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诞生

唐 威

陈小龙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没上晚自习，不是逃课，而是课把他给逃了。上网被抓，班主任要他回家反省，而让陈小龙苦恼的是，他家就在网吧上面，也就是说，他的家就是网吧。陈小龙不是一个不听老师教导的学生，可悲的是已经决定义无反顾去聆听老师教诲的他，结果却还是得去网吧才能反省不应该去网吧这个问题，想着想着，陈小龙觉得人生开始晃荡起来。

其实陈小龙除吸烟、喝酒、逃课以外，算得上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学生。若是成绩好到可以上北大，那简直就是上帝了，学校中的上帝标准很简单，由分数来决定的。陈小龙很庆幸，原来自己离上帝的距离不过就是多了一些东西，少了一点分数而已，也就是说这段距离并不遥远。

走在半路上，陈小龙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乞丐，想着自己这辈子也没做多少善事，而自己口袋正好还有21块钱，为了给自己的口袋凑整，陈小龙摸出钱来丢给了乞丐，继续往前走。乞丐眼前一亮，见此人出手阔绰，遂上前拍了拍陈小龙。

陈小龙回过头来，见是乞丐，仔细一看，感觉乞丐的眉毛长得像根号，鼻子与嘴巴关系密切。呈垂直状，要是再配合嘴上的胡子，俨然一个轴对称图形。陈小龙对乞丐的长相惊叹不已，下意识地想一个人能长成这样，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他妈不可能的?!想过之后再回想，自己好像没有一个和数学如此有缘的朋友，于是他盯着这乞丐不说话。

乞丐一笑，根号把眼睛开了几次方迅速变小，对称轴开口向上。

“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到处闲逛，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差生，不过还好今天你遇到了我，而且我见你心地善良出手阔绰，而且能在时空交错的现在遇见你，说明你我之间是有缘分的，所以我决定帮助你。”

陈小龙左耳进去一个“差生”，右耳进去一个“遇见”，这两个词语在他脑袋里硬是无法找到并集，顶多只能换个位置变成遇见差生。陈小龙想破口大骂，由于乞丐说的确实是实话，陈小龙感觉到大骂的底气明显不足，而且考虑到乞丐行为怪诞、长相荒诞，弄不好是传说中的洪七公之类的人物，骂人的冲动一下升华成了空气。

“你能帮我?能帮我什么?考清华北大，或者上重点本科?还是能告诉我彩票的中奖号码?”

乞丐继续笑道：“你若是依老夫所言，定当全校第一。”

陈小龙连屁股上的细胞都是一脸的不信任：“那你告诉我怎么提高成绩?哈哈，我看你怎么继续自夸。”

乞丐望望四周，见四下无人，凑到陈小龙耳边悄悄地说：“认真看书，认真背书。”

陈小龙一脸惊奇地望着乞丐：“我来告诉你吃饭也是用嘴巴吃的，不是用屁股，别搞错了。”

乞丐不在意，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本书递给陈小龙。陈小龙惊异，莫非是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此书也算经历过历史的洗礼，连书皮都掉了一半，书名挤在只剩一半的封面上，光是看着都覺得挤得慌，书名是《悲剧的诞生》。

乞丐没等陈小龙开口便说道，“此书是玉皇大帝的御用手纸，由于经常接触玉皇大帝，此书积攒了很多仙气，遗落凡间，成了不少知识分子都想得到的一本神书，只要读完此书，别说上清华北大，就算考去火星，也是易如反掌，你我有缘，给你个实价，20块怎么样?”

陈小龙一贯喜欢炫耀自己的文化底蕴，这次看到是一本尼采的书，并且如此破旧，可以向别人吹牛说是某某年第一次翻译的版本，觉得此书拿下还有点价值，二话不说就掏钱。掏出钱后才发现，刚开始没注意竟然把20的那张丢给了乞丐，现在口袋只剩下1块钱了。陈小龙想放弃买书，但觉得非常亏，那20块明显白白丢掉了，

陈小龙佯装兴趣不大：“1块钱你卖不卖?”

乞丐心里一惊，原本想着砍价最厉害的应该也只能来个腰斩，没想到陈小龙竟然第一口价就把价格砍得只剩下了脚趾，乞丐急忙答道：“兄弟，这可是玉皇大帝的手纸啊!怎么可能1块钱?起码10块怎么样?”

陈小龙处变不惊：“如果说10块的话，我就把开始给你的20拿回来然后再给你10块，如果是1块的话我现在还能给你1块，你自己决定吧。”

乞丐用手指算了两回，觉得再怎么还是自己亏，自讨没趣拿了陈小龙的1块钱走掉了。回到家里，陈小龙把书丢在书案上，没在意了，对于分数的喜爱远远抵不上砍价的兴奋。

第二天，陈小龙把昨晚砍价的传奇经历告诉了同桌谭冠。谭冠以前的名字叫谭定冠，寓意是一定得到冠军。后来在实践之中父母发现了实质性的问题，儿子活了十七八年总是离不开倒数第一，用辩证法来看，倒数第一也算一个“冠军”嘛。谭定冠的父母在这个问题上，思想首次高度统一，一致认定要改名，定棺定棺的也不吉利，于是留下了一首一尾。无奈中国方言博大精深，在陈小龙的家乡，谭冠二字发音都是第一声，谭冠梦想艮大后能从政，用自己的能力造福一方百姓。陈小龙经常笑答：一定会实现的，光听你名字就觉得你是个当大官的料。

谭冠认为陈小龙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对他的砍价传奇经历兴趣不大。

谭冠偏头对陈小龙说：“据说待会市教育局局长要来我们学校，要在高考动员大会上发表讲话，咱们怎么办?逃吧?”

“滚，老子要考大学的。”陈小龙骂道。

谭冠这人不仅名字有当官的风格，甚至连性格都是为当官而设计的，没什么主见——上级在人多的地方说一句话，他会立刻跳出来大叫这就是真理：上级在人多的地方放一个屁，他会立刻跳出来说是自己放的。见陈小龙兴趣不大，谭冠扭头便说：其实我也是一块考大学的料。

在学校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只有在全校动员大会上我们才会明白中国实行计划生育的必要性。陈小龙特地提前到达会议室，本想找个好位置好让局长热情洋溢的讲话动员自己一下，等来到会议室门口时，陈小龙的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估计天花板上都得吊上几个人。于是陈小龙扭头对谭冠说道：“我们还是去网吧吧，我能上天花板你却不能。”谭冠听罢，没有说话，紧跟在陈小龙的后面。

不料到达会议楼下时他俩碰到了班长，如果说一个高三的学生动不动便将“我告诉老师你不守纪律”挂在嘴边，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班长。由于某些历史缘故，班长的智商只能停留在小学阶段，陈小龙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于是班长揪住谭冠问：“谭冠!你们干什么去?”

陈小龙在不远处大声说道：“上网去呗，我说你怎么喜欢一个问题从早问到晚啊7我说你真像个复读机。”

谭冠胆小，这是职业给他带来的性格。刚刚见到班长，他逃课的决心立刻减少了五分之四，而陈小龙的这几句话无疑将谭冠逃课的决心来了九族。谭冠不说话，快步追上陈小龙，准备将他从罪恶的边缘拉扯回来，其实谭冠的政治觉悟在有强权压制的时候是很高的，

班长刚刚被陈小龙羞辱一番，现在以为连谭冠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于是对着谭冠的背影大吼：“谭冠!老子要去举报你!你跑不掉的!”

谭冠吓破了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陈小龙拉回了会议室，班长双手叉腰，一脸阴笑。恰逢市教育局局长在校长的陪同下缓缓走过，

“我觉得在学校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极其没有素质的表现!不是一个中学生的行为!气

焰嚣张，眼里还有没有党?还有没有国家?这样的学生学校应该管管!”朱局长一脸严肃对旁边的苟校长说道。

“是!是!局长说得对!这样的学生简直不把党和国家放在眼里!典型的资本主义腐败分子!简直就是我们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蛀虫!”校长一脸温柔地回答了朱局长。而后校长脸色凝重地对身边的保卫科科长说：“牛科长给我把他带到保卫科好好教育一番!然后给一个警告处分!太放肆了!”

“那苟校长，昨天那几个打架打破脑袋的学生怎么处理?要不也一起处分?”

“打架这种小事随便叫他们写一封检讨书就行了，年轻人谁不会犯错对不对?”

苟校长说完和朱局长等人一同进入了会场，牛科长把班长带到了保卫科。班长以为校长见他行事果断，准备发榜在全校表扬，不禁飘飘然，去保卫科的路上，头扬得跟鸵鸟似的。

到了保卫科，牛科长发话了：“刚刚你吼过一句‘贪官老子要去举报你，你跑不掉的!对不对?”

“对!我觉得这是一个中学生应浚具备的基本品格和素质!对于这种丑陋的事情，我身为班长，怎么能够坐视不管?不过我还是很惭愧，我没有及时地发现问题，我觉得我不仅应该去检举去举报，而且我还应该为打击此种恶势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班长不愧是当官的，官腔十足，只不过全都是屁话，

此后两个小时，班长在保卫科写了一封长达5000字的检讨书，并且在档案中记了一个警告处分，理由是诽谤国家工作人员。气焰嚣张。这些是陈小龙他俩不知道的。他俩知道的是，班长无缘无故被撤了职，每天看到他俩就绕道而走。而这些是他们永远都弄不明白的，包括班长。

此后的生活过得波澜不惊，如同一片树叶掉进了湖里，只等沉没。陈小龙如今也只等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在生命的某个特定时间段，陈小龙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枯叶掉进了社会这个湖里。在生命的大多时间段，陈小龙觉得自己不是枯叶，顶多只是一个鱼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应予成某条鱼的粪便。

明天又是月考了，上上次月考陈小龙成为了建校以来最大的一匹黑马，成功带领这最后考场的一群战友生猛地上蹿到了板凳都多一条腿的状元考场，由此陈小龙名声大振。上上次月考一起杀出来的兄弟如今虽然只有陈小龙还在状元考场，但那些兄弟因进过状元考场而信心大增，再也没有退回到最后考场了，这一切都归功于那本价值1块钱的《悲剧的诞生》——玉皇大帝的手纸。

陈小龙把手纸摆在父母灵前，每天拜两拜。心想那个乞丐还真不骗人，比现在很多知名企业家和专家厚道多了

陈小龙原本没什么志向，现在却有一个伟大的梦想，他想考个大学让奶奶开心一下。自从陈小龙考过几次全校第一之后，校长登场了。一日苟校长带着学校领导来到陈小龙家，拉着他奶奶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您孙子一入校，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准清华的料，我们一直关注着他，爱护着他，这不，准清华的料，您老准备享福吧。”奶奶颤抖的双手接过苟校长递来的奖金，浑浊的双眼看到了幸福的希望。

所有的一切在時间的催促下无聊地走着。

六月的道路被太阳的舌头舔得发烫，学校道路两旁的香樟郁郁葱葱似乎想遮蔽整个天空，高考终于要来了。

最后三天是自由复习时间，整个高三全被赶到了实验楼里，可见实验楼除了好看之外，每年还有三天时间能派上真正的用场。陈小龙成绩好了但却不像那些抱着必死的决心考清华的知识分子一样，他只想考一个大学，让奶奶开心一下。往往那些非清华不去的知识分子在这几天都吓得内分泌失调了，

陈小龙看了看前面的谭冠，一个纸团丢过去，谭冠这时正在神游太虚观，收到信号直奔厕所，其间没有任何交流。全凭默契。

陈小龙掏出一根烟自己点燃，然后递给谭冠一根说道：“你准备考哪个城市?”

“看我能考哪吧，这还由得我选择么?”

“多好的名字，多棒的身材，肥得跟猪似的，不当官可惜了，真的。”

无奈谭冠只认识字面上的意思，说：“小龙你错了，人再肥也肥不过猪的。对了，你准备考哪?”

“爷高考都懒得参加，直接回家睡觉，哈哈。”

陈小龙说完。回到了实验室开始了最后的享受。人有时候眼看着曾经有很多的东西如今却只剩下最后一点的时候，难免会伤感，金钱如此，时间亦如此。

高考那天，学校周围画出了警戒线，禁止一切车辆通行，班主任和许多家长在校门外送考。进入考场的铃声响了起来，学生一窝蜂的涌入了学校，街道冷清了不少。班主任拿着一张准考证四处张望，开考后的第15分钟的铃声让他停止了张望，他看了一眼陈小龙的准考证叹息一声，就算来了也进不去?。

陈小龙从医院出来，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突然想起了谭冠，现在的他应该在为作文题头痛吧，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爷高考都懒得参加，直接回家睡觉。想到这里，陈小龙不禁哑然失笑，抬头望望四周的高楼，突然觉得这些走过了十几年的街道都好陌生。

早上5点，奶奶站在凳子上，伸手拿衣柜上装生活费的盒子，今天要高考了，她想给孙子买一点好吃的补充营养。奶奶的右手不小心碰掉了那本《悲剧的诞生》，准备下来捡起，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

陈小龙早上起床，发现开考的时间快到了，迅速梳洗之后，对着房门大喊了一声奶奶我走了。见没人应答，觉得奇怪，冲进房间发现奶奶昏倒在了地上。

陈小龙过去推了推奶奶，见奶奶没反应，他慌了阵脚，赶紧跑到下面网吧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回来陈小龙把奶奶抱到了床上，眼睛瞥到了角落里的那本书，捡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淡淡地写着：命运终究不可逆转。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开考铃声，高考开始了。

一个小时后，救护车来到了陈小龙家门口。最近的路由于高考给封了，另外一条大路在修筑，只剩下一条小路。小路由于承载了另外两条路的活，车流量大增，堵车好几次。结果原本20分钟的路程用了一个小时。

到了医院。医生给他奶奶展开了急救，但最后她仍旧昏迷不醒，

医生对陈小龙说：“你奶奶摔伤了头部，头部大面积淤血，现在要实施开颅手术，需要五万左右人民币，快拿钱去吧。”

“啊，还要钱啊?嗯，医生你能不能先动手术，救人要紧，钱我会想办法的。”

“不要钱?你当医院是慈善机构啊?医生不活了啊?快去拿钱!没钱医院不给动手术开药，这是规矩!迟了你奶奶性命不保可别赖我们医院。我说你有钱么?没钱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滚蛋。”

陈小龙望了一眼病床上仍旧昏迷的奶奶，说：“我有。我有，我去拿就回来。

陈小龙从医院出来，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突然想起了谭冠，现在的他应该在为作文题头痛吧，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爷高考都懒得参加，直接回家睡觉。想到这里，陈小龙不禁哑然失笑，抬头望望四周的高楼，突然觉得这些走过了十几年的街道都好陌生。

陈小龙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附近，警戒线边上有治安人员在维持治安，示意车辆往别处走。考试结束铃声响了起来，教学楼突然变得热闹了，不管考得好的还是坏的，脸上都挂着像是考上清华后才拥有的笑容。整个世界在陈小龙的眼里变成了黑白色。陈小龙猛然闭眼然后突然睁开，黑白色的世界还是浮现在眼前。奶奶的药费还没有着落。医院怎么不是我开的呢?陈小龙想。

随后。他收回了望着教学楼的目光，一张青春的脸隐藏在了黄色的阳光里，阳光把地上的青春全部点燃，烧成了灰烬。