几天。

就这样，萨力哈走后，马忠华和李世荣便来要带穆萨出去转转。穆萨也没有犹豫，他在心里想着，管他呢，反正自己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又不花一分钱，跟上转就是了。萨力哈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大男人怕什么？

穆萨在他们两人中间走着，他觉得自己真像个老大，很有派头。

初春的太阳暖烘烘的，街道两旁的热带植物正散发着勃勃生机。要是在自己的家乡，这时侯还在干什么呢？在干什么，还不在院里扫雪么。人呀就应该到处去转转，要是不亲自来这里，只凭电视里隔山取土，那真是隔靴搔痒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这趟可浪得值！

他正这样美好地憧憬着，李世荣拉着他的手说：“哥哥，到那边去看看嘛。”

这女子亲昵的一声“哥哥”，只叫得穆萨如同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他也没表示什么，只是机械地跟着他们转悠。

又拐了几条巷，穆萨随他俩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屋内。屋里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看这人的气质穆萨就觉得不是凡人。那人一见穆萨便极为亲热地握着手，他一边客套地让座，一边关切地问道：“这位朋友，你来自哪里？”

“新疆。”穆萨面无表情地答道。

“哦，还是老乡呀，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叫陈玉宝，曾供职于乌鲁木齐市某个检察院，并当过检察院院长，现已病退。我是冯建林的舅舅。冯建林和你住一起吧？”

“哦，你是冯建林的舅舅？难怪你和他长得那么像。”穆萨笑道。

也许是因为老乡的缘故吧，穆萨的话便多了起来。

“兄弟，你来这儿已经几天了？”陈玉宝和蔼地问道。

“四天了。”

“还习惯吗？”

“还可以吧。”

“谁叫你到这儿来的呀？”

“是萨力哈。”

“噢，是马经理叫你来的呀！”

“马经理是谁？”穆萨不解地问道。

听了穆萨的问话，马忠华和李世荣暧昧地笑了起来。

“马经理就是你的老朋友萨力哈呀。”李世荣笑道。

萨力哈怎么会成经理了呢？这个大字不识的萨力哈怎么会当经理呢？这是个什么样的经理？穆萨在心里疑惑地这样斟酌着。

“马经理是用怎样的方式叫你来的？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要决定上这儿来？你到这儿来之前有过复杂的心理纠葛吗？”

“陈院长，我有必要回答这些问题吗？”

“我觉得有必要，你若不愿回答也可以。”

穆萨迟疑了一下，便一五一十地说了。穆萨在心里想着，自己说了也无妨嘛。萨力哈是自己的朋友，自己再玩儿两天就走嘛，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陈玉宝听了穆萨的陈述，他与身旁的马忠华、李世荣交换了一下愉悦的眼神。

“兄弟，你看过我们公司的《业务洽谈》了吗？”陈玉宝异常兴奋地问道。

“看了。”

“有什么看法吗？”

“有。”

听到穆萨这样回答，他们三人又是一阵的暗喜。

“能谈谈吗？”

“当然可以。看了你们的业务洽谈，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传销’二字。”

“为什么？”

“因为家乡搞传销的人很多。并且最终的结果都以倾家荡产而告终。”

听到这儿，马忠华和李世荣的脸上顿时显得有些不安。但陈玉宝却是满面的从容。

“老弟，你说得不错，你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传销的确害人不浅，可我们公司的性质是连锁销售。连锁销售是一个新生事物。也是21世纪所诞生的必然产物。人们向来趋向于保守，总爱排斥新生事物，待某个新生事物的效益被人认可后方可推广，但那时却是人多手稠啊！历来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公元前359年，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当新法颁布后，商鞅为取信民众，在辕门外立一木，随杆张贴告示，倘有人将此木扛于府内，将得赏金五十。围观者甚多，但疑虑有诈，不敢贸然行之。但最终被一莽汉揭竿扛之，遂得赏金五十，莽汉怡然出府，无他异情，围观者无不悔之。为什么人们的贫富地位相差悬殊呢？就是因为人性固有的那种瞻前顾后所致。本身有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可有些人犹豫不决，不抓住机遇，结果错失良机。我们所从事的连锁销售是既不合法，也不违法。说句通俗的话吧，我们是在钻法律的空子，打法律的擦边球。如今谁都知道，合法的不赚钱，赚钱的不合法嘛。像那些贪官们，明知道贪污受贿是要触犯法律的，但还要铤而走险，这是为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嘛。他们要是没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那还不是在原地踏步。那些挺胸拔背招摇过市的领导们，有几个是寇准和海瑞呀！整天围着乾隆皇帝转的和珅便是天下最大的贪官。就那，和珅还道貌岸然毫无愧色地在全国抓贪官诛腐败呢。你想想我们干点连锁销售这有什么瞻前顾后呢？朋友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你千里迢迢地叫到这儿，就是让你发大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其实这是一个充满善意的举措，也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两三年后待你腰缠万贯衣锦还乡时，你会怎样感谢叫你发财的这位朋友呢？

老弟，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这是你所说的那个害人的传销，那我这个检察院的院长岂不白当了吗？如果这是令人倾家荡产的传销，我能打电话叫我的外甥冯建林到这儿来吗？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会想通的。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咱们下次见。”陈玉宝说着便同他们三人一一握手道别。

穆萨同马忠华、李世荣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穆萨的心里便不平静了起来：原来他们真在搞传销，还美其名曰为连锁销售。哼，《业务洽谈》上骗人的方式还一套一套的，业务洽谈的后面还移花接木地将国家领导人的讲话及国家的优惠政策牵强地附上，骗三岁的小孩呢！难道国家还鼓励着让人搞传销害人嘛，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穆萨回到住处又将《业务洽谈》仔细地研读了一遍。看完后不由得暗叹了起来：骗术真高明呀！这到底是谁创造了这么高明的骗术？专门让亲朋好友来“连锁销售”呢？如果是别人叫自己上这儿来,自己会来吗？肯定不会来！他们正是抓住了人们急于发财，容易相信亲朋好友的心理来设了这样一个骗局。将每个船用铁索连起来，最后再来个火烧赤壁，最终会有几人能逃出华容道呢？逃出去的人也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呀！因为自己所投资的成本就会化为乌有，也许这就是这个魔窟最惯用的伎俩吧。难道这么庞大的传销队伍当地政府会一无所知吗？绝不会是这样的！国家机器是干什么的？国家连那么狡猾隐秘的国际间谍都会全盘端出，难道会在这小小的阴沟里翻船吗？鬼才相信！这若不是政府部门放长线钓大鱼，就是当地政府自打算盘，遥控牟利。这点机密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妈的，穆萨想到这儿不由得一阵恼怒。

怎么办呢？回家吧，当心别上了贼船下不来了。给萨力哈打个招呼回家，再不能这样犹豫了。

于是他给萨力哈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萨力哈不一会儿就赶来了，他来后又是道歉又是挽留。还说自己在忙业务，把朋友冷落了，接着就要带穆萨到桂林去转转。

穆萨坚决要回家，于是他遗憾地给穆萨送了1500元钱，说是路费，还说了好多抱歉的话。过了会儿，那晚上接待穆萨的那些人都来了，他们无限留恋地在挽留着穆萨，都说让穆萨再玩儿几天。穆萨受不住人们的再三挽留，还是决定再玩儿两天。

如果穆萨这时回家该多好啊！但他却异常清醒地留了下来。

人有时就是这么的不可琢磨，不可理喻啊！用穆萨的话来说他留下的目的是因为感到好奇，他想揭开这个自己已经知道的谜底。

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从这以后，穆萨每天和他们一道参加连锁销售网络的晨会、晚会，以及白天的早晨、中午、黄昏三次的出勤学习。每次都是两小时左右。每次都由同一房间的两个老学员陪伴，在不同的房间，不同的人物前进行“学习”。所谓的学习也就是主持人向你询问些你的想法，然后千方百计地来化解你心中的疑团。不管你有多么大的疑问，他们都会自圆其说巧妙化解。然后让穆萨向主持人提问，问什么都可以。他们是有问必答，有疑必解。有些还解释的真是天衣无缝。他们多半探讨的是《业务洽谈》里的一些细则与金钱的主导地位，并结合现实问题，推心置腹地与穆萨交谈。

这几天，穆萨无论走到哪里，网络圈里的人都对他那么友好，那么热情。

往后他还学习了素质课中的八大心态，即：成功心态、学习心态、付出心态、宽容心态、平衡心态、乐观心态、自律心态、感恩心态，还学习了经营管理20条。所谓的这些心态与经营管理20条，其实都是为传销做铺垫的。

每周还有一次《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就是请几个“事业有成”的“经理”或“主任”上台讲自己搞连锁销售的“峥嵘历史”。

这些人很有煽动性。

他们讲自己当时是怎么看待这个连锁销售的，怎么和大家一样彷徨过，怀疑过，但看到亲朋好友们陆续在连锁销售上暴富了起来，他们是怎么得到启示的。现在他们通过连锁销售，已经拥有了“上百万甚至上亿”的资产。下面的听众一个个流露着崇拜与攫取的目光。

每次的实话实说晚会过后，都要表演一些令人开心的节目，并且场面异常热烈。每次这样的一个晚会后，都会有一些人蜂拥加入连锁销售网络。每加入一份的股份是3800元，加入的份数越多，自己就会攀升得越快，所得的提成也就越多。每月的15日是连锁销售网络正式发放“提成”的时刻。这时侯会让好多新人参加，让他们亲眼目睹老成员领取提成的那份喜悦。

当看到有些人每月收入竟是几万几千时，新成员的心立即就萌动了起来。

这几天，穆萨无论到哪里，人们都在讲连锁销售的效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围着连锁销售旋转，仿佛连锁销售已成了社会上一种极为盛行的潮流，他们认为能赶上这样的潮流是多么自豪与振奋的事。

在这个网络圈里，贫民百姓、三教九流、达官贵族、地痞流氓、博士硕士等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这些人到这个圈里，竟然变得那么“团结”，那样“友善”。有些鸡鸣狗盗的人在晚会、晨会上，还上台慷慨陈词，痛改前非。有些目不识丁的人，在这个舞台上竟然变得巧舌如簧，侃侃而谈，让人感到真是不可思议。有些父母信誓旦旦地到这里要领孩子回家，结果听上几天课后，便欣然加入。笑得是那样灿烂，那样自豪。

穆萨经过一番考验后，决定加入这个行列。他一下就买了十一份产品。所谓的产品就是一套普通的西装或是一套普通的化妆品而已。人们的目光并不在产品上，而是想通过这一平台，实现自己的“黄金梦”，穆萨按规矩就成了一名业务主任。

穆萨刚一上任就当上了业务主任。当上业务主任就有了发展自己下线的权利，发展下线就会有不同程度的提成。此时他的上司不断地向他传授发展下线的秘诀。首先就要叫自己的亲朋好友来加入。叫新人入伙必须遵循四个步骤：

1、慰问。先打个电话向亲朋好友来个亲昵的问候。

2、刺激。间隔几天再向对方打个电话刺激一下，故意在电话里暴露自己的收入，让对方产生神秘感。

3、铺垫。也就是欲擒故纵。过几天受到刺激的人肯定会给对方打电话，并要求一起来挣钱，传销者会断然拒绝。如果答应的爽快，怕对方生疑。

4、相邀。一切条件具备后将此人顺利叫来。等叫来了新人，他们会根据新人的性格特点对症下药，千方百计地留住。每放回一个新人，就会对他们的传销造成极大的威胁。因此新人刚到时，根据新人的爱好与特点，网络圈里就会找些性格相近的人去陪伴。在最初的七天里，圈内的人为了自身的利益竭力挽留此人。等此人对传销有了认同时，他们会按圈里的方式灵活地来牵制此人。等新人入伙后，他们又让新人打电话向家里要钱。每次打电话时，都有两个老学员陪同。他们教新人怎样向家里要钱，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理由，其中软硬兼施。遇到新人向家人打电话露馅时，他们立即就会强行挂断电话，然后再进行“导演”，让新人重新入戏，直至让家人将钱源源不断地向传销点汇来。

穆萨此时已成为圈内的一名“中层领导”，通过这几天的“学习”，他才明白了朋友曾用圈内的这些伎俩如何俘虏了自己。他此时已经上了这条船，他也不想考虑什么，只想快速发展下线，尽快实现自己的“黄金梦”。

穆萨要发展下线了，发展谁呢？他心里特别清楚，只有发展下线才能从中获得暴利。当然按网络的规矩自己所发展的下线是最可信赖的亲友。发展谁呢？穆萨对几个亲友进行筛选。最后决定先把最好的朋友李荣叫来。

于是，他便按发展下线的四个步骤逐一进行。

很快李荣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穆萨依照萨力哈的方式来逐步安抚他的朋友，很快李荣也发展成了“公司”要员。在穆萨的授意下，李荣很快也拥有了发展下线的专利。还不到两个月的光景，穆萨的发展已有了一定的规模。

人员发展了，但提成在每月15日按发展比例分发到主任以上级别人的手里，但一转身，“上级”指示，又让每个获得提成的成员将所得薪水存入指定的账户中，上级说到最后出局才能拿走所有存款。并且在存款时都有专业人士督促打入指定账户。

怎么两次自己所得的提成在新人面前一晃就被强行存入指定账号呢？为何存入指定账号的钱自己却得不到密码无法取出呢？每个人何时才能出局呢？据圈内领导解释，每个人的出局多者三年，少者两年半，主要看自己发展下线的速度。按《业务洽谈》的细则来说出局者一般可获得380万人民币。

穆萨在心里嘀咕着，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得由人家摆布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了。继续干吧，能怎样呢？现在要退出自己可要损失多少万呀！

穆萨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只好按网络圈里制定的工作程序继续运转。他每天向新学员竭力解答着《业务洽谈》的相关细则，每天在不断地发展着自己的伞下体系，每天幻想着滚滚而来的钞票。但这个金钱梦只做了不久，就被当地的公安机关查封，网络圈里的人被遣送返乡或拘捕审问。他们曾存入银行里的那些提成此时也不知去向，这个网络圈彻底解体了，大家群鸟做散。

萨力哈因当做传销的头目之一被拘审，穆萨被遣送回家。

穆萨形影孤孑地踽踽独行于回家的路上，此时他才恍然明白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