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眼睛

庄家

50岁的马赛罗·布拉特克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大师，他在世界各国的著名音乐厅中举办过至少1000场钢琴演奏会，但没有任何听众乃至音乐家同行知道马赛罗其实是个盲人！他的妻子在保守这个秘密的同时，已经陪伴他走过了25年时光。

我的视盲儿子是钢琴天才

1960年，马赛罗出生于巴西圣保罗。因为儿子的降临而满心欢喜的父母，不久后却发现儿子患有先天性白内障和斜视。在马赛罗长大一点时，父母冒着风险送他去做眼部手术，手术台上他却突然陷入昏迷。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母亲哭着请求医生立即停止手术——即便可能给儿子留下后遗症。马赛罗最终活了下来，但从此他的右眼几乎彻底失去视力，左眼也仅能看到模糊的物体。在医学上，马赛罗这样的人被视为盲人。但他的父母相信融入健全人的生活对孩子的成长更好，于是他们把年幼的儿子送到了普通学校接受教育，并告诉他：“每个孩子都这样。”这种做法迫使马赛罗在黑暗中摸索学习独立生活，还要学习让自己的行为举止像视力正常的孩子一样。

在马赛罗14岁时，他的父母离了婚，他从此和父亲一起生活。热爱音乐的父亲买了一架旧钢琴。一天，马赛罗坐在钢琴前，用手指摸索着琴键，试着靠记忆，弹奏出了肖邦的曲目——在此之前，他曾经听父亲弹奏过一两遍这个曲子。一旁的父亲惊呆了，突然意识到“我的儿子是个天才”。

尽管那时以马赛罗的年龄学钢琴已经有点晚了，但父亲还是立即找了老师对他进行声乐培训。马赛罗就像一块海绵，能够将自己听到的任何音符，摸索着琴键弹奏出来。在此之前，他只能通过声音与气味来辨别这个世界，而现在，音乐世界的门向他敞开了。

她实在太完美了

18岁那年，已经颇有名气的“天才琴童”马赛罗遇到了14岁的玛丽安·妮塔。那是在一家餐厅里，他坐在窗边，一个女孩走了过来，自我介绍之后向他索要联系方式。几天后，他家的电话响了——这个女孩居然真的打来了电话。让马赛罗惊喜的是，她不仅有着甜美的声音，还有极其聪明的大脑——玛丽安对音乐的独特见解让马赛罗很意外。他决定再见一次这个女孩。这次他带上了堂兄做自己的“眼睛”，约会进行得很顺利。坐在回家的车上，马赛罗迫不及待地问堂兄：“她看起来怎样？还行吧？”“嘿！她可不只是‘还行，简直是太完美了！”堂兄简直不敢相信，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堂弟居然在餐厅“捡”了个漂亮女孩。

在交往中，玛丽安感觉到马赛罗的视力似乎不太好，但她并不知道到底差到什么地步。在巴西，年轻人到了18岁就可以开车了。家人帮马赛罗搞来了一本非法驾照。一次，他载着玛丽安去度假，在路上，玛丽安突然问马赛罗：“以满分10分计，你对我的爱有几分呢？”马赛罗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10分”。不过他不想说得太高——万一玛丽安给他的分数比他给的低呢？“8分。”他说。听见对方迟迟不回应，他赶紧补充：“其实是8.5分。”玛丽安笑得有点勉强：“真的吗？8.5分。我想说的和你一样！”车里的气氛开始有点尴尬，马赛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狠踩一脚油门，车速更快了。突然，他听见一声金属撞在混凝土上的巨响——车撞上了电线杆。马赛罗感到鲜血从脑袋上流了下来，而此刻，玛丽安已经浑身是血并失去了知觉……两人被发现后直接送进医院，马赛罗伤到了颅骨和手指，而玛丽安在当地缺乏麻药的情况下，身上的伤口缝了足足365针。

此后整整两年，他们都在接受各种治疗。无数个夜晚，马赛罗都因此愧疚得几乎发疯：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开车，根本不会发生这一切。玛丽安则被迫考虑是否要原谅这个逞强的少年——他差点害死了自己。那次车祸后，马赛罗一蹶不振。从小到大他都不得不独自面对一个昏暗的世界，没人能看到他的无助。玛丽安心软了，她爱马赛罗，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她要和他在一起。

马赛罗21岁时，被茱莉亚音乐学院录取。他去了纽约。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他的视力更加恶化了。“我看不到黑板上的字，”他回忆说，“也不敢承认因为看不到标志而无法独立乘地铁，所以我很容易迷路。”一年后，几乎什么都没学到的马赛罗终于选择了退学，然后买了一张飞往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机票——玛丽安正在那里学习艺术，一直以来，她为他保守秘密，她包容他的缺陷，她是他遭受挫折后唯一的归宿。

和爱人在一起的日子平静而幸福，那时，马赛罗以为日子就会这么持续下去。一天，玛丽安接到家里的电话，她父亲在米兰去世了。玛丽安的哭声让马赛罗一时手足无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玛丽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葬礼之后的那段时间，玛丽安常常沉默不语，以前脾气很好的她开始时常发火。对习惯了玛丽安的包容与耐心的马赛罗来说，现在他面前的爱人完全像个陌生人。两人开始因为一些小事争吵，马赛罗隐约感觉到玛丽安正在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应该试着去安慰她，而不是用一些琐碎的事激怒她，但他就是忍不住。一个炎热的夜晚，不堪重负的玛丽安对马赛罗说，她想暂时中止他们的关系，她需要一段时间独自平复悲伤。那一天，他们在一起已经整整5年了。

我要永远守在你身旁

爱情是艺术最好的动力，失恋也是。和爱人分离的马赛罗将全部精力放在了音乐上，他取得了惊人的成就：赢得了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并几乎在世界所有顶级场馆演奏过，成了真正的钢琴大师。在感情方面，他说服自己尝试和其他女孩交往。在这个过程中，他意识到当年的自己并不知道怎样去爱。在玛丽安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味要求回应，累坏了的玛丽安只好逃走。

1991年，马赛罗搬到伦敦居住。在同行的酒会上他居然听到了玛丽安的名字——她以一位艺术家的身份来到了这个城市，并且还是单身。这个消息让马赛罗瞬间有些恍惚。这么多年来，他经常会问自己：如果当初他再成熟一点，是不是两个人至今还能在一起？他声称玛丽安是自己的一个旧友，向同行要来了她的电话。

在巴西相识，在意大利分手，多年后两人在英国重逢。他们都变了：时间、挫折，多年一个人的生活让马赛罗变得独立，有了一个男人的担当；玛丽安依然是那么温柔，成熟女人的魅力让她越发光芒四射。她早已能够理解当年马赛罗的反应，那时候他们还太小，不明白什么叫做“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现在，虽然他们都变成了和少年时候不一样的人，但是他们又一次相爱了。不久后，在“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的誓言中，两人结为夫妻。

在妻子的鼓励和陪伴下，马赛罗终于鼓起勇气正视自己的问题，同意冒险再做一次手术。手术过程对等在手术室外的玛丽安来说格外漫长。但她坚信，丈夫能够拥有更好的未来。

“准备好了吗？”玛丽安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马赛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眼睛上的绷带被一圈圈地剥离。“我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坐在我身边，淡白的皮肤、鬈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我一直深爱着内心美丽的玛丽安，可到那一刻，我才发现她的外貌也是这样惊人的美丽！”马赛罗向记者回忆手术后揭开纱布的那一刻——在与玛丽安相识25年后，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的容貌。玛丽安更是喜极而泣，顾不上病房里在场的护士、医生，和丈夫热情拥吻。

复明手术后，玛丽安继续陪着马赛罗去各个国家演出。一次，在从伦敦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上，玛丽安突然抓住马赛罗的手，再一次提出25年前的问题：“以满分10分计，你对我的爱有几分呢？”马赛罗这次温柔地凝视着妻子，坚定地说：“10分！”

（陈茜摘自《女友》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